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行业正处在一个健康但被加速的周期里,单车芯片含量还在涨,中国的迭代速度成了全行业的参照系,成本压力顺着链条往上游传导。”9月22日,格罗方德(GlobalFoundries)全球高级副总裁Faisal Saleem把他对汽车半导体业务的判断摊开——从产能责任到本地化路径,从物理 AI 的落点到定制化的边界。所有这些判断最终指向同一件事:格罗方德不想只被当成一家晶圆代工厂。
行业健康,但节奏被加快
Faisal对当下的判断是明确的:汽车行业整体健康。
疫情之后那段时间,行业经历了一轮库存消化,速度一度放缓——他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形容那段日子,像是路上多了一个“减速带”。但减速不等于停摆,市场整体仍在平稳向前,而更关键的结构性变化是,单车的半导体价值量和芯片搭载量一直在往上走。在他看来,这个势头在可预见的未来还会延续。
他举的例子来自美国市场:自动驾驶出租车这类形态正在规模化落地,这类车辆的芯片搭载量明显高于普通车型——车越聪明,用到的芯片越多。
过去五年,每年搭载格罗方德芯片的汽车数量变化不大,一直在9000万辆这个量级上,但这些车辆上搭载的芯片数量在持续增加。数量没变,含量在变——这大概是对当下汽车半导体增长方式最直白的一个注脚。
“真正让这门生意变紧张的,不是规模,是速度。而这个速度是中国定的。”Faisal表示。
在Faisal的叙述里,中国已经被整个汽车市场当成标杆市场看待,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迭代速度非常快,设计周期被不断压缩。这个速度带来的传导路径很清晰:整车厂要在更短的时间里塞进更多功能,单位成本上承载的功能需求越来越多;从单位成本的角度看,成本是在上涨的,压力顺着链条往上游走,落到芯片厂这里,就是更高的价格压力。
除了行业内部压力,外部环境的变化也在给汽车半导体带来新的挑战。过去两年,芯片行业最显眼的叙事是AI数据中心如何吸走产能,汽车被视为承受方之一。
Faisal反复强调的是另一件事:责任。
“我们绝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格罗方德兑现不了承诺,导致客户的产线停掉。”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问题从产能算术变成了信用问题。他要的做法是及早沟通、及早投资,供需双方彼此保持可见度和透明度,确保供应的连续性。
“我们不能采取被动的方式,等到已经出现供应紧缺、或者产线停产,我们再采取行动,而是要跨前一步、主动作为。”Faisal指出。
支撑这套做法的,是过去五年合作方式的一次实质性转变。过去产能一旦趋紧,整车厂和一级供应商的常见动作是多下订单、维持较大的库存;现在双方的信息更加透明——整车厂提前沟通推出新车的节奏,格罗方德告诉对方产能什么时候上线、供应趋紧时能交付多少。
“至少在我们接触的客户那里,没有人靠加大库存解决问题,方案被换成了彼此坦诚、提高可见度。”Faisal介绍。
汽车是物理AI的第一个大规模样本
“从产能与技术两端看过去,真正的变量是AI走出云端的那一刻。”
Faisal对物理AI的定义很明了:AI从云端转向真实世界中的机器。而在格罗方德的框架里,它由四个环节闭合而成——感知、思考、行动、沟通。
用这四条去套,汽车几乎是完美吻合的样本。它是一台真实世界里伸手就能摸到的机器,能感知、能思考、能行动、也能沟通。沟通在车上分三层:车内大量部件彼此沟通,车与驾驶员和乘客沟通,车还与云端沟通,用以完成远程升级。
这也是为什么他判断,汽车会成为物理AI第一个大规模部署的场景。而车上正在集成的这些能力,与人形机器人高度相似——只要假以时日,同样的功能也会迁移到机器人身上。他并不掩饰人形机器人仍有不确定性,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但逻辑是可推断的:如果一套产品组合能很好地服务汽车市场,那么它大概率也能服务机器人。
落到具体的技术落点上,清单相当长:感知侧是雷达、激光雷达、摄像头、超声波与座舱传感器,加上负责图像处理的ISP平台;数据要移动,需要以太网、SerDes和电源管理芯片;思考侧是域控制器、区域控制器和MCU;行动侧是电机控制——电机控制本身不新鲜,用AI来驱动它才是新事。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没有哪一种制程能应付所有需求。毫米波雷达收发器需要的芯片,和负责电池监测与寿命管理的芯片完全不是一回事。格罗方德的应对是专用技术平台的组合各自服务各自的场景。
电气化是另一条主线。中国已有超过半数的车是某种类型的电动车,而在电池、续航、快充这些显眼指标背后,真正发生的是整车电力架构的根本性变化。
格罗方德认为,汽车向48伏演变是不可避免的、势在必行的,但目前还处于早期阶段,整个转换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来。”
车上非推进式的用电部分正在快速膨胀——ADAS系统、中央CPU、区域控制器都在消耗更多电力;若继续用12伏方案,就必须承载很大的电流,而大电流必然带来高损耗。但12伏架构在整车厂已经用了几十年,不同厂商、不同车型的转换步伐并不一致,迁移只能一步步来。
还有一件事往往比技术更难被替代。客户买汽车芯片,买的从来不只是技术,还有质量保证与一致性。一辆车可能要跑10年、15年甚至20年,还要在极端温度下工作。格罗方德的答案是AutoPro平台,把最高质量标准嵌进从设计、工艺、制造、PDK、IP到制造运营的全流程。
本地化不是建厂,而是一张伙伴网
2025年,格罗方德与广州增芯科技达成了车规级芯片制造合作。外界对这笔合作有各种解读,而它的商业模式其实相当直观:格罗方德出工艺技术和汽车制造领域的专业知识——这背后是十多年的全球制造积累;增芯科技出产能和本地基础设施。
为什么选择合作,而不是自己在中国建厂?
“我们最终目标不是拥有所有的资产,只要能够很好服务到客户就可以了。”Faisal认为。
这句回答把格罗方德的真实想法说得很清楚。在它看来,如果生态系统中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伙伴网络能够帮它服务好客户,目标就已经达成。增芯科技的价值不只是产能,还包括本土经验、本地基础设施,以及对周边环境和人才的了解。
落到客户那里,这套安排带来的自由度是具体的:客户设计了一款产品,既可以在格罗方德的欧洲工厂用欧洲原材料生产,也可以带到中国由格罗方德的中国制造伙伴生产,两个基地都能下单出货。
格罗方德进入中国已有12年,去年在北京设立办公室,今年9月初又设立了广州办公室,加上上海、武汉等地,资源网络正在铺开。广州办公室被视作支持中国生产生态的关键一步——它离客户更近,可以直接从生产环节提供支持。
而在出海这件事上,格罗方德能提供的是供应链韧性。Faisal把它拆成了不同的层次。
首先是制造布局的广度。格罗方德在中国、新加坡、欧洲、美国都有生产基地。但他紧接着指出,光有全球布局还不够,同行同样具备这一点。
第二是技术和产品的一致性。同样的产品既可以在新加坡生产,也可以在德国德累斯顿生产——客户有需求时,不需要从头开始设计和验证。如果一款产品只在新加坡、美国、德国得到验证,中国没有,那么中国客户找到格罗方德时依然拿不到它。
Faisal同样提到:“地缘政治风险无法通过到处设厂来完全消除。格罗方德能提供的是多样性——更多选择,帮客户尽可能减轻风险。”
而今年中国汽车出口的强劲增长,让这套全球布局有了新的用武之地。Faisal判断这个趋势还将持续,整车厂和一级供应商要的是在不同地方拿到同样质量的产品,用本土产品服务本土客户,并获得同等水平本地技术团队支持。
定制化的边界
把时间轴拉长,格罗方德正在改写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份。从做纯晶圆代工,转向成为客户的技术伙伴——不只是制造晶圆,而是提供全面的技术解决方案。
助推这个转变的是收购。MIPS的加入与ARC IP的并入,让格罗方德的能力边界得到了扩展,更重要的是把与客户的接触点大幅前移:更早参与创新过程,更早做技术评估。用Faisal 的话说,他们与客户的沟通提前了——过去没有这个条件。
而这套新身份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恰恰是定制化。半导体是一门讲究规模经济的生意,定制化一旦过度细分,投入产出比就会失衡。
Faisal对此纠正说:“定制并不是说我们要定制每个芯片,而是在整个过程当中,我们要减少浪费。”
例子极其具体:客户可能不需要那么多接口,设计时就减少接口;可能不需要那么多内存,就减少内存;可能用不到那么多CPU核心,就把它砍掉。归根到底,定制化要符合经济效益才会去做。
什么时候才需要定制化?他给的条件只有两条:一是它能够减少或消除系统级的浪费,二是它能够实现差异化竞争。满足其中一条即可,理想状态是两者兼有。
这两条恰好对应着中国车市当下的两个现实:进入造车赛道的玩家比十年前多得多,竞争越激烈,差异化越重要;而价格战越来越激烈,没有哪家车企还能承担得起系统级的浪费。一边要脱颖而出,一边要压缩浪费——在这个夹缝里,定制化才成立。
更早介入也意味着更早承担风险,而格罗方德对这件事的算法不太一样。在Faisal看来,早期沟通本身就是建立客户关系的方式,花了时间与精力最终没能拿下业务,完全可以接受——这个过程建立了信任,而信任在商业里非常值钱。与几百上千个客户保持早期接触,还能让格罗方德更早看清产品走向、市场走向,以及客户真正在意什么。
设计、工艺、制造最终要整合在一起,只有一开始就相互交底、降低门槛,才可能找到适合双方的方案。他的结论是,早期介入放大了业务,而不是相反——它把格罗方德与客户的关系从交易性合作,变成了战略性合作。
至于未来几年最大的变量,Faisal认为AI定义汽车、能源技术路线变化、地缘风险,各个趋势都会继续演进,只是速度不同。
他更在意的是格罗方德在这张图景里的位置。未来五年,这家公司希望被当成值得信赖的技术伙伴,而不是一家晶圆代工制造公司;希望人们谈到格罗方德时就想到汽车行业,谈到汽车行业时就想到格罗方德。
这家公司正在做的事——收购IP、推进定制化、布局全球产能、更早介入客户沟通——看上去是四条不同的动作,落在汽车这个讲究长周期、讲究信任的市场里,其实指向同一件事:把交付关系变成共创关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