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有一个有趣的话题:人一旦吃饱就会自动触发善良人格。

网友们举了一些有趣的例子,比如飞机延误了心情很差,正准备大发雷霆的时候,航空公司开始发餐了,于是刚刚还满腹怨气的人,转眼便安静下来,在整齐划一的“嚼嚼嚼”中原谅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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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虽然是个段子,但它背后还真藏着一点科学道理。因为人在饥饿的时候,确实更容易烦躁、生气、对周围的人和事失去耐心。英语里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Hangry——由饥饿(hungry)和生气(angry )拼在一起,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饿怒症”。

而且关于“饿怒症”,科学家们还真的做了不少研究。

饿肚子的时候,

对这个世界的包容性会下降

2021 年,一项研究把 BMI 健康的女性志愿者分成两组:一组禁食 14 个小时,另一组则正常吃早餐。结果发现,被迫饿肚子的那一组报告了更多的紧张、愤怒、疲惫和困惑,同时积极情绪也更低。

2022 年,另一项让 64 名志愿者连续 21 天、每天 5 次记录自己的饥饿感、愤怒、烦躁和愉悦程度的研究发现:一个人越饿,就越容易觉得愤怒和烦躁,同时愉悦感也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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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饥饿不一定会自动转化成愤怒,它更像是给我们的大脑开了一层负面滤镜。

2019 年,心理学研究者 Jennifer 等人让志愿者们观看不同情绪色彩的图片,有些是负面的,有些是中性的。随后,他们会看到一些自己并不认识、意义模糊的汉字符号,并被要求判断这些符号给人的感觉是积极还是消极。结果发现,事先看过负面图片的参与者,越饿的时候越容易把这些原本没有明确情绪意义的符号评价为负面的。所以,饥饿并没有让所有东西都突然变得讨厌。饥饿更像是放大了原本已经存在的负面情绪。当环境本身带有一点负面色彩时,饥饿会让大脑更容易继续往坏处解释。

2022 年,发表于《营养学》的研究也发现:饥饿、食物摄入与负面情绪状态(悲伤、焦虑、愤怒)之间没有关联。

所以我们对饿怒症的理解,或许不能简单地概括成:肚子饿了 → 怒气值上涨 → 开始变得更有攻击性。

它更像是:肚子饿了 → “善良人格”开始掉线,负面滤镜开启 → 对世界的容忍度逐渐下降。

所以,人们未必会因为没吃饭突然大发雷霆,但原本觉得“算了”的事情,在饿着肚子的时候可能突然变得格外碍眼。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吃饱饭之后会快速切换回善良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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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糖降低让大脑无法维持自控力”,

这个说法是真的吗?

那么,为什么肚子饿会影响到情绪呢?

一个听起来很顺理成章的解释是血糖降低了。

这个说法一度相当流行。早期的“自我损耗(ego depletion)”理论认为,自控力有点像肌肉,用久了会疲劳;后来又有人进一步提出,我们之所以会“控制不住自己”,可能是因为自控本身需要消耗葡萄糖。当血糖下降,大脑缺少了维持自控的“燃料”,人就更难压住自己的坏脾气。

支持这个观点的研究里,最出名的一项发表于 2014 年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研究者找来了 107 对已婚夫妻,连续 21 天测量他们早晚的血糖。每天晚上,志愿者还会拿到一个代表自己伴侣的巫毒娃娃:有多生气,就可以往上面扎多少根针,范围从 0 到 51 根。结果发现,血糖越低的人,往伴侣娃娃上扎的针往往越多;在后续的实验任务中,他们也更倾向于给伴侣播放更响、更久的噪音(“善良人格”持续下线中)。

乍一看,这似乎完美解释了“饿怒症”:没吃饭 → 血糖下降 → 大脑没能量控制脾气 → 人开始暴躁。

前半部分没问题,但是在后续的研究中,人们发现血糖对自制力的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2012 年,Molden 等人在《心理科学》发表了一系列实验,专门检验“自控会大量消耗葡萄糖”这件事。

他们发现,完成需要自控力的任务,并不会比普通任务消耗更多的血糖。而且志愿者只需要用含碳水化合物的溶液漱口,然后吐掉,之后的自控表现就能得到改善。因此研究者认为,糖的作用更可能涉及奖励、动机等神经机制,而不是简单地给大脑“充电”。

所以,“饿了容易发脾气,是因为血糖降低以后大脑没力气维持自控”这个解释,目前并没有很好的证据支持。

不过这里要特别注意:这系列的研究否定的是“低血糖 → 大脑没电 → 自控力耗尽”这条具体机制,并不是说血糖和饿怒症完全没有关系。

吃饱饭真的很重要,

察觉到自己不舒服更重要!

另一个可能参与“饿怒症”的因素,是饥饿时发生的一系列代谢和激素变化,其中就包括饥饿素(ghrelin)升高。

饥饿素最广为人知的作用是促进食欲,但它并不只参与“想吃东西”,还和压力、恐惧、奖励以及情绪调节有关。比如在小鼠实验中,向中枢神经系统注射饥饿素后,攻击行为会增加;阻断饥饿素的受体,则可能降低攻击行为。不过,在人类身上是否也有类似的机制,还需要更多研究来证明。

另一方面,饥饿会改变身体的内稳态、激素水平和内感受信号,让人进入一种更不舒服、更负性的身体状态。这种状态本身并不等于愤怒。但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这种不适其实来自饥饿,又恰好碰上飞机延误、电脑死机、别人态度不好之类的负面事件,大脑就可能把身体的不适“算到外界头上”,最后解释成一句:“我生气了。”

2019 年,Jennifer 等人的研究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让一部分志愿者保持空腹,另一部分则可以先吃东西。与此同时,其中一些人还会先完成一个“关注自身情绪”的写作任务。接着,所有人被要求去完成一个非常枯燥的电脑任务。而且电脑早就被研究人员做了手脚,在任务快完成的时候,它会突然崩溃。更气人的是,实验员接下来还会走进来,把问题暗示成是参与者自己操作不当造成的。

在这样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非常容易让人生气的场景下,饥饿且没有被引导关注自身情绪的人出现了更多的负面情绪,他们觉得自己压力很大,而且觉得实验员更苛刻,更爱批评人、态度更差。但如果饥饿的参与者事先已经认真关注过自己的情绪状态,这种效应就明显减弱了。

所以说,真正让人“饿怒”的,可能不只是饥饿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理解这份由饥饿带来的不适。当大脑能够意识到“我现在不舒服,可能只是因为我饿了”,这股负面情绪就不那么容易被错误地归因到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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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Swami V, et al. Hangry in the field: An experience sampling study on the impact of hunger on anger, irritability, and affect. PLOS ONE. 2022.

[2]. Ackermans MA, Jonker NC, Bennik EC, de Jong PJ. Hunger increases negative and decreases positive emotions in women with a healthy weight. Appetite. 2022 Jan 1;168:105746. doi: 10.1016/j.appet.2021.105746. Epub 2021 Oct 9. PMID: 34637770.

[3]. Associations between Hunger and Psychological Outcomes: A Large-Scale Ecological Momentary Assessment Study. Nutrients. 2022.

[4]. B.J. Bushman, C.N. DeWall, R.S. Pond, & M.D. Hanus, Low glucose relates to greater aggression in married couples, Proc. Natl. Acad. Sci. U.S.A. 111 (17) 6254-6257, https://doi.org/10.1073/pnas.1400619111 (2014).

[5]. Jennifer K. MacCormack & Kristen A. Lindquist, “Feeling Hangry? When Hunger Is Conceptualized as Emotion”, Emotion, 2019, 19(2):301–319。

[6]. Yousufzai et al., 2018, Ghrelin is a persistent biomarker for chronic stress exposure in adolescent rats and humans。

[7]. Vestlund J, Winsa-Jörnulf J, Hovey D, et al. Ghrelin and aggressive behaviours—Evidence from preclinical and human genetic studies.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 2019;104:80–88. DOI: 10.1016/j.psyneuen.2019.02.020. PMID: 30818255.

策划制作

作者丨哈代 浙江大学神经生物学博士

审核丨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心理学会会员

王琛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

李旭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副教授、中国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会会员

策划丨甄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