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滓洞刑讯室的展台里,躺着一把巴掌大的刷子。刷毛硬得跟铁丝一样,是那种农村人家喂猪时刷猪食盆用的猪鬃。
1948年,军统把它拎进了刑讯室。那年6月,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女人被抬进歌乐山下的这座山坳,她的名字叫江竹筠。
渣滓洞这个名字听着不像监狱,倒像哪个村口的地名。它原来是重庆歌乐山下的一个小煤窑,1920年一个姓程的商人开的,因为煤渣多、煤炭少,卖不出好价钱,就干脆叫渣滓洞。
三面环山,一面临沟,藏在山坳里,从公路上过去,一眼扫也看不见。1943年,军统看上了这块地方。他们要的就是这份隐蔽。当年10月,煤窑被强征,改成了看守所。
军统的看守所跟正经监狱不一样,正经监狱是执行判决用的,判几年关几年,日子有个数。军统这里不见法官,不判罪,进来先关着,先审着,先打着。
打到什么时候为止,打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为止。至于吐完之后活着还是死,那要看抓人的长官心情。1947年12月起,渣滓洞挂上了新招牌,叫重庆行辕二处第二看守所,专门关那些被军统怀疑跟共产党有关系的人。
1948年这一年,渣滓洞迎来了它历史上关押人数最多的时期,最高峰三百多人。这些人里有《挺进报》的印刷者,有上下川东武装起义失败被捕的地下党,有从川东各县转押过来的政治犯。
他们进来时都不知道自己要蹲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拉出去打,唯一确定的是,一旦进了这道门,只有两条路走,叛变,或者死。里面的男牢住着二百多号人,女牢只有一个屋,最多的时候塞了近三十个女犯。
6月14日,江竹筠在万县被叛徒出卖被捕。三天后押抵重庆,途中她还找机会通过难友刘德彬把撤退信号送了出去,让川东党组织赶紧转移。6月底,她被塞进渣滓洞的女牢。
她当时27岁,四川自贡人,1939年入党,代号江姐。丈夫彭咏梧比她大11岁,两个人当年是奉组织指示假扮夫妻做地下工作,后来假戏真做结了婚。
半年前彭咏梧在川东武装起义中牺牲,头被特务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江姐没垮。她把儿子彭云托付给弟弟,收拾好东西,接过丈夫的联络工作,继续跑地下党。这次她是被叛徒指认,在万县码头被特务扑住的。
军统抓她,不为别的,是因为她脑子里有东西。她当过《挺进报》的联络员,管过川东党组织的联络工作,二十多个地下党员的名单、地点、联络方式,都装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西南特区二处处长徐远举拿到她的档案,两眼放光。这个女人只要开口,重庆地下党就是他的功劳簿,他这个特务头子的位子就稳了。
从她被抬进渣滓洞那一夜起,刑讯室的灯就没关过。
军统审讯有个次序。
第一轮上老虎凳。把犯人绑在长凳上,膝盖用绳子固定死,脚底垫砖头。垫一块,膝盖开始弯,垫两块,韧带开始拉,垫三块,人昏过去。江姐上过老虎凳,昏过去几次,醒来什么都没说。
第二轮上辣椒水。用一个铁壶把辣椒水从鼻子里灌下去,灌到人喘不过气来。江姐被灌过,喉咙灼得说不出话,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三轮开始,才轮到那些真正阴毒的东西。
夹竹筷子上场了。老百姓管这个刑罚叫拶指,明清时候就有,是十指连心的刑法。行刑手法很简单,拿一把竹筷子,用麻绳一根一根串起来,套在犯人的十根手指头上。两边各站一个人,抓住绳头一使劲,竹筷子就朝手指骨头里嵌。骨头压不断,但每一根手指头都像被慢慢碾开。
江姐的手就是这样被夹的,当年从渣滓洞脱险的孙重后来回忆,有一次他远远看见江姐走路一瘸一拐,手指红肿,他心里明白,她又被夹过了。据孙重的说法,那时候江姐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被提去审一次,回来手上都是新伤。
后来在小说《红岩》里,这一段被改成了竹签钉手指。作家罗广斌当年是搞青年宣传的团干部,他觉得钉比夹更揪心,就改了。这个改动流传了六十年,成了几代人对江姐酷刑的第一印象。真实的酷刑没有那么戏剧化,但也没有轻多少。
夹一次,人昏过去。松开,泼水,醒了再夹。特务甚至掌握了一个火候,江姐快昏死之前就松手,让她保持清醒继续挨。江姐前后一共受过多少次刑,没人说得清,档案里只有一句话,她被折磨到昏死过三次以上。
再往后,就轮到那把猪鬃刷了。
这把刷子今天还躺在展台里,它不是烙铁那种一看就吓人的东西。烙铁贵,红彤彤地烙一下,皮开肉绽,人立刻晕死过去,反倒像一种解脱。刷子不是,刷子是慢的。硬猪鬃扎进皮肤,一下一下地刷,第一下带走一层表皮,第二下带走真皮,第三下带出肉,血渗出来,猪鬃继续刷。
人在这个过程里始终是清醒的,痛觉始终在,血流个不停,也死不了。刷完一遍,等结痂,把痂揭开,再刷第二遍。烙铁烙的是一处,刷子刷的是一片。烙铁给的是重击,刷子给的是磨。军统的刑讯逻辑从来不是打死人,是折磨到人自己想开口。这门手艺越阴,越显本事。
江姐是怎么熬过这些的。
她的孙子彭壮壮后来听奶奶的战友讲过一个细节。她受刑受得太痛,只能用嘴使劲咬被子,硬生生把棉絮从被子里咬了出来。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次,没人算得清。
刑讯完,她被扔回女牢,同房的姐妹用凉水给她洗手指头。她哼都不哼一声,靠着墙缓一会儿,又开始跟人低声讲党的形势。徐远举后来在自己的交代材料里也写过一句话,江竹筠始终不承认有中共组织,一个人的名字都没吐。
刑讯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年零五个月。
1949年11月14日,距离重庆解放还有半个月,江姐被特务从渣滓洞押到歌乐山电台岚垭。她换了一身干净蓝色旗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走得很平静。行刑的特务朝她后颈开了一枪,她倒下的时候29岁。
她死后13天,1949年11月27日夜里,渣滓洞的180个人被特务集体屠杀。特务先把牢房锁死,从窗口向里面倒机枪,倒完机枪浇汽油放火,火烧完再补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有15个人。
江姐脑子里那二十多个地下党员的名字,最后一个也没让军统拿到。她扛住了一年零五个月的刑讯,把党组织整整齐齐地留给了新中国。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把猪鬃刷,它其实是这场刑讯里最普通的一件东西。烙铁烧红要炭火,电刑要接线,老虎凳要占地方,只有猪鬃刷,一把毛,一个把手,几毛钱一件,随便哪个乡下人家院子里都能翻出一把。
军统把它挑出来做刑具,用的就是这份普通。它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想不起它可以被用来剥皮。这就是刑讯者最阴毒的地方。他们不需要专门造一件酷刑器械,随手就能把日子里的东西改成杀人的家伙。一把刷子如此,一双筷子如此,一盆辣椒水也是如此。
历史学者孙丹年在《炎黄春秋》上做过一次考据,说渣滓洞现存的刑具展品,大部分是1963年博物馆职工凭老同志的回忆和小说《红岩》复原的,第一手实物早在1949年11月大屠杀之后就被特务浇上酒精烧了两遍,几乎烧成了灰。
这个考据在学界有争议,但有一条是清楚的,不管这把刷子的年份能不能追溯到1948年,它所代表的那种刑讯逻辑是真实的。
军统对付江姐用过老虎凳、辣椒水、夹手指、灌鼻子,这些在徐远举、张界、陆坚如三个人的交代材料里都有白纸黑字的记录,现在保存在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的档案里。
这些人一个是二处处长,一个是法官,一个是审江姐时在场的特务,他们后来都做了俘虏,材料是他们自己写下来的,没什么可以粉饰的。
档案不会说谎。
档案说,江竹筠这个身高一米四九、体重不到八十斤的女人,在渣滓洞的刑讯室里被反复折磨了整整一年零五个月。档案说,她一个人的名字都没吐。档案说,她在牺牲前三个月给狱外一个叫谭竹安的家人写过一封信,托同牢获释的曾紫霞带了出去。
信上说,假若不幸的话,云儿就送给你了,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狱中没有笔,她把竹筷子磨成竹签当笔,把衣被里的棉花烧成灰调水当墨,在如厕用的毛边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指刚被夹过。她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她还在给儿子安排以后的路。这封信现在保存在重庆三峡博物馆,纸只有巴掌大,粗糙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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