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一大早,晨光才刚刚爬上窗沿,门铃就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等我把门打开,婆婆张翠兰已经带着一大家子站在门外,像是算准了时辰来接管这个家。
我那会儿还穿着昨晚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家居裙,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怎么化妆,门一开,外头七八双眼睛就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张翠兰笑得热情,伸手就来拉我:“小桉,快让让,外头怪冷的。以后咱们就一起住,家里人多也热闹。”
她话说得轻巧,可她身后那些人,拎锅的拎锅,提被子的提被子,还有人抱着电饭煲,箱子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串门的,倒像真打算长住。
沈哲不在。
昨晚他说公司有急事,半夜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不大:“先进来吧,堵在门口也不好看。”
我一退,他们立马鱼贯而入。客厅里原本还留着婚礼花束的香气,这么一折腾,瞬间被乱七八糟的行李味儿冲得没了影。
小姑沈玲最先脱鞋,连拖鞋都懒得换,光着脚踩着地板走了一圈,嘴里还挑三拣四:“嫂子,你这装修也太素了,看着没什么福气。还有这灯,亮是亮,就是晃眼。我睡眠浅,晚上可不行。”
她一句“我睡眠浅”,说得像她已经选好了房间。
我没接这茬,只是把鞋柜里的一次性拖鞋拿出来,摆了一排:“都换上吧,地刚做过养护。”
张翠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不痛快,不过碍着刚进门,到底没发作。她一屁股坐在客厅主沙发上,手在扶手上来回摸了两下,啧了一声:“这沙发软趴趴的,中看不中用。过日子啊,还是得买结实的。你们年轻人花钱没个数,以后家里钱怎么安排,得听我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她跟前:“您是长辈,懂得比我们多,以后还得您多提点。”
我这话一出,他们更来劲了。
大伯开始看二楼,说书房可以改成喝茶的地方。堂哥站在朝南那个房间门口,问露台能不能封起来。表妹跑去看衣帽间,说这间她住正好,离洗手间近。
你一句我一句,分得那叫一个顺手。
像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他们刚接手的新产业。
我站在一边听着,没打断。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拦,他越容易把底牌全掀出来。
果然,没一会儿,楼上楼下基本分完了。最后,张翠兰清了清嗓子,像宣布结果似的冲我开口:“小桉,你和沈哲年轻,睡哪儿都一样。主卧就让给我和你爸吧,年纪大的人睡觉轻,得住宽敞点、朝阳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沈哲是我儿子,他的房间我住,没什么不合适的。”
这话一落,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我发作。
可我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到电视柜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又慢慢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一本房产证,一本户口本。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语气平稳得很:“妈,住哪儿这事不急,您先看看这个。”
张翠兰愣了一下,拿起房产证翻开。
她翻得很快,显然就是冲着名字去的。可当她看到“姜桉”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我把户口本往前推了推:“再看看这个。我的婚姻状况,登记前还是未婚。这套房,是我和沈哲领证前三天全款买下来的,名字只有我一个。所以说白了,这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客厅里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键。
沈玲先反应过来,皱着眉瞪我:“你什么意思?你都嫁进沈家了,还分得这么清?”
“该分清的,本来就得分清。”我看着她,“嫁人不是交房本,更不是把脑子也一块交出去。”
张翠兰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不对啊,沈哲跟我说这是你们的婚房,是你们一起置办的。”
“婚房是婚房,房主是谁是另一回事。”我语气还是平平的,“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沈哲。”
这话像堵在她嗓子眼里的刺,她一时接不上来。
大伯这时候端起长辈架子了:“小桉,一家人住一起不是很正常?你这么防着我们,传出去多难听。”
我笑了一下:“一家人住一起,得先讲规矩。不是谁嗓门大,谁带的行李多,谁就有资格往别人家里一住不走。”
堂哥也插话:“弟妹,你别怪我说话直。阿哲爸妈年纪大了,住你这儿享享福有什么错?你条件好,帮帮家里不应该吗?”
“帮,和占,是两回事。”我转头看他,“你在单位上班,总知道边界这两个字怎么写吧?来做客,我欢迎。带着铺盖卷住进来,还要赶我去小房间,这不叫帮家里,这叫抢地方。”
沈玲一听就炸了:“你说谁抢地方呢?你别仗着自己有点钱就看不起人!”
我看着她,语气淡了点:“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规矩。你刚进门的时候鞋也不换,东西也乱碰,现在还站在我家里冲我嚷。你要是平时在外头这么去别人家,看看人家会不会给你好脸色。”
她被我一句话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没说出来。
张翠兰见状,脸也挂不住了,啪地一下把房产证拍在茶几上:“就算房子是你的又怎么样?你嫁给了沈哲,就是沈家儿媳妇。儿媳妇孝敬公婆,天经地义。我们搬过来,是给你面子,不是跟你商量!”
这话说得够直接了。
我点了点头:“那我也把话说直接点。您来做客,我端茶倒水。您想搬进来,不行。”
她没想到我能这么硬,瞪着眼看我,像是第一回认识我。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哲。
我当着他们的面接起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小桉,我这边还得一会儿,你先帮我招呼一下我妈他们,别闹得太僵。”
我听着,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慢慢凉了。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妈今天带人上门,知道他们不是来坐坐,也知道我要一个人面对这一摊子事。可他没拦,也没提前跟我说清楚,只是轻飘飘一句“你先招呼一下”。
我握着手机,语气没起伏:“沈哲,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他们今天要搬过来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小桉,他们也就是暂时……”
“回答我,是不是。”
他声音低下去:“是。”
我笑了,轻轻的,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一堆人都在看我。
张翠兰像抓住了靠山,立马挺起腰板:“你听见没有?阿哲都知道!我们是跟自己儿子商量好的,你一个做媳妇的还想拦着?”
我把手机搁到桌上,慢慢坐下:“可惜,这房子不是跟您儿子商量好了就能住的。因为这房子,不归他做主。”
“你!”她气得站起来,“你还真想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谁,您心里清楚。”我看着她,“新婚第二天,丈夫不在家,婆家一大家子拖着行李上门,进门就分房,最后还要把我从主卧赶出去。您觉得这事拿出去说,丢人的是谁?”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原本以为,到这一步他们总该收着点。谁知道沈玲忽然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只礼盒,伸手就要去拆:“这是什么?昨天谁送的?哟,牌子还挺贵。”
我立刻起身:“别碰。”
她手一顿,不服气地回头:“看看怎么了?”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我走过去,把礼盒拿回来,“你没经过我同意,不能动。”
“都是一家人,你防谁呢?”
“我防的就是没分寸的人。”
她脸一下涨红,张口就要骂,张翠兰也跟着发作:“姜桉,你别太过分!”
我没再跟她们绕,直接走到门口,把大门拉开:“行了,话说清楚了。你们今天要么留下来吃顿饭,当客人。要么带着东西走人,别在我这儿安家。二选一。”
这下他们彻底炸锅了。
沈建国沉着脸说我不懂事,表妹说从没见过这么强势的嫂子,堂哥则开始拿孝顺、名声、夫妻情分一通压我。
可我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有些话听着唬人,其实经不起细想。说白了,他们不是来讲理的,是来试我的底线。我要是退半步,他们就能往前踩一步。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
正僵着,门口密码锁忽然响了。
沈哲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看到满地行李,再看到大家脸色都不对,整个人都愣了:“这是怎么了?”
张翠兰一看见儿子,立马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扑过去:“阿哲,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要把我们赶出去!还说这房子跟你没关系,跟沈家更没关系!”
沈哲皱着眉看向我:“小桉,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望着他,心里那点难受反倒平了:“那我该怎么说?说欢迎你们全家住进来,顺便把主卧也让了?还是说谢谢你们把我当外人,把我自己的家分得明明白白?”
“他们是我爸妈!”他声音也高了点,“你就不能让一让?”
又是这句。
我都懒得数,这是今天第几次听见“让一让”了。
“凭什么总是我让?”我盯着他,“房子是我买的,名字是我的,事情是你提前知道却不告诉我的,现在你站在这儿,不问他们做得对不对,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让。沈哲,你到底是回来处理问题,还是回来一起逼我的?”
他被我问得卡住了。
屋里气氛一下绷紧。
好半天,他才咬着牙开口:“小桉,大家毕竟是一家人。先住下来,以后再慢慢商量,不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沉默几秒,脸色也沉下来:“你非得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那我也没办法。你要实在容不下我家里人,那我们这婚……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话一出来,整个客厅都静了。
张翠兰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得意。
可我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崩溃,也没哭。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哲,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这婚没意思了吗?行,我明白了。”
说完,我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个电话。
“李律师吗?是我,姜桉。麻烦你准备一下离婚协议,还有婚前财产相关材料。对,尽快。”
电话不长,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沈哲脸色当场就变了。
“姜桉,你来真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不然呢?等你一次次拿离婚吓唬我,我再哭着求你别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节骨眼上,沈建国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本来不想接,可电话一个劲地催。他刚接起来,里面那人大嗓门,站得近的都听见了。
“你们到底还不还钱?今天再见不到人,我们就去幸福花园堵门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别跟我们装死!”
这通电话一出来,屋里人的脸都变了。
尤其是张翠兰,刚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眼神都慌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一下全明白了。
难怪这么急着搬进来。
难怪拖家带口。
难怪非要抢着住下。
原来不是想热闹,是想躲债。
他们不是来跟我成一家人的,他们是拿我这套新房当避风港,当挡箭牌。
我慢慢笑了,只是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所以,今天这出不是为了团圆,是为了避祸,对吧?”
没人接话。
因为这会儿,解释什么都苍白。
我看向沈哲:“这事,你知道吗?”
他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那表情不像装的。
可不知道,也不代表无辜。毕竟,是他把门给他们开的,是他让我“先招呼一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反倒更清了。
“你们想躲,可以理解。但拿我的家来躲,不行。”我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更别提还想把我挤出去,自己住进来。你们的麻烦,不该让我买单。”
张翠兰一听急了:“那你想怎么样?眼睁睁看着我们出事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看着她,“我只负责守住我自己的家。”
说完,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这回不是律师,是报警电话。
张翠兰一下急得扑过来:“你疯了!你报什么警!”
我往后一退,躲开她的手,语气冷得发直:“有人试图强占我的住宅,赖着不走,我为什么不能报警?”
这下大家都慌了。
真闹到警察上门,这脸可就不是在我这儿丢了,是彻底丢出去了。
沈哲终于站了出来,他伸手拦住张翠兰,嗓子发哑:“妈,别闹了。我们走。”
张翠兰不敢信:“走?往哪儿走?”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留在这儿。”他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今天这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
这话一出口,屋里那些亲戚也不吭声了。
一个个开始收拾东西,刚才怎么兴冲冲搬进来的,这会儿就怎么灰溜溜往外搬。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箱子袋子一件件拿出去,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等他们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了沈哲。
他回头,眼里全是狼狈。
我把玄关那袋已经凉了的早餐递给他:“带走吧。”
他怔怔看着我,没接。
我说:“你买的,别浪费。”
他喉结滚了滚,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门开了又关,最后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客厅乱过,地上有脚印,空气里还混着杂乱的气味。可不管怎么说,人总算都走了。
我慢慢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昨天这里还是婚房,今天就像打完了一场仗。
我输了吗?好像没有。
我赢了吗?其实也谈不上。
说到底,不过是认清了一个人,也认清了一段婚姻。
有些事,结婚前觉得咬咬牙能过,结婚后才知道,不是咬牙的问题,是方向根本就错了。一个人若是从头到尾都站不稳,你给他再多机会,他还是会在关键时候把你让出去。
外头阳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低头看着那本还摊在茶几上的房产证,伸手把它合上,收回抽屉里。
这个家,归根到底,还是得我自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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