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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年8月,浙江新昌县“如是书院”被依法关停,创始人赖泽明(如平)等人因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刑事拘留。一座披着“国学”“禅修”外衣、运行十余年的精神控制牢笼终于被掀开。 这次曝光始于“如是书院”中“木铎学堂”受害未成年人的举报。而当调查层层深入,我们发现“如是书院”的真正目标是怀揣各自目的、或者寻找家庭、教育问题出口的成年人。 如平何以横行这么多年?他瞄准的,正是中国家庭最脆弱的缝隙:亲子矛盾、夫妻冲突、个人成长。 这是系列报道一篇,我们将聚焦那些亲手将孩子送进书院的父母。

凌晨时分,黑夜压在新昌深山的山脊上。

17岁的刘元沿着山路狂奔。书包里装着手电筒、打火机、一些木炭、一些糖,还有200元钱。

他不敢放慢半步,担心路上不知哪里会有监控,还担心偶尔驶过的车辆。一旦被追回,等待他的只有比往日还要严酷数倍的拖拽和惩戒。

他不是第一次逃离书院。母亲离开的那天,他也试图跑掉,但半路被几个工作人员押上了车。此后,他被关进木铎学堂,度过了充满惩戒、暴力的一个月。

小北也想拼命摆脱书院的控制。恐惧已经植入这群未成年人的身体。她时常梦见自己又被拖回那座书院,跪在大师傅如平面前,地上是那些打断的戒尺。

今年7月,这群从书院逃离的孩子,组成了“26个孩子群”,决定揭举给他们带来巨大伤痛的地方。8月16日,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官方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新昌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曾曝光豫章书院的志愿者温柔说,这些孩子与以往他从矫正学校解救出的孩子不同,他们举报书院的一个重要动机,是想把自己的父母从如平的精神控制中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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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受访者指示的一条山间步道向上,可达七盘仙谷景区一侧的悬崖上,能够看见如是书院内部,空无一人。郑子愚摄

逃离书院

这是刘元筹谋了整整一个月的逃跑。

因为被诊断抑郁症,又正处高三学业压力大、沉迷游戏,不想上学的刘元和母亲一起来到了如是书院。

“这里可以让人得到进化。”母亲当时对刘元描述。当然这也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从第一天起,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一个月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跑。凌晨1点多,书院彻底沉寂。

刘元突然醒了,他觉得这是天意。一旁的看管老师已经睡熟,刘元小心翼翼挪动了半小时,翻出宿舍窗户,他不敢从门出去,这扇门有机关,开得快了会有声响,开得慢会发出报警声。

他悄无声息跳出围墙,随后一路向着大路跑去……直到3小时后,他终于抵达了大路,他才松了一口气。

被短暂送进去两次的叶佳后来也逃过,这条路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2025年7月,叶佳在家养伤。在书院接受培训的母亲说“想你了”。亲戚开车来接,她一夜没睡。上高速后,亲戚反复说“修路,往浙江绕”。她截图路线、搜高速维修公告,结果一条都没有搜到。她知道,又要被送去书院了。

车到门口,她试图跑,没成。母亲说“爸妈都在,爷爷奶奶也来了”,并当着亲戚面承诺:“听一节课,她要走我不拦。”入夜,叶佳想离开,三个守门人冲上来拦,把她硬拽回去。

从书院离开后,一群孩子依然无法释怀。听到父母要把自己再送进去,在书院待过很久的小明和小北,不约而同产生应激。

今年4月,小明在母亲随口说起要送他“回炉”后,崩溃地站上19楼窗边,手里握着菜刀扬言跳楼。当时特警、消防、民警全部到场。

民警后来告诉王迪:“孩子最惧怕的就是你再把他送回书院,千万不要再和他说类似的话了。”那之后数月里,小明枕头下藏刀,陌生外卖、陌生来电都让他恐慌,怕王迪找来的人要把他扭送回书院。

为了彻底摆脱书院的桎梏,小北决定发起最后一击。今年7月,她在网上辗转联系了自己关注许久的志愿者温柔,他曾经曝光过豫章书院等机构,专门帮扶矫正学校受害青少年脱离控制。

7月10日,小北离开家,和温柔等志愿者们一同前往上海暂住躲避。在上海的几天里,小北协助志愿者完善证据链,还联络了更多已经从书院出来、有过类似遭遇的孩子,组成了“26个孩子群”,进一步在微信群里揭发如是书院的罪证。

“没办法”

何颖一直对外隐瞒女儿小北因为心理障碍休学的事。亲戚、朋友一概不知。

初二那年,小北开始厌学。她每天去学校但不进教室,躲进空教室坐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持续了一个学期。

父母带她去正规医院,吃药、做经颅磁刺激,没有用。后来她开始用小刀划自己,每次都被父母斥责。

本地医生说是“阿斯伯格综合征”。上海专家说是“性格问题”。何颖更愿意相信后者:女儿只是青春期叛逆。

她唯一的求助通道,是短视频平台上的家庭教育课——99块、299块、几千块、上万块,她都买。“只能多听多看,就想找个答案。”她说。她试着按视频课程说的做一些改变,尽量和气地跟女儿说话。可一提到回学校,两人又陷入僵局。

2024年9月底,算法把如平讲化解家庭矛盾的短视频推到何颖面前。“实际上我也没有听如平在视频里面的内容,就是想去试试。”她孤注一掷地交了定金,给一家三口都报了名。

单亲母亲王笛也很难说清楚,自己是从哪一刻起开始信任如是书院的。但她确定的是,最开始自己并不相信这一套。

儿子小明小学一年级时,她带着他在南宁一所以素食、读经为特色的民办教育机构上学。为了陪伴儿子,王笛也入职做了老师。

入学后,她发现这个教育机构的教育理念,是照搬被奉为国学、教育大师的如平创造的如是文化。学校老师会穿着皱巴巴的居士服,坐在一起打坐。“总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

如是书院的学员在打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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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书院的学员在打坐。受访者提供

而令她心生反感,是小明在宿舍被同学欺负,校方却将过错归结到作为受害者的儿子身上,斥责孩子是“小人”。

“小人”是如是教育体系里一个常有的说法,意指心胸不开阔、格局小、表里不一的人。

年幼的小明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词汇的含义,但一听就哭。校方不断向王笛灌输:“孩子被欺负,是他内心不够强大,需要更多磨练。”

王笛决定带着孩子离开。回家后,王笛带着小明辗转多所学校,可孩子反复遭遇校园霸凌,甚至多次出现自伤念头,最后只能休学在家。

无力感最强的时候,王笛又刷到了当初那个广西教育机构的副校长叶然(化名)的社交账号——她后来和如平的儿子胜白结婚。朋友圈里满是书院孩子阳光开朗、彬彬有礼的视频与照片。

“我好像不再那么抵制那一套了,只要孩子能变好。”她和叶然取得了联系。

在如是书院一次公益营的餐桌上,王笛又听到了那一套“小人”理论:“孩子现在身上是根深蒂固的小人模式,医院和心理咨询全都没有作用了。”还有一名母亲现身说法,讲述自家孩子曾经极度叛逆,送入书院后脱胎换骨。

“或许是当时我对他们的教育理念理解不够深入?”无助的王笛不再抵触,决定把小明送到浙江新昌的书院里。

叶佳的母亲更早“排队”。叶佳16岁时确诊抑郁症,医生开了药,并建议她接受心理咨询。叶佳记得一位心理咨询师提醒,比起叶佳,父母更需要看心理医生,叶佳的焦虑情绪,有很大一部分是从母亲那儿“传染”来的。

但母亲不认,她更信一个说法:“明珠蒙尘。”意思是孩子没问题,只是蒙了灰,上上课,擦一擦就好,不用诊断、不用吃药。

叶佳记得,2024年底,母亲第一次去如是书院听课。那之前,母亲还看央视的《百家讲坛》,可那次回来后,母亲只看如平。

最右为如平。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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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右为如平。 受访者提供

志愿者温柔在接触了多位受害者后发现,和其他的特训机构不同,如是书院真正的受众并不是这些孩子,而是他们背后那些对家庭关系焦虑却又束手无策的成年人。有些孩子甚至本身没有问题,却在父母被“洗脑”后,在幼儿园或小学就被送进去。

叶佳后来理解,书院的模式是先让家长被“改造”,再由家长把孩子送进来,“她就像是早早排队,为我们买了一张迟早要登船的票。”

“帮凶”

“我就记得女儿恶狠狠地盯着如平,盯着我。”母女俩第一次进书院听如平上课时,何颖始终对小北的眼神心有余悸。

何颖进书院上“如是大学课”的第二天上午,两百多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如平在台上讲国学。她感觉这个人口若悬河,能回答所有学生抛出来的问题,说女人要敬畏老公,男人要顶天立地……何颖听得云里雾里,但周围人鼓掌时,她也跟着拍两下。

在如是文化体系里,成年人必须得先上主打用国学解决家庭关系、心灵修复的初级课程“同频”,接纳这里的理念后,才有资格把孩子送进木铎学堂。温柔发现,如平会在课上说很多明显荒谬的言论:“西方历史都是假的。”“生病不用治,是上辈子福报用完了。”这其实是一种精准筛选,留下来的人,已经放弃了基本判断。

课程中还有一个“必修”环节:学员主动或被动站到台前展现家庭矛盾,如平一个一个处理解决。

小北是被几个男性助教强行拖拽到教室的。此前何颖对小北撒了谎,说要带她一起去看漫展。到书院后,小北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拒绝和父母一起去上课,待在书院的房间里玩手机。

如平让工作人员把小北带到台上,开始当众斥责她:“你不尊重父母、不孝敬长辈!”

何颖也被叫上了台,3个小时,如平开始对何颖和小北两头辱骂攻击。“他才第一次见到我,凭什么这么下判断?”小北愤慨。

如平一直在劝导满脸写着桀骜不驯的小北,要求小北拥抱母亲缓解僵局,小北不愿意。

“如平最后用力把我的手搭在了我妈肩膀上,我被迫和她抱在了一起。”小北回忆,当时台下已响起了一片狂热的掌声。

许多孩子正是在这些所谓的“家庭矛盾分析调解”的过程中,经历了倍感屈辱的瞬间,而眼前的父母已变得陌生。

对于叶佳来说,相比如平的暴戾,她更难接受的是母亲的背离。她觉得,或许母亲从始至终无法接受的,是一个因为抑郁症而人生“脱轨”的女儿。

母亲对她强烈的控制欲,叶佳13岁就领教过。母亲曾给她买过一条名牌运动裤。有几次在街上,母亲会突然翻她裤腰看吊牌,如果不是她买的那条运动裤,母亲就会质问,“为什么不穿那条裤子?”叶佳觉得,母亲的控制带有表演成分,“试图在外人面前显得对我很好”。

而这一刻,叶佳被按着跪在如平面前。如平骂她“贱货”,说“抑郁症是用来胁迫亲人的手段,全是装的”;又转头问她母亲:“你认不认同?”母亲答:“认同,我也是这么觉得她的。”

“同频”在此时完成了。借着如平的口,叶佳听到了母亲一直以来的认知:她的抑郁症都是装的,把她送进来,都是为了她好。

通过了初级课程的“服从性测试”后,王笛开始去佛山分院复修课程,“为了和孩子保持同频,不能让孩子在书院被别的家长和学生轻视。”

在复修的课堂上,王笛一谈及儿子的问题,就会被如平当众责骂,说她性格强势,不温柔,才会导致孩子软弱。王笛当时也深以为然,一直在思考究竟是哪里做错了。然而,频频反思的她并没有和儿子沟通。相反,把小明送进书院后,一年里和小明见面的次数,只有屈指可数的3次。但她觉得,自己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孩子”。

刘元偷拍下的课上的内容。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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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偷拍下的课上的内容。受访者提供

假面

何颖至今无法想通——最初走进如是书院时,她和在走廊里撞见的学员搭话:“这儿好吗?”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好”。带着“好起来”的憧憬,她决定将女儿小北留在书院接受教化,送进木铎学堂。

但几年后的今天,何颖发现,她第一次在书院见过、口口声声说书院“好”的那些孩子,转而在社交媒体上揭露书院的罪行。

她从没想过,那些“好”或许只是她迫切想要,而孩子们知道如何“表演”出来。

如是书院外的展示栏上,介绍如是书院的各个课程。郑子愚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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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书院外的展示栏上,介绍如是书院的各个课程。郑子愚摄

何颖记得第一次上课的课间,几个老学员围在自己身边七嘴八舌,“你家孩子这样我见过太多了,你看那个男孩刚来的时候跟如平老师打架,现在多乖。”“交给如平老师你放心,一年下来保准变个人。”

“如果把孩子送到书院,他就会多一位像如平老师这样的慈父。他平时很随和地穿着背心和短裤,随时会找你儿子聊天。”作为单亲母亲的王笛,也被书院老师勾画的美好图景彻底打动。

不满12周岁的小明,一年的学费是8万,加上王笛自己林林总总的学费,共计十多万元。王笛一时拿不出来,就预付了2万元定金,后来找亲友借钱,分几次才把学费缴清。

在母亲离开的这一天,小北在书院办公室墙上看到课程价格表,在这里学习一年的费用是12万元。小北觉得,母亲就是用这笔钱“买断”了自己这一年所有的希望。

她开启了近1年的封闭式改造生活。班级内共有三四十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不少是因厌学或是一些不良行为被家长送来的。

书院封闭管理,手机上交,隔绝和外界通讯。日程固定:清晨5点起床,5点半打坐一小时;上午去后山种地,下午射箭或其他活动,晚上继续上课;周末无休。白天大部分时间,书院老师都在带着学员们诵读背诵《论语》《大学》《中庸》等经典。

很长一段时间里,何颖觉得小北确实在慢慢变好。她每隔两个月就去复修一次。看到小北端着碗筷走过来轻声说“母亲我来洗”,何颖以为这是“孝道”的觉醒。小北在何颖“复修”时,再次被如平推上台化解母女矛盾。

彼时的何颖不知道,一年里仅有的几次沟通,小北都在表演成她期待看到的样子:全程假意装成顺从、释怀。“我都是装的,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小北承认。

有时小北在课上看到同龄人为如平的“精辟演讲”发出惊呼,甚至下跪表达崇拜,会猜想,“他们是否也是装的”。但她不敢去“对答案”,怕暴露自己。

刘元也迅速读懂了这里的规则:不反抗、不辩解,才能少受苦。他带进去400元,折起来藏进行李箱,还是被偷了200元。老师会翻学生所有东西,行李箱、日记、笔记,看不顺眼就撕。

在书院紧闭的大门内,孩子们被切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只能独自面对复杂的微型社会。

暴力体罚是常态。戒尺打手、扇耳光、脚踢;逃跑被抓回来,罚跪一下午,三个老师轮流用戒尺打小腿肚,抽到发黑。有人被打断过两根戒尺。

无监控的二楼角落,更是施暴的隐蔽场地。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孩发病时,用打火机灼伤自己手腕,工作人员将她拖至暗处殴打,之后长期单独锁在房间,由学员轮流看守。小北也曾被安排去看守过这个女孩。

受伤的人不能去正规医院。书院老师宣称“打坐能治百病”,仅提供艾条,让学员自行艾灸处理伤口。“没有人会送我们去医院。”小北说。

在封闭高压的环境中,孩子们分裂成不同的小团体。大孩子欺负小孩子,让小的去捡施工工人扔的烟头给他们抽,不听话就挨巴掌;有个脑瘫的孩子,经常被欺负,“这里每个人都有力气没地方发泄,就往弱者身上发。”刘元觉得压抑。

本就因为常年被霸凌才来矫正的小明,在书院里依旧无法摆脱被同学看不顺眼就是一顿打的命运。“最严重的一次,两条胳膊被打成了花臂。”

“在这个书院,很容易区分新来的孩子和老学员。新来的人会反抗,会愤怒,但是像我们这种在里头待久的人已经麻木了,反抗就会迎来更惨烈的暴打。”但表明上乖顺的小北,总是悄悄劝说同屋学员不要轻信书院歪理,默默记下书院内暴力、拘禁、洗脑青少年的全部细节。

一个女生反抗时被如是书院的工作人员按住。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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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生反抗时被如是书院的工作人员按住。 受访者提供

伤疤

在书院“改造”了11个月后,小北终于借职高开学的契机回家。

离开书院前几天,她对身边伙伴承诺:“我出去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把你们救出去。”

回家后,她在家中对何颖表现得温顺。看到女儿的变化,何颖甚至想,等弟弟再大一点也送去“同频”一下。小北坚决反对,只重复三个字:“不要去!”何颖问为什么,小北只是沉默。

今年7月,已经离开书院1年的小明,因严重自伤、在家纵火等极端行为,被王笛强制送入精神专科医院,住院17天。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今年4月王笛不满小明整日玩手机游戏,吓唬他“要把你送书院重新再学一年”。

小明出院后,王笛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6年间孩子情况越来越糟糕,正是因为自己把“如是教育”当成良药,从最初的怀疑者,成为深信不疑的拥趸。

回过头看,王笛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次可以中途叫停的机会。

她把孩子骗进书院后,母子道别时小明恳求王笛把自己带走。他反复问着书院的老师:“你们这里人性化吗?有人权吗?”但王笛只告诉孩子:“母亲也没办法了,你必须留在这里一年,听老师话。”

在书院就读的一整年里,小明多次趁着见面,告诉王笛书院里的真实情况,但她并未重视,以为这是孩子为离开这里找的借口。每次探视前,书院老师都会提前叮嘱她,孩子口中挨打、受伤一类的话全是逃避学习的借口,家长要守住定力;同时校方也会提前约束孩子,只许分享成长、开心的事情,不允许倾诉委屈。

“这个伤口好不了了。”从书院回家后,小明还是总会抬起腿,向王笛抱怨。他在书院劳作时摔跤弄伤了腿,无法得到医治,现在溃烂腐败的伤口形成了一个褐色圆形伤疤。

刘元逃出书院后,开始做噩梦,半夜他会突然惊醒,说梦话,精神衰弱。逃跑一年后,刘元又去了一次书院,以成年人的身份。这是当初他和书院里同学的约定,为了看那些对他好的人,也想看看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用带去的手机偷偷录下了一段视频:一个刚刚被母亲带去的孩子哭求不要将自己留在这里。他想到了当时无助的自己。

他怨恨过母亲。如是书院的新闻被曝光后,他依然没有等来她的道歉,“当时实在没办法了。”母亲解释。

刘元后来考上了专科。他觉得,当初模考550分的他本有很大概率考上本科,但“那一个月改变了我的人生”。

小北至今会怀念,逃离至上海的那几天,她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自由。“半夜我甚至可以一时兴起,就和伙伴们一起下楼去看看小猫。”夜晚她自由行走在街头,感受到凌晨的风也很温柔,“好像心头憋着的气一下子散干净了。”

她现在有了长远规划:未来组建一支乐队,等有足够影响力后,要尽己所能,帮助更多被送入同类违规改造机构的青少年,逃离那个布满阴霾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你只要知道,妈妈在帮你上大分。”这几天,王笛告诉儿子,她想通过勇敢站出来并支持小明的维权行动,重新修补母子间的信任。但母子俩虽共处一室,还是没有太多交流;让小北没想到的是,在志愿者劝说下,母亲何颖也扭转了对如平以及书院教育理念的盲目崇拜,转而站在她一边,支持她收集线索举报书院。但她的理解还停留在“书院管理出了问题,不该如此严厉体罚孩子。”

这是小北和何颖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缝,也是一群孩子与父母之间仍要面对的困境。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原标题:《如何从一个休学孩子家长那里骗走12万元?“国学大师”的洗脑、惩戒与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