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王聪
编辑丨王多鱼
排版丨水成文
当我们吃完饭后，血糖会随之升高，这时肠道会分泌一种叫做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的激素——它不仅能促进胰岛素分泌、降低血糖，还能抑制食欲、保护心脏和神经。近年来火遍全球的“减肥神药”（例如司美格鲁肽）就是模拟了 GLP-1 的作用。
但这里还有一个困扰科学家多年的问题——葡萄糖到底是怎么刺激 GLP-1 分泌的？
过去的主流理论认为，葡萄糖进入肠道 L 细胞后，被分解代谢产生ATP（细胞的“能量货币”），ATP 再关闭细胞膜上的钾离子通道，从而引发细胞兴奋，释放 GLP-1。简单来说，就是葡萄糖通过“燃烧自己”提供能量来干活。
而现在，厦门大学林圣彩院士团队的一项最新研究，颠覆了这一经典认知。
2026 年 8 月 25 日，厦门大学林圣彩院士团队在Vita期刊发表了题为：Glucose acts as a ligand for glucokinase to trigger postprandial secretion of GLP-1的研究论文。
该研究发现，餐后高葡萄糖的作用与其是否能被代谢成 ATP 无关——葡萄糖是直接作为配体结合葡萄糖激酶（GK），所形成的葡萄糖-葡萄糖激酶复合体进一步结合并抑制KATP通道的活性，引发质膜部分去极化，从而促使肠道 L 细胞释放GLP-1。
葡萄糖作为葡萄糖激酶的配体促进 GLP-1 分泌的过程，不仅挑战了传统的“代谢依赖”理论，更展示了葡萄糖可以直接作为配体发挥信号功能的生物学现象，也为代谢疾病的治疗提供了新途径。
颠覆性发现：GLP-1 分泌无需 ATP 增加
首先，研究团队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给小鼠喂食后，检测其肠道内的 ATP 水平。
按照传统理论，GLP-1 分泌时，ATP 应该升高才对，但实际结果令人惊讶，无论是自然进食、灌胃葡萄糖，还是直接将葡萄糖注入肠道，GLP-1 大量分泌的同时，肠道组织中的 ATP、ADP 水平纹丝不动。研究团队进一步使用荧光探针来实时监测单个 L 细胞膜附近的 ATP 水平变化，结果依然是没有变化。
作为对照，研究团队在胰腺 β 细胞（分泌胰岛素的细胞）中重复了同样的实验——果然，ATP 明显升高了。这说明，L 细胞和 β 细胞虽然都受葡萄糖调控，但机制完全不同。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葡萄糖不靠产生 ATP，那它是怎么工作的呢？
葡萄糖本身就是“信号分子”
研究团队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可能性——也许葡萄糖根本不需要被代谢，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分子？
为了验证这一点，研究团队使用了两种不能被细胞代谢的葡萄糖类似物——
MDGP：不能被代谢，但能像葡萄糖一样与“葡萄糖激酶”（GK）结合；
2-DG：也不能被代谢，但其与 GK 的结合方式不同。
结果非常有意思：MDGP 能像葡萄糖一样刺激 GLP-1 分泌，而 2-DG 不行。进一步研究发现，MDGP 能让 GK 蛋白发生“构象变化”，而 2-DG 做不到这一点。
这些发现将葡萄糖从燃料重新定义为信号分子，将 GK 从代谢酶重新定位为葡萄糖受体。
信号如何传递：GK 关闭 KATP通道
那么，当葡萄糖与 GK 结合后，信号是如何传递到细胞外，促使 GLP-1 释放的呢？
研究团队发现，结合了葡萄糖的 GK 会直接“抱住”细胞膜上的ATP 敏感钾离子通道（KATP），把它关上。这个通道就像细胞的一个“安全阀”。正常情况下它开着，让钾离子流出，维持细胞安静。一旦被关闭，细胞就会兴奋，钙离子涌入，最终导致携带 GLP-1 的小囊泡与细胞膜融合，释放其中的 GLP-1。
实验证据包括：
使用药物打开 KATP 通道 → 即使有高糖也无法分泌 GLP-1；
使用药物关闭 KATP 通道 → 即使没有高糖也能分泌 GLP-1；
在体外重建系统，纯化的 GK 蛋白加上葡萄糖，就能直接关闭人工膜片上的 KATP 通道；
荧光寿命成像显示：葡萄糖存在下，GK 与 KATP 通道的距离缩短，说明它们真的“抱在一起”了
研究团队还精确定位了 GK 与 KATP 通道结合的部位——位于 Kir6.2 亚基的第 205-228 位氨基酸。把这个区域突变成丙氨酸后，GK 就无法与 KATP 通道结合，GLP-1 分泌也随之消失。
新旧机制并存：两条路各司其职
该研究并没有完全否定传统理论。实际上，肠道 L 细胞中存在两套葡萄糖感知系统——
低糖时（低于 10 毫摩尔） ：由 SGLT1 转运体负责，它把钠离子和葡萄糖一起运进细胞，钠离子的内流直接使细胞去极化，引起少量 GLP-1 分泌；
高糖时（餐后水平，高于 10 毫摩尔） ：由 GLUT2 转运体将大量葡萄糖送入细胞，葡萄糖直接与 GK 结合，关闭 KATP 通道，引发大量 GLP-1 爆发式分泌。
这就像一个双保险系统：低糖时有“小开关”维持基础分泌，高糖时有“大开关”应对餐后高峰。
临床意义：为新一代降糖药指明方向
从“葡萄糖是燃料”到“葡萄糖是信号分子”，这项发现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药物开发，目前，靶向葡萄糖激酶（GK）的药物（GK 激活剂）面临两大难题：一是长期使用后疗效下降，二是可能导致肝脏脂肪堆积和胰腺 β 细胞功能损伤。这是因为这些药物主要是增强 GK 的催化活性，让葡萄糖被更快地分解代谢，从而带来副作用。
而该研究揭示了 GK 的另一种功能——作为葡萄糖的“受体”传递信号，这种功能可以与它的催化功能分开。这意味着，未来的药物可以设计成专门稳定 GK 的“葡萄糖结合构象”，而不必增强其催化活性，这样既能有效刺激 GLP-1 分泌，又能避免代谢副作用。对于那些既想控制血糖又不想过度减重的患者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全新的治疗思路。
论文链接：
https://www.vita-journal.com/vita/EN/10.15302/vita.2026.07.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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