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韩愈，无人不晓。在世人的想象中，他是写下《师说》的传道儒者，是“文起八代之衰”的一代文宗。
然而，青年韩愈更像一个苦闷的突围者。他三岁而孤，十九岁独自前往长安，在一次次考试、求仕和碰壁中，试图从物质与精神的双重窘境中挣脱出来。
韩愈画像
柳宗元曾这样形容韩愈的文章：“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在他看来，韩愈身上始终搏动着旺盛甚至过剩的生命力，如同一条被阻塞的大河，终有一天要冲决而出。
赵柏田的《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写的正是这条大河如何穿过浅滩与风浪，最终奔涌成势。没有心气时，不妨读读韩昌黎。
01
三岁而孤，十九岁独自进京
大历五年，韩愈三岁那年，父亲韩仲卿去世。据说他的生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女性，以乳母身份留在韩家。韩愈是由年长他三十岁的同父兄韩会与嫂子郑氏抚育成人的。
韩愈十岁那年，宰相元载倒台，韩会受牵连被贬韶州，他跟随兄长一家迁居岭南。韩会英年早逝后，郑氏带着百余口人的大家族扶柩北上，迁居宣城。
来源：央视《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这段南播又回迁的经历里，说长兄如父、兄嫂如母，一点也不夸张。如韩愈日后所说：
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为嫂恩。
贞元二年冬，十九岁的韩愈从宣城西上长安，想以仕途成功反哺这个越来越拮据的家。
他说，自己从前以为，求仕只是在“为人”；贫穷却使他认识到，求仕也是“为己”，也是为了解决整个家族的衣食生计。
前往长安途中，他经过黄河之曲的中条山，写下《条山苍》：“条山苍，河水黄，浪波沄沄去，松柏在高冈。”
航拍中条山，图源：视觉中国
诗很短，却大有汉魏之音，甚或让人联想到孔子的川上之叹。十六字中，已见一生之气概。
02
宁可烂死在泥里，也不摇尾乞怜
贞元八年，第四次进士试及第，让二十五岁的韩愈看到摆脱穷困的一线希望。但他想得过于简单了。获得进士身份后，他还要一次次闯关，通过吏部的博学宏词考试，才能实授官职，获得从政的机会。
来源：央视《千古风流人物·第5季 》截图
第二年，韩愈参加第一次博学宏词考试。他志在必得，在写给韦舍人的求荐信中，把自己比作一头大江中的“怪物”：
天地之滨，大江之濆，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地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
“怪物”没有得着水的时候，只能困死沟壑，无所作为；一旦得到“有力者”相助，便可变化风雨，上天入地。
如果命定的那个贵人还没有出现，就算烂死在沙泥里，他也认命；但俯首帖耳、摇尾乞怜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韦舍人很不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狂态，韩愈这一科没考中。此后连考两年，仍然不中。
韩愈感叹千里马无人赏识，叩问命运，写下了传世名篇《马说》。来源：央视《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这个好不容易挤进科举大门的年轻进士，至此仍是一个穷小子。在京城的最初十年，他要靠从权贵那里得到的一些资助，才不至于饿毙长安街头。
多年后，他以苦涩的语气追忆这段日子：
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
03
他感叹命运：竟然不如两只鸟
贞元十一年，韩愈第三次参加博学宏词考试，再次落败。短短三个月内，他接连给当时的三个宰相上了三道书，历道饥寒，痛陈志向。三封奔湍激箭般的上书，却全部石沉大海。
就在这时，抚养他成人的嫂娘郑氏去世了。韩愈获知噩耗，立即返回河阳办理丧事。
来源：央视《千古风流人物·第5季 》截图
五月出潼关，在黄河岸边等渡船时，他遇到了河阳节度使派往京师的贡鸟使者。这群人提着装有白乌鸦和白色八哥的鸟笼，自恃办的是皇差，一路颐指气使。行人纷纷闪避，不敢拿正眼看他们。
看到这一幕，韩愈忽然悲从中来。
自己自幼读书，虽忝中进士，却至今未能通过博学宏词考试，不能名列荐书，入仕朝廷。自己的命运，竟连这两只鸟都不如。
对于世道不公的愤懑，如一阵怪啸的风，突然冲着两只鸟而去：
今是鸟也，惟以羽毛之异，非有道德智谋承顾问赞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天禄琳琅”藏书中的《昌黎先生集》。
来源：辽宁图书馆藏
这两只鸟，不过是羽毛生得奇异一些，便能得到天子的垂青。他却只能叹息：余生命之湮厄，曾二鸟之不如？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又在心中占了上风：“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上天生下我，还是希望我在人世间有所作为。虽然眼下仍在底层，但我还年轻，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幸年岁之未暮，庶无羡于斯类。
04
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
贞元十二年，韩愈进入董晋幕府，终于有了收入，也有了正式从政的机会。不料三年后董晋去世，汴州发生兵变。韩愈因提前扶丧西行，得以幸免；留在城中的家人则仓促出逃，衣服用具全都丢弃不取。
一场叛乱，让韩愈再次一贫如洗。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
走投无路之际，他前往徐州投奔节度使张建封。但韩愈实在不是一个让上司省心的下属。
来源：央视《千古风流人物·第5季 》截图
张建封带领将士打马球，他认为国家多事，身为疆臣不应沉迷娱乐，便写诗讥讽。进入幕府后，他又受不了衙门“晨入夜归”的作息制度。
刚到任一个月，他便上书提出，如果强迫自己全天待在官署，“必发狂疾”，要求把工作时间改为早晚两段，中间必须留出午休和回旋的余地。
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太有主见又爱提意见的下属。更要命的是，这个下属的那套大道理几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韩愈也知道，自己的个性很难适应从政。闲居在家，没有进账，一家人很快便会坐吃山空；可一旦出来做事，他又无法对那些看不惯的事保持沉默。
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
来源：央视《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道德感和责任心驱使着他，不甘作一介庸碌书生。即使当着上司的面，他也不掩饰内心的波澜。有时怒火发作，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宴席上美酒佳肴日日陈列，左右坐着弹琴的美人，他想到的却是黄河决堤后，被急流冲走的老人和孩子：
酒肴虽日陈，感激宁为欢。
05
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
贞元十七年，韩愈再次参加吏部铨选，孟郊得授溧阳尉，他却又一次落选。
自十九岁来到长安，他考进士四次，考博学宏词三次，再加上两次进入方镇幕府，前后十六年，仍然一事无成。
离开长安时，他作诗留别孟郊等人：
倏忽十六年，终朝苦寒饥。宦途竟寥落，鬓发坐差池。
他说自己打定主意，再也不出来现眼了。但这不过是一时气话。回到洛阳，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还是要求人资助；到了冬天，又冲风犯雪，再入长安参加铨选。
这一次，他终于被授予国子监四门博士。后来做了监察御史，又因京畿大旱时发表减税免租的谏言，得罪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阳山令。
来源：央视《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此后八年，他在阳山、江陵、长安与洛阳之间辗转，日子仍然很穷。有时家中直到傍晚才能买到米，国子监的学生甚至取笑他：“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
直到元和八年，四十五岁的韩愈因《进学解》得到宰相赏识，被提拔为比部郎中。这一年，是他经济生活与仕途中的一道分水岭。此后，他渐渐进入朝廷重臣之列，推进古文运动的成绩也获得国家最高层的首肯。
宋克章草书《进学解》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元和十年，已近知天命之年的韩愈终于在长安买下自己的房子。他向儿子回忆：
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
从只带着一捆书来到长安，到拥有一座自己的宅院，他走了整整三十年。
06
优裕消磨心气，怒火重新点燃
功名、地位与优裕生活接踵而来，韩愈似乎也陶醉在一生的丰功伟业中。那个孤独无依、屡遭碰壁的青年，连同他对豪门权贵的愤怒詈骂，已渐渐隐入记忆深处；“不平则鸣”这句对正义和公平缺失的世界的宣告，也不再时时回响。
那种如剑芒一般戟张着的斗士精神，终于也抵不过世俗的诱引与消磨。此时，对现世的满足感正在整个士大夫阶层中弥漫，引发整体性的精神老化，贞元时代那种创造性的激情逐渐消退。
然而，元和十四年正月，宪宗奉迎佛骨，长安举城若狂。百姓“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韩愈心中残存的怒火再次被唤醒。他在《谏迎佛骨表》中要求将佛骨付之有司，一把火烧掉，“永绝根本”。文章全不顾世故人情，甚至直言“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盛气之下，方有这波底波澜；这正是他长久郁闷压抑的一次大释放。
唐宪宗（778—820），在位十五年，励精图治，平定淮西等割据藩镇，开创“元和中兴”。晚年却迷信佛道、服食丹药，性情日益暴躁，终猝死于宫中。
他当晚便被贬往八千里外的潮州。可是，“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仍犟头倔脑，不肯认错。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到了潮州，面对为害百姓的鳄鱼，他又写下战书，宣告“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并以“必尽杀乃止”的决绝与之对抗。那些鳄鱼仿佛成了曾让他尝尽屈辱的权势者的化身。
被优裕生活消磨的火气，终于在衰年放逐之际重新燃烧——这也是韩愈一生最后一次运用“正义的火气”的力量。
07
韩愈的一生，就像一条大河
韩愈一生行过中国许多著名的大河。先是汴河、淮水，尔后是洞庭、湘水、沅水、湟水、北江。最后，他沿着帝国境内遍布的水陆驿一路南下，抵达八千里外的潮州。
“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大河的飞沫、大河的气象，氤氲于他一生不断开拓的诗境之中。他的一生也真如一条跌宕起伏的大河。大海创造自己的气象，在地为水，在天为云，凝结风云气，方为真英雄。
异乎寻常的经历，镕铸成韩愈异乎寻常的人格力量和生命热力。爱之者恒爱之，仇视他的人也只会更加仇视。韩愈作为一个文化英雄的伟岸形象，经由同时代的刘禹锡，再经由苏轼、黄庭坚和北宋江西诗派，一步步确立起来。
剔红献花图菱花式盘，画面所绘乃韩湘子在韩愈面前展示能顷刻开花的本事，以度脱韩愈成仙的典故。来源：故宫博物院。
在成为文化英雄之前，他首先是一个不回避自己情感的人。“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这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感，在他看来，正是文学生成的全部动机。
他的诗文，尤其是那些长篇诗歌，几乎都在记录世界如何对待他，他又如何面对世界。他的作品，也因此成了他最好的自叙传。
韩愈一生写下近四百首诗歌，也真如一条大河：从发源时模仿汉魏诗歌的莽莽苍苍，流经中年时的险怪与高峻，最终归于哲学家式的平静；中间又交织着“天街小雨润如酥”式的温润和“大肉硬饼如刀截”式的机智与诙谐。
这是韩愈诗中才有的景象，也是唐人活泼泼的生命与精神。没有心气时，读读韩昌黎。读他曾经怎样被困在浅滩，又怎样将喜怒、窘穷、忧悲与不平，全部汇入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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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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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之辞，若壅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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