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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笑话，大抵不是生僻古书里的艰深字眼，偏偏藏在药盒之上、医家口中这寻常的一字。从前与人说起这一味消炎药，我顺口便将“肟”读成了kuī，说得坦然，自以为不差，待到旁人轻轻一句纠正，只觉脸上一阵发烫，才晓得自己闹了一场不小的笑话。原来这头孢克肟的肟，正确读音乃是wò，既非wū，也不是kuī。
这一桩糗事，一直留在我的心上。并非这一字有多晦涩难认，实是我又犯了世人识字最常见的老毛病——望形猜音，不肯深究。此字是月旁，右半边是一个“亏”，人见了半边，便径直读作kuī；或是一瞥之下，误认作“污”，随口念成wū。字形略略入眼，便草草定下读音，半分不肯去翻查字典，半分不肯细究这化学名词的来由，懒惰浮浅，便是病根。
肟，本是化学上的译名，指一类有机化合物，药名之中取用此字，是药典定下的名号。世人常有要用药的时候，药盒拿在手里，眼望着这两个字，只识得头孢，认得克，单单剩下末尾这一个肟，囫囵放过去。病急之时，只关心药效，谁肯停下来，辨一辨这一字的读音？于是口口相传，错音便四下散开，十人中倒有大半，各有各的错读法，谬误传得多了，听上去竟也像是理所应当。
最可叹的便是这从众的风气。人人都这般胡乱读，便没有人觉得不妥。若是有人认认真真读出wò，反倒显得生分突兀，好似是刻意卖弄。大家混在一处，将错就错，谁也不肯点破，谁也不愿自省。旁人听着错音，心中明白，也多半缄口不言，不愿扫了谈话的兴致，于是一桩小小的文字谬误，便一年一年流传下去。
有人便道，不过是药名罢了，能认得药、会吃药便足够，读音对错，又有什么要紧？我却以为不然。文字之用，不分诗文典籍，便是药盒之上、市井之间的字眼，一样自有定音。一字之音，是定名的根本，医者言说，患者问询，读音若是错了，虽未必耽误用药，却将自己心性上的怠惰明明白白摆了出来。我们日日与文字相伴，看见一个陌生些的汉字，第一念不是求证，而是凭着半分观感随口臆测，这便是对待文字没有一丝敬畏。
我当初闹出笑话，根源也在这里。看着字形，便自行臆断读音，自以为不会错，待到一语出口，方知是浅薄。这难堪原是自找的，怪不得旁人。世上最教人愧的，原不是全然不识一字，而是似识非识，张口便错，兀自浑然不觉。
汉字横平竖直，各有音义，便是外来的化学译名，一经定下，便自有读法，不是凭着肉眼一瞥，便可随意杜撰。世人的毛病，便是太爱省事，凡遇稍稍生眼的字，不肯花片刻功夫查证，凭着半边形体胡乱读出声音。许许多多的读音谬误，便是这般一点一点滋生出来。
吃过这一次教训，我便常常警醒自己。但凡遇见拿不准的字，万不可凭着模样妄自开口。头孢克肟（wò），切莫再唤作wū或是kuī。一字虽小，藏着求真的本心，少一分浮躁的臆测，多一分审慎的查证，便少一次当众出丑的笑话。这世间许许多多的难堪，原只要肯多查一字，便可轻轻避过，可惜太多人，总是懒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