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年前

谁在成都留下了西凉石刻

李 辉

五一假期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我和夫人又去了一趟龙拖湾。从蒲江县城徒步登临长秋山,探访龙拖湾摩崖造像,仅需半小时便可抵达。途经龙安寺,穿过一段幽寂的林间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大片柑橘林之上,一堵高数十米的岩壁赫然矗立。岩壁下散落着崩塌的岩块,当地相传,古时有蛰龙自此破壁升天,龙尾扫塌崖壁,故而得名“龙拖湾”。走进果园里,抬头望去,我们看到了崖壁上一方题名石刻。

这方题名石刻是把岩面铲平刻成碑形,圆首方形,高130厘米,宽50厘米,风霜已将碑额侵蚀得模糊难辨。题记位于碑下方,占壁面高56厘米、宽45厘米。碑上竖刻三列文字。中列为“嘉兴元年”四个大字,右列“张仁忠”题名稍高,左列“许七忠”题名稍矮,字体在隶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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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拖湾西凉“嘉兴元年”题名石刻 图片来源:罗国建/摄

“嘉兴元年”——公元417年。彼时江南的东晋王朝年号应是“义熙十三年”,而这“嘉兴”,属于距蒲江数千里之外、河西走廊西端的西凉国。

那一瞬间,爬坡上坎后的湿热被山风拂去,耳畔似有朔风呼啸而来。我们仿佛看见,两名满身尘土的使者,带着他们的团队,从河西走廊的风沙中走来,他们为何在此刻石?是行程过半的纪念,是险途偶憩的感怀,还是向中原王朝效忠的隐秘宣誓?这块沉默的石头,骤然变成了一扇门,通往一条被正史笔墨轻轻带过、却充满生命体温的“间行”之路。而这条路,正是那条早已湮没的“丝路”上的一缕余音。

对他们而言,河西走廊是风沙,建康城是江南,而成都蒲江——正是这风沙与江南之间的“过处”。这方石刻,便是过客留给时间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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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蒲江县开展文物普查,工作人员在鹤山镇蒲砚村长秋山麓的龙拖湾摩崖造像群中,发现了这通貌不惊人却意义非凡的题名石刻。

1985年7月,时任四川大学考古教研室主任、著名考古学家林向教授一行在县文物干部引导下专程考察,并应《成都文物》编辑部之约,于1986年6月在《成都文物》刊物上发表了题为《蒲江龙拖湾北朝题名碑、石刻造像考察初记》的文章,将这通石刻公诸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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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成都文物》刊载林向教授考察龙拖湾文章 图片来源:作者李辉提供

“嘉兴元年”这一纪年,是解读此石刻的关键。嘉兴是西凉国后主李歆的年号,嘉兴元年即公元417年。那时的蒲江地域还属东晋王朝的临邛县管辖,为何会出现远在河西走廊的西凉国年号?这个问题曾引发学术界的多方探讨。主要有两种解释:

一种认为这是西凉使臣“告袭位”途中的遗留。所谓“告袭位”,即新君即位后必须向所尊奉的正统王朝报备,获得册封认可,政权才算具有合法性。这并非西凉独有的执念。五百多年后,吴越国主钱弘俶即位,第一时间遣使北上,向后汉朝廷“告袭位”,请求册封。后汉覆灭,后周建立,他又立即遣使称藩,获周太祖郭威重新册封为吴越国王。对偏安一隅的政权而言,中原王朝的册封,是合法性最硬的背书——热播剧《太平年》讲述的,正是同样的故事。只不过,钱弘俶的使臣沿运河水路北上,航程两千余里,沿途驿站通途,尚有官员接应;而张仁忠、许七忠行程近五千里,沿途不少险绝之地,人烟稀少,补给匮乏,大多只能靠携行给养维系。一样的使命,却是不一样的九死一生。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可能是河西流民的遗迹。综合分析,“流民遗迹”之说,恐难成立。流民背井离乡,刻石多为纪行怀乡,鲜有郑重题写故国年号之例;而张仁忠、许七忠以年号居中、名附两侧,正是使臣恪守正统的体现。林向教授考证指出,张氏乃河西汉族大姓之一,张氏门中出任西凉朝晋使节,身份是合适的。龙拖湾地处古道要冲,可供数十人使团休整补给,而非流民藏匿之僻径。加之李暠曾两次遣使“杳无音信”,此次出使肩负重托,刻石以记,情理之中。

龙拖湾摩崖造像仅是蒲江石窟的一部分。蒲江石窟包括飞仙阁摩崖造像和龙拖湾摩崖造像两处,于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龙拖湾摩崖造像又包括龙拖湾、庵子岩、土地嘴、石马庵4处造像,从南北朝、唐、宋到明清共有造像35龛473尊。在龙拖湾古佛山西麓,有南北朝至唐、宋造像10龛80尊,这通西凉嘉兴元年摩崖题名碑便在其中。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方西凉题刻是目前蒲江境内发现的年代最早的石刻题记——在蒲江正式建县之前一百三十七年便已镌刻于此,其历史价值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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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拖湾古佛山西麓,崖壁上有南北朝至唐、宋造像10龛80尊 图片来源:李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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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读懂这方来自河西的刻痕,必须回到它诞生的公元417年,看清当时的历史格局。

这一年,东晋的皇帝是晋安帝司马德宗,但朝政大权早已旁落。真正掌控东晋命脉的,是太尉刘裕——后来的宋武帝。就在这一年,刘裕率军北伐,攻破长安,灭亡后秦,达到了个人权势的顶峰。后秦主姚泓兵败出降,后被押送建康处决。刘裕灭后秦之功,为他三年后代晋建宋奠定了坚实基础。

彼时,西凉使臣途经的成都,又是一番怎样的时局?

就在四年前——义熙九年(413年),刘裕刚刚完成对蜀地的收复。此前,蜀地经历了长达八年的割据政权——谯蜀(405年—413年)。谯蜀由汉人谯纵所建,定都成都,向后秦姚兴称臣。义熙九年,刘裕遣将军朱龄石率军攻蜀,破成都,谯纵自缢,谯蜀灭亡。至此,蜀地重归东晋版图。

至于蒲江,公元417年尚未建县。根据《蒲江县志》记载,蒲江正式建县始于北朝西魏恭帝元年(554年),初名广定,属蒲原郡。此前,蒲江地域长期隶属于临邛县。公元417年刻石之时,此地尚为临邛县辖地,归东晋益州统管。

北方格局方面,这一年正是十六国末期诸国并存的复杂局面:西凉李歆刚刚继位,改元嘉兴;北凉沮渠蒙逊正不断用兵扩张,他是西凉的死敌,也是最终灭亡西凉的人;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听取谋臣崔浩的建议,未直接干预刘裕伐秦,转而巩固北方防线。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西凉这个政权的命运。这个从风沙中走来的政权,自称是西汉“飞将军”李广的后裔——据《晋书》记载,开国君主李暠(hào)为李广十六世孙。其疆域地广人稀——从河西走廊向西延伸至西域葱岭,向北抵居延海,向南至祁连山,大部分是戈壁与沙漠,真正适宜耕作的绿洲有限。李暠在位时,曾迁徙两万余户充实酒泉,中原避难者更是“日月相继”,使西凉人口达到数十万之众。正是这些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人们,支撑着这个汉人政权在河西走廊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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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油市青莲镇,陇西院西凉国开国之君李暠像 图片来源:李辉/摄

作为开国之君,李暠堪称一代英主,不仅雄才大略,文采亦相当了得。《晋书》载其:“通涉经史,尤善文义”,一生创作诗赋数十篇,在感情豪迈上自成一格。据《十六国春秋·西凉录》载,李暠“著《槐树赋》以寄情,盖叹僻陋遐方,立功非所也”。赋中所咏的这棵槐树,本是前凉张骏时从秦陇移植而来,同批大多枯死,唯有此株顽强存活。李暠借此感叹僻陋偏远之地非建功立业之所,实则寄托了自己身处河西一隅仍怀雄图大略的壮烈情怀。这棵槐树后来成为敦煌一景,百姓称之为“李公槐”。

李暠又在另一篇《述志赋》中写道:“悠悠凉道,鞠焉荒凶。杪杪余躬,迢迢西邦。”身处荒凉凶险的西陲,心中却怀着对远方(江南)的向往。这份情怀,最终化作遣使“告袭位”的决心。

李暠去世后,其子李歆继位,追尊父为凉武昭王,改元嘉兴——这正是石刻上“嘉兴元年”的由来。同年,李歆曾率军大败北凉,沮渠蒙逊被迫求和。此番告袭位,既是新君向父亲的告慰,也是向北凉示威。可惜战场上的短暂胜利,并未改变西凉与北凉的实力对比。李歆也未能继承乃父之风,据《晋书》记载,他“用刑颇峻”“缮筑不止”,严刑峻法,大修宫室,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后,北凉沮渠蒙逊散布南征西秦的假消息,诱使李歆出兵。母亲尹太后以先王遗训“深慎兵战,保境宁民,俟时而动”严辞劝阻,重臣宋繇亦上谏不可,李歆一概不听,执意率步骑三万东征。两军战于怀城,西凉大败。左右劝其退回酒泉,李歆羞愧难当,泣曰:“吾违太后明敕,远取败辱,不杀此胡,复何面目见吾母也!”强令再战,结果兵败蓼泉,为沮渠蒙逊所杀。其弟李恂继位,次年城破自杀,西凉就此覆亡。

李歆实在算不上一位有为君主,在位仅三年便将父亲苦心经营的基业断送殆尽。然而,历史的吊诡,便在于此:这位未能守成的君主,其血脉却在后世达到了中国古代政治和文化的巅峰。一方石刻的牵连,已非兴衰二字可以概括。

一支是政治的血脉。其子李重耳在国破之时逃奔北魏,子孙世代为将,历西魏、北周、隋,在乱世中潜行两百年。至李渊时,这支血脉终于从关陇贵族中崛起,在长安登基,开创了光耀千秋的大唐帝国。唐天宝二年(743年),玄宗追尊李暠为“兴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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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油青莲镇,李白文化博物馆展陈李阳冰《草堂集序》。李阳冰,约生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唐代书法家,李白在诗文中称李阳冰为“族叔”“从叔”或“季父”。李白晚年穷困潦倒时,曾投奔时任当涂县令的李阳冰,李阳冰收留了他并帮助整理其诗文,编成《草堂集》并作序,对李白诗作的保存和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 图片来源:作者李辉提供

另一支是文化的魂魄。李阳冰《草堂集序》载:“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九世孙。蝉联圭组,世为显著。”按此世系推算,李白当为李歆的八世孙。笔者在江油李白纪念馆所见世系谱中,李白正是西凉后主李歆之后,与李唐皇室同宗且比唐玄宗高两辈。尽管这一说法在学术上至今存疑,也未能载入皇家族谱,但它刻在李白的诗篇中,也刻在江油纪念馆的墙上——无论真假,都已是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为了得到东晋朝廷的认可,西凉其实早已做过尝试。早在建初元年(405年),李暠就曾派遣近侍官员黄始、梁兴为使臣,抄小路前往建康送奏表,但“黄鹤一去,杳无音信”。三年后,他又选派一位名叫法泉的僧人再次出使,同样没有回音。直到嘉兴元年(417年),张仁忠、许七忠此行,才算完成了西凉十余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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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使者为何不惜跋涉千里,舍弃坦途,选择南下经蜀地至建康的迂回之路?原来,当时北方正处于十六国时期,西凉的死敌北凉盘踞在东去建康的传统道路上,加之关中一带亦非坦途,为避开这些敌对势力,西凉使臣只能选择绕道四川,顺长江而下。《资治通鉴》记载,西凉李氏王朝与晋宋至少有四次外交,史称“间行”,即经由蒲江的这条南线。

其中一次正在嘉兴元年(417年),李歆即位后派遣使者前往建康“告袭位”。这支使团的规模,史书未载,但参照魏晋南北朝外交使团惯例,当有数十人之众——除正使张仁忠、许七忠外,还配有副使、译语、护卫、杂役等随行人员。他们携带给养、贡品、国书,还有沿途交易所需的物资。近五千里的漫漫长途,不可能仅凭两人之力完成。

蒲江位于蜀身毒道、西南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的中枢孔道。他们从酒泉南下,选择的是一条被称为“吐谷浑道”或“河南道”的路线——穿越柴达木盆地,经青海湖、松潘草原。

翻过松潘高原之后,他们进入蜀地的具体路径,后人已无法确知。他们或沿岷江河谷直抵成都,在这座“东连中原、西通西域”的商埠稍作休整;或择取更隐秘的古道,自松潘南下,翻越夹金山入宝兴,循灵关道经雅安,自西而入蒲江河谷。据史书记载,李暠在位时就曾两次遣使前往建康,张仁忠、许七忠此行,不过是沿着前辈的足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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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元年(417年)张仁忠、许七忠出使路线图 制图:李晓阳

我们已无法确知他们具体何时从酒泉启程,也无人知晓他们抵达蒲江时是春光烂漫还是秋叶飘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趟跋涉耗时漫长——直至次年秋天才到达建康。

《资治通鉴》留下了确切的时间坐标:“(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秋,歆遣使来告袭位,冬十月以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这一长串封号,每一个字都有分量——“都督七郡诸军事”授予对七郡的军事统辖权,“镇西大将军”是极高的武将品秩,“酒泉公”则是贵族爵位。东晋朝廷通过这套正式册封,既承认了李歆对西凉地区的合法统治,也将他纳入东晋的爵位体系。对于千里跋涉的张仁忠、许七忠而言,获得这套封号,便意味着使命的圆满完成。

从酒泉到建康,为何需要一年多?原因或有三:一是所走的吐谷浑道迂回艰险,人烟稀少,携带给养,速度极慢;二是蜀地刚平定四年,官府盘查严格,使臣需在成都滞留数月,办理通关文书、打探建康局势;三是抵达建康后,还需等待朝廷安排接见,当时刘裕刚灭后秦,朝政繁忙,使臣排队等候也是常情。以此推算,耗时一年有余,实属情理之中。

漫漫长途,每一步都潜藏着致命的危机。“冲风沐雨,载沉载浮”,李暠《述志赋》中这八字,恰似后世使臣的命运写照——迎着风,淋着雨,在生死之间沉浮不定。张仁忠、许七忠一行面临的风险有:

跋山涉水:祁连山余脉海拔三四千米,夹金山垭口终年积雪,一不留神便坠入深渊;长江三峡水流湍急,稍有不慎即船毁人亡。

强敌环伺:北凉的追兵、谯蜀的残部、沿途的贼寇,每一双眼睛都可能盯着使团的物资与性命。

疾病缠身:柴达木的烈日可致人中暑,松潘高原的寒夜能让人咳血,疟疾、痢疾、冻伤,随时可能夺走一条性命。

我们可以想象公元417年的情景:西凉使臣肩负新君重托,从河西走廊启程,穿越险峻山川,历经数月长途跋涉,终于在某一天进入这片青山绿水。回望来时的千里风沙,他们或许长舒一口气,又或许默默祈祷,这一趟,可不能再像前辈那样“杳无音信”了。

在长秋山麓,他们或许为抒发感怀,或许为纪念此行,在山壁上刻下了自己的行迹。这一行仓促的刻痕,承载的是家国所寄、九死未悔的使命——纵前途艰险、生死未卜,亦必抵达。种种因缘际会,终将河西的风沙,刻进了龙拖湾的石骨深处。

刻石之后,他们继续前行,沿岷江顺流而下,过江陵,最终抵达建康——他们的使命,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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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拖湾西凉使臣刻石图,AI生成

他们留下的,或许不止这一方题记。林向教授曾有一个动人的推测:当西凉使者张仁忠、许七忠一行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万分庆幸,感谢佛祖保佑,他们承袭河西佛教造像之风,在此造像祈福禳灾,以表达对佛祖的感恩戴德之心。在龙拖湾开创造像之后,唐宋均有继续在此开龛造像。后来因山岩崩坍,北朝造像破毁,崖上却留下“嘉兴元年”的题名碑与唐宋造像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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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学界存在争议,蒲江龙拖湾西凉纪年石刻的核心价值,依旧无可撼动。作为蒲江境内最早的题刻,它本身就是一座标尺。

从佛教入川路线来看,汉代至南朝,佛教经河西走廊入川是一条重要通道。《魏书·释老志》载:“凉州自张轨后,世信佛教。”这支使团所走的路线正是古称“羌中道”的青海通道——十六国时期河西走廊受阻,这条穿越羌人区、连接西域与蜀地的古道便成为南北交通的要冲。有学者更指出:羌中道“可能是佛教传入四川的主要通道”。这条路不仅是使臣的通道,更是佛教艺术的传播之路。

敦煌莫高窟与蒲江石窟之间,存在着一条隐秘的文化脐带。飞仙阁9号龛的金翅鸟、童子骑兽王像,与敦煌同类题材渊源深厚。这种造像的流传路径,清晰地勾勒出佛教艺术从西域经敦煌入蜀,沿蜀道南传至蒲江的轨迹。正如美国学者安吉娜所言:“印度造像到达四川……四川艺术从未成为被动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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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兴元年”碑刻下方大约二十多米处的果园内,还有一尊沉默的造像,等待着后人解读。这龛造像呈45°倾斜(应为石头从上方岩壁崩塌下来所致),窟内为单身造像,佛像面相清瘦,结跏趺坐而无座床,头顶平板冠冕,佛作帝王相,在四川造像中尚无例可寻。龛沿有供养人两身,左边长袖下垂,右边褒衣博带,风格与周围唐代造像迥然不同。据林向教授记述:“揆其特征,疑是十六国期间的造像”。正是这种独特的“帝王相”,引发了学界的长期争议。2002年,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机构的联合调查,则认为其属唐代道教造像。图片来源:李辉/摄

蒲江石窟造像从南北朝延续至明清,具有极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而龙拖湾西凉题刻,便是这片文化沃土上一个至今仍在呼唤解读的历史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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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元年”四个字,在史家笔下只是一个政权纪年的寻常更迭。但在龙拖湾的石壁上,它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文明印记,是一队疲惫人马短暂歇脚时沉重的呼吸,是漂泊者对故国象征的顽强恪守,是文明在乱世中依然艰难穿行,纤细却坚韧的脉搏。

回望公元417年,那是一个英雄与名士交相辉映的时代。这一年,五十三岁的陶渊明已辞官归隐十余年,在浔阳柴桑过着“采菊东篱下”的田园生活——他的“静”与使臣的“动”,恰成两种生命姿态的对照;这一年,年过八旬的高僧法显刚刚从印度求法归来,正在建康道场寺翻译佛经,他西行十四年、经三十余国的壮举,与西凉使臣东行千里的跋涉,恰成镜像——一个向西求法,一个向东告袭,都在乱世中传递着文明的火种。法显带回的是梵本佛经,使臣留下的是这方石刻。归隐者的静守、西行者的求法、东去者的告袭——三种选择,都在乱世中抵达了各自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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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龙拖湾眺望蒲江河谷,远处是川西高原大雪山。张仁忠、许七忠的故国——西凉国,就在山背后的西北远方。1600多年前,他们或许曾在这里回望故乡。图片来源:李辉/摄

一千六百多年前,张仁忠、许七忠两位使臣,从河西走廊远道而来,带着大漠风沙,途经天府之国,刻下了这方“嘉兴元年”的石刻。他们未曾想过,这一刻,竟成为蒲江现存最早有确切纪年的石刻题记。

他们刻石之后,便再次启程,奔赴烟雨江南。风沙万里赴江南,片石留痕记行旅。俯身静听——文明的足音,穿越千年,仍在石骨深处回响。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