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方岳,笔者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那两句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一语中的,直接道出了两个人生真谛,一是人生哪得常如意,二是人生知己最难求。
方岳的知名度虽然现如今并不是很高,但在当时那也是知名人士,他的词风慨慷悲壮,豪气不减辛弃疾与刘过,有词评家评论说,他的词不在叶梦得、刘克庄之下。
方岳的诗也是自成一体,独居特色,他从江西诗派入手,后受杨万里、范成大影响,风格疏朗淡远,琢语清新,喜欢组织故事成语作新巧对偶,尤其注意对仗的流丽熨贴、新颖工巧。
方岳是南宋后期极具风骨的诗人,一生刚直不阿,因先后触怒史嵩之、贾似道、丁大全等朝廷权贵,屡遭贬斥,仕途起起落落,大半生都在漂泊流转中度过。
有一次,方岳从家乡祁门出发,准备转走浙东水道,继续他的漂泊生涯,歙浦位于今安徽歙县东南,是新安江与练溪的交汇之处,也是取道陆路至歙州后转走水道的必经之地。
方岳这次故地重游,岸边丹枫依旧如往年般明艳,而自己数载宦海浮沉、辗转漂泊的心事被眼前景致瞬间触动,便在夜泊的孤舟之上,写下一首《泊歙浦》。
诗作原文如下:
此路难为别,丹枫似去年。
人行秋色里,雁落客愁边。
霜月倚寒渚,江声惊夜船。
孤城吹角处,独立渺风烟。
这首诗的大意是:
踏上这条旧路,连寻常的别离都格外让人难舍。
岸边连片的红枫,色泽还和去年我经过时一模一样。
我独自一人,在漫无边际的萧瑟秋色里踽踽独行。
南归的秋雁缓缓落下,仿佛就栖停在我漫溢的羁旅愁绪之畔。
夜半时分,沾着寒霜的冷月斜斜悬在清寒的江中沙洲之上。
随风传来江水波涛汹涌的拍打声,惊得夜泊孤舟之上的我猛地心头一震。
孤零零的歙州城,城头就是传来号角声的地方。
我独自伫立船头,望着眼前浩渺无际的江上风烟,万千心事都悄然融进了沉沉夜色里。
整首诗首先从今昔对照落笔,直接点出旧地重游的缱绻心绪,没有刻意渲染离愁,却把多年漂泊、故地再临的复杂眷恋藏在平淡的字句里,同时,瞄准明艳如火的秋枫,瞬间唤起去年经行时的往事,物是人非、漂泊无休的感慨,全在枫叶依旧的细节里自然流露。
接着,承接前面的行旅状态,把孤身行于天地秋光里的寥廓感铺展开来,并化虚为实,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羁旅愁思,仿佛成了可触可感的实体,南归的秋雁就栖落在这片愁绪之旁,让抽象的情绪瞬间有了具象的落点,情景交融的手法运用的精妙无痕。
然后,将笔触从白昼转向深夜,以冷月、寒霜、寒渚三个冷色调意象,共同构建出空寂凄清的江夜背景,把环境的寒意和自己心底的孤寂完全融为一体,特别是那个“惊”字用得极有张力,寂静深夜里的江水波涛声,惊破了舟中旅人的浅眠,把孤夜漂泊的惶然与凄凉刻画得入木三分。
最后,落脚到自身的形象上,孤城、角声、浩渺风烟共同构成了阔大又孤寂的天地背景,独立船头的游子身影被清晰凸显出来,没有直白诉说自己的乡思、失意与怅惘,只留下一个面向茫茫江天的孤立剪影,所有关于家国心事、人生风烟的感慨都尽在不言之中,给读者留下了无尽的回味空间。
全诗语言凝练,自然清新;造语精致,对仗工巧;视听结合、动静相映;情景交融,寓情于景;层次清晰,时空递进;笔调苍凉,意境清寂;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突出特点是以时间为脉络铺展,从白日的行旅过渡到深夜的舟泊,将无形的客愁完全融入眼前实景,层层递进地完成了情感的抒发,将半生的羁旅愁思、故土眷恋与人生困顿的感慨尽数融入秋江夜色之中,颇具中晚唐诗歌的婉丽风骨,是晚宋诗坛不可多得的羁旅佳作。
总起来看,方岳这首诗通篇都在写景,全是景语,依次描写了丹枫秋色、落雁霜月、寒渚江声、孤城角声等秋日旅途所见所闻景色,由日间写到夜晚,再由景物落到自身,借景抒怀,将漂泊的客愁与清冷苍茫的江景融为一体,既抒发了旅途离别、孤身漂泊的伤感,也隐含了自己仕途坎坷、身世寥落的感慨。
佛曰:“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在那个漫山红叶的秋季,本是观赏红叶的大好时节,方岳却没有了那份心情,他还要为了生活而奔波,还要继续遭受漂泊之苦,所以,即便是红枫依然开得灿烂,在他眼里,这些美景已经都不属于他,却更增添了一份羁旅的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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