1937年12月13日的大清早,南京下关码头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江面上,成千上万失去建制的国民党士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扑腾,为了抢一块能漂浮的木头,甚至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可你把视线往北移,就在几公里外的江北岸,居然有一支队伍列队整齐,正不慌不忙地清点人数,擦拭枪支。
这一伙人不但建制没散,就连沉重的迫击炮和马克沁重机枪都没丢下几挺。
回头翻翻战后的伤亡统计,你会看到一个讽刺到极点的对比:桂永清那支被捧上天的“全德械”教导总队,三万多精锐进城,最后只逃出来四千人;大名鼎鼎的第88师,也就是守四行仓库那帮硬汉的老部队,撤出来时只剩两千残兵;王敬久的第87师更是惨不忍睹,渡江的才三百来人,基本算是把番号打没了。
那么,这支在江北岸全须全尾、几乎毫发无损的队伍究竟是哪路神仙?
正是徐源泉带着的第二军团。
说实话,这支部队当时在国军序列里属于“没人疼没人爱”的角色。
底子是声名狼藉的直鲁联军,也就是那个“三不知将军”张宗昌留下的烂摊子。
更绝的是,这帮人还是来得最晚的,直到12月7日才踩着点进了战场。
最后一个到,跑得比谁都快,损失还最小。
乍一听,这简直就是逃兵的教科书。
可你要是把徐源泉在南京的那几天像剥洋葱一样剥开看,你会发现,这哪是运气好,分明是一个在军阀混战的大染缸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在必死的棋局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个活眼。
那一年,摆在徐源泉面前的,其实是三道催命符。
第一道符:这个坑,跳不跳?
这明摆着是个坑。
淞沪会战刚打完,蒋介石为了守南京,急得团团转。
他去找白崇禧借兵,白崇禧一听要把桂系的老本填进孤城,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老蒋又把目光投向“四川王”刘湘,刘湘也是个人精,借口川军血流干了,后方新兵还没练好,直接把门关上了。
这些手里有地盘、腰杆子硬的大军阀敢跟老蒋讨价还价,他徐源泉有这个胆子吗?
借他俩胆也不敢。
虽说挂着陆军二级上将的金牌,但这第二军团也就是个番号好听,骨子里还是奉系军阀的残渣余孽。
能留着这身皮,全靠他在湖北老乡何成浚那儿烧香拜佛,再加上平时在老蒋面前装得顺从听话。
这会儿调令来了,让他去填南京这个无底洞。
去,九成九是当炮灰;不去,立马就有理由把你裁了,甚至送上军事法庭。
徐源泉心里跟明镜似的:去是肯定要去的,但这戏怎么唱,到了地头再说。
于是,他领着第41师和第48师一共一万八千号弟兄,磨磨蹭蹭地从汉口坐船出发,愣是拖到12月初才晃悠到南京城下。
这会儿,留给他挖战壕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几天了。
第二道符:后路,留不留?
唐生智刚接手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为了表决心,那是真敢干:下令把长江上所有的船只全部开走,这就是传说中的“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面对这道死命令,徐源泉干了一件极其出格的事儿。
作为一个从北洋军阀时期就混日子的老江湖,徐源泉太懂国军里的潜规则了——所谓的“置之死地”,通常就是让杂牌军去死,好让中央军撤退。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私底下却给守乌龙山要塞的第41师递了个眼色,悄悄扣下了一艘火轮,藏在了江边的悬崖底下。
这艘船藏得那叫一个严实,别说唐生智蒙在鼓里,就连天上天天飞的日本侦察机都没瞧见。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最后救了上万人的命。
这不光是违抗军令,这分明是徐源泉给自己的长官投了一张不信任票。
他赌的是:唐生智那些豪言壮语全是虚的,到最后肯定得跑路。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他赌赢了。
第三道符:什么时候跑?
12月11日,局势彻底烂包了。
在之前的几天里,第二军团在栖霞山到乌龙山那一带打得其实挺硬气。
特别是第48师,跟鬼子在阵地上反复拉锯,有两个营的弟兄全部打光,也算是对得起“守土有责”这四个字了。
可到了12月12日,风向变了。
唐生智下令全线撤退。
那份撤退命令简直是把偏心眼写在了脸上:让德械师、教导总队还有俞济时的第74军这些“亲儿子”先撤,让粤军和徐源泉这些“后娘养的”留在阵地上顶雷,掩护主力过江。
这时候,徐源泉面临最后的抉择:
路子一:老实听话,死守栖霞山。
下场肯定是等嫡系跑完了,自己被鬼子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路子二:抗命不遵,提前开溜。
如果是那些一腔热血的黄埔学生兵,可能真就咬牙顶上去了。
但徐源泉是谁?
他是换山头如换衣服的老军阀。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道命令的骨髓:这是要拿杂牌军的命,去换中央军的命。
12月12日天刚擦黑,徐源泉压根没跟友军打招呼,直接下令全军团撤出阵地。
留意一下这个时间差。
这会儿,城里好多嫡系部队还在纠结怎么撤,下关码头因为没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反观徐源泉的部队,有条不紊地往江边的周家沙、黄天荡两个码头集结。
那艘藏在山崖底下的救命船这就派上用场了。
他们压根不去挤下关那个绞肉机,而是靠着这艘私自扣下的船,一船一船地往江北运。
因为没人抢,加上手里有船,第二军团主力仅仅花了六个钟头,就全部跳出了包围圈。
最后这笔账怎么算?
等到12月13日太阳升起,日军杀进南京城,无数国军弟兄望着滚滚长江绝望时,徐源泉已经在江北优哉游哉地查人数了。
为了怕唐生智回头告他一状,说他“擅自脱逃”,徐源泉到了安全地界,反手就是一封电报发给上面,详细汇报了自己的家底,意思很明白:“你看,我撤退组织得好,给国家保留了元气。”
这电报里的数字,现在看着都让人咋舌:
第41师还剩官兵6250人,步枪3130支,轻重机枪82挺,迫击炮16门;
第48师还剩官兵5453人,步枪3064支,轻重机枪62挺,迫击炮16门。
算上军团部和直属队,徐源泉硬是带出来了将近一万两千人。
别忘了,他来的时候总共也就一万八千人。
也就是说,在这场被称作绞肉机的南京保卫战里,这支杂牌军的存活率竟然超过了六成。
咱们对比一下,被视为心头肉的第74军(俞济时部),拼了老命才抢到一艘小火轮,两个师加起来才跑出来五千多人,连一半都不到。
宋希濂的第78军,一直当预备队没怎么大打,最后也才撤出来四千多。
徐源泉这波操作,可以说是把“只要我跑得够快,死神就追不上我”的生存哲学玩到了极致。
蒋介石拿着电报也是哭笑不得。
按军法,徐源泉违抗军令、擅自撤退,枪毙都够了。
可看着那一长串幸存的人员和武器清单,正缺兵少将的老蒋选择了装聋作哑。
毕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能成建制地把队伍带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但这可不代表徐源泉是什么名将。
南京这一把,似乎把他这辈子的运气和胆量都透支光了。
也就过了几个月,在武汉会战后期,当第二军团奉命掩护第五战区主力西撤时,徐源泉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一回他做得更绝,为了保命,竟然把部队一扔,自己带着军团部那一小撮人,一口气逃过了平汉铁路。
这一下,没人再惯着他了。
李宗仁直接翻脸把他扣了,要求严办。
虽然最后靠着何成浚这种通天的人物从中斡旋,徐源泉保住了脑袋,但兵权是被彻底撸了,打发个闲职,算是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心。
回过头再看南京那一夜,徐源泉的所谓“成功”,充满了黑色幽默。
一个最不受待见的杂牌军阀,靠着对长官的不信任、对规则的破坏、以及那艘藏在山崖下的破船,在必死的棋局里活了下来。
这既是他个人的侥幸,也是那个分崩离析的军事体系里,最让人说不出话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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