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登上德国哈茨山的布罗肯峰,目光所及,是一片片死亡的森林。

准确地说,是成片死亡的单一树种森林——欧洲云杉(Picea abies)。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哈茨山上成片死亡的欧洲云杉 | 商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单一的林区

欧洲云杉是一种高大的常绿针叶树,偏好阴湿寒冷的环境,因此成为欧洲山区最常见的树种之一。欧洲云杉生长迅速,约50年即可长至25米高、近40厘米胸径,成为可用木材。而橡树、山毛榉等其他德国本地树种长成这样,往往需要近两倍时间。

此外,欧洲云杉可以密植,树干笔直,木材利用率极高。这种特性,使它在历史上尤其受到矿业的青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成片的欧洲云杉 | Wikimedia Commons / Christian Ferrer

哈茨山区不仅是德国重要的林业产区,也曾是欧洲重要的矿业基地。采矿并不仅仅是与岩石打交道的行业,木材在其中同样不可或缺。由木材搭建的支护结构,是防止矿井坍塌的地下生命线;在缺乏电力的时代,矿石冶炼所需的能源主要来自木炭;而采矿机械的运作以及排水系统的维持,也同样依赖大量木材。

正是在这种持续而巨大的需求下,哈茨山的原始森林逐渐被消耗殆尽。

自18世纪起,当地开始有计划地造林。生长迅速、树干笔直的欧洲云杉因而成为首选树种。它不仅被种植于适宜的高海拔地区,也被推广到原本并不属于它的低海拔区域。到19世纪中叶,欧洲云杉已覆盖了哈茨山区约90%的林地。

二战后,为满足重建需求,森林再次被大规模砍伐,而补种的依然是欧洲云杉。尽管矿业自19世纪末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这种单一结构的森林却被保留下来,延续至今。

2018年,树皮甲虫——欧洲云杉的天敌——在这里爆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悲情的森林

树皮甲虫,学名云杉八齿小蠹(Ips typographus),体长不过5毫米,只有一粒米的大小,却拥有极其灵敏的化学感知能力,能够迅速集结并攻击宿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雌性树皮甲虫成虫 | Wikimedia Commons / Gilles San Martin

它们并不直接吃掉树木,而是侵入树皮与木质部之间的韧皮部,在其中构建密集的隧道网络。韧皮部如同树木的血管,负责运输光合作用的产物,并兼具储藏营养和机械支持作用。韧皮部一旦被破坏,整棵树便迅速枯亡。

哈茨山大片森林的毁灭,正是树皮甲虫攻击欧洲云杉韧皮部的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树皮甲虫的巢穴,上半部分还有白色的幼虫 | Wikimedia Commons / Tõnu Pani

那些枯死的欧洲云杉,因死亡时间不同而呈现出各异的形态:刚刚死去的,还保留着树皮与枝条,像被剥去针叶的空壳;时间稍久的,树皮脱落、枝条尽失,只剩灰白的树干,如同林中竖立的电线杆;而被清理砍伐的区域,则留下密密麻麻的树桩,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无声的墓地。

树皮甲虫并非新来者,它们与欧洲云杉一样古老,长期共存于这片生态系统中。那么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如此大规模的死亡,偏偏发生在2018年?

答案,在于防御的崩溃

当树皮被破坏、甲虫侵入时,健康的欧洲云杉会分泌大量粘稠树脂,将入侵者“淹死”,并封闭伤口。因此,在正常条件下,即便甲虫存在,大多数欧洲云杉仍能存活。

但这种防御有两个前提:树木必须活着;且土壤必须有足够水分。

2018年的哈茨山,恰好同时失去了这两个条件。

那年1月,冬季飓风“弗里德里克”横扫山林,大量欧洲云杉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由于风倒木数量巨大,林区无法及时清理。倒下的树木既暴露出侵入通道,又失去分泌树脂的能力,迅速成为树皮甲虫理想的繁殖温床。

到了夏季,极端高温与干旱席卷而来,幸存的欧洲云杉因缺水而降低了树脂分泌能力,防御力减弱。更关键的是,这样的高温与干旱并非是一次性的异常,而是在随后两年的夏季都持续出现。

于是,那些原本局限于风倒木上的树皮甲虫得以迅速扩张,逐渐侵蚀周围尚存的健康欧洲云杉,直至大片森林崩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哈茨山森林灾害原理示意图 | AI绘制

风暴与干旱并不罕见,但如此强度、如此叠加地在同一年出现,在过去几个世纪中只有2018年才有。而当这一极端组合,叠加在一个单一树种的森林结构之上,其结果便是灾难性的。

如果哈茨山仍是昔日的混交林,结局则会很不相同。即便风暴依旧会吹倒欧洲云杉,甲虫依旧会在风倒木上繁殖,但森林不会整体崩塌。原因主要有三点:

其一,橡树、山毛榉这样深根系树种能够从地下深层获取水分,并在夜间向浅层土壤释放,有助于维持林地湿度,从而增强欧洲云杉的树脂分泌能力

其二,混交林中夹杂的阔叶树不仅不是甲虫的食物,其挥发性气味还会干扰甲虫的嗅觉信号,使其难以定位新的欧洲云杉

其三,复杂的植被结构为鸟类、寄生蜂及捕食性昆虫提供了栖息地,这些天敌可以有效抑制甲虫种群

混交林,本质上是自然界演化出来的一种更具韧性的生态系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然的重生

如何让这片满目疮痍的森林重生,可能的方案有两种:一是清理枯死的林木,并重新种植多种树种,尤其是哈茨山原有的树种,以此重建混交林;二是尽量减少人为干预,既不清理枯死的欧洲云杉,也不进行人工补植,而是让森林依靠自身过程逐步恢复。

哈茨山国家公园最终选择了后者。

经济因素固然存在,大规模的植树需要经费,清理枯树也意味着大量的劳动。

但更重要的是生态学上的考量。自然重生的森林,具有更随机的结构与更丰富的物种组成,这种多样性,使其在未来面对气候变化时更具适应力。而那些倒下的欧洲云杉,也并非废物。它们为幼苗遮挡阳光与风,腐烂后提供养分,同时维持土壤水分与结构。

这片森林,也因此成为一个巨大的自然实验室,让人们可以观察森林如何重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4年5月,重生中的哈茨山森林 | Wikimedia Commons / Sebastian Martin Dicke

7年过去,这个实验开始显现结果。

枯死的林地并未因此荒芜。阳光穿透稀疏的树冠照射到地面,促进了森林的自然演替。附近残存的少量混交林,通过鸟类传播等自然方式不断提供种子来源,而原本零星存在于林中的非欧洲云杉树种也开始扩张。于是,桦树、山楸、山毛榉、冷杉等树种的幼苗,在原本单一的欧洲云杉林中自然生长起来,使森林逐渐向混交结构转变

在这场灾害之后自然更新出的新一代树木中,欧洲云杉依然占据相当比例,但与过去超过90%的绝对优势相比,其数量已明显下降。在海拔800米以下的中低山区,新生树苗中欧洲云杉所占比例已降至50%以下;而在800米以上更适宜云杉生长的区域,这一比例也下降到了约70%。虽然这一数字仍高于数百年前原始森林中的水平,但随着时间推移,森林结构仍将继续向更加自然、多样的状态逐渐回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重生中的哈茨山森林 | 商周

与此同时,枯木的生态价值迅速显现:真菌大量繁殖,昆虫种类增加,啄木鸟数量上升;枯木还能有效保持水分、防止土壤侵蚀,反过来促进新生植被的成长。

站在这片正在重生的森林前,也许可以换一种眼光看待树皮甲虫。

对于欧洲云杉,以及依赖其木材的人类而言,它们无疑是灾难的制造者;但对于自然来说,它们更像一种触发机制——在系统失衡时被激活,推动旧有结构的瓦解,从而为新的生态秩序腾出空间。

它们是终结者,也是重启者。

参考文献

[1] https://www.braunlage.de/poi/wald-im-wandel-zur-neuen-wildnis

作者:商周

编辑:悲催的铊宝宝

题图来源:商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来自果壳自然(ID:GuokrNature)

如需转载请联系sns@guokr.com

点个“小爱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