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聪明和清醒是两回事。
一、这件事，她只试了一次
第二十四回，宝玉屋里一个丫头都不在，他自己下炕倒茶。小红从后门进来接了碗，递到他手里。茶刚送到，秋纹、碧痕抬着水回来了。
两人进屋一看只有宝玉一个人，脸就不好看了。安顿好宝玉，转身就找小红算账。这一骂，是全书丫鬟里最不留情的：
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抢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吗？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看似骂倒茶，其实护的是那个位置：怡红院少爷的茶谁递，谁就在往上走的路上。
小红试了，仅此一次。曹公接着写了一句话：
心内早灰了一半。
灰了一半，不是全灰：她认了这条路走不通，但没有垮。
紧接着老婆子进来传话，说明日有花匠来种树，监工的是"后廊上的芸哥儿"——小红"不觉心中一动"。
路被堵住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在往前看。
二、她比谁都想往上走，也比谁都先看透
小红不是无欲无求的人。原文写得很明白：她"原有三分容貌，心内妄想向上攀高"，也曾"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
这条路本没错，只是身边"都是伶牙利爪的，哪里插得下手去"。
小丫头佳蕙就替她抱不平：老太太赏钱，人人有份，独独漏了她。小红回的是这句：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佳蕙听了，"不觉感动了心肠"，眼泪就上来了。
小红自己不哭——她比全院子的人早几年明白：这里守不了一辈子，谁把这儿当家，谁最后一定失望。
三、一块帕子，两个明白人
贾芸第一次来，在外书房等宝玉。小红替他传话，起先抽身就躲，听说"是本家的爷们"，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
这是全书写得最亮的一次一见钟情，一个字不解释，只写一个"钉"字。
后来贾芸得了监种花木的差事，进园子来。就在那几天里，小红的一块罗帕掉了。原文没写她是不是故意的，只交代了结果——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
帕子到了贾芸手里，他没敢造次，一直揣着，因为不知道是谁的。
直到第二十六回，他在蜂腰桥上遇到小红，四目相对：
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的眼也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
出了院子，贾芸拉住送他的小丫头坠儿，问东问西，最后落到正题："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
坠儿讨要，贾芸"心内不胜喜幸"，然后做了全文最要紧的一个动作——他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一块，交给了坠儿。
他没有把捡到的那块还回去：她的，他留下了；自己的，他送了出去。这一换，就定下了两个人的一生。
四、她的第二条路，是自己挣来的
第二十七回芒种这天，凤姐站在山坡上一招手，一群丫头里只有小红"忙弃了众人"跑过去。凤姐吩咐两件事：给张材家的送银子、回去取床头的小荷包。
办完回来，她在稻香村回话，一开口就是一段绕晕李纨的话：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
四五门子的关系，她一层不错地转述完，李纨直说"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却听懂了，当场夸她：
"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
然后凤姐说了那句改变小红一生的话：
"明儿你伏侍我去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的回答，也是她最清醒的一笔：
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
不谢恩，不表忠心，只说要学本事、见世面。凤姐追问名姓，李纨才揭出来——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十分诧异，在她看来，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一对天聋地哑，"哪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
小红身为管家的女儿，在怡红院做了几年粗活，从来没靠过一次家里的关系。
现在这条新的路，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五、那个把日子先过起来的男人
贾芸的底子比小红还薄。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十八岁，父亲早逝。
他求差事，先找贾琏，差事被人抢了；去母舅卜世仁铺子里赊点冰片麝香，被冷笑一顿轰出来；街上撞了醉金刚倪二，反倒借到十五两三钱银子。
他拿这钱买了香料送去给凤姐，一番话说得凤姐"满脸是笑"，这才接到了种花木的活。
他和小红是一路人：起点低，遭人看轻，但他们手上有本事，心里有分寸。
其实求人不丢脸，丢脸的是不懂去求，只会怨天尤人。
脚踏实地的人都值得高看一眼。
六、结语
书中直到八十回，没写他们后来如何。但那两块帕子换了手，彼此的心意便清楚了。
怡红院那批"伶牙利爪"的姑娘，后来一个个散了；倒是那个只想着"跟着奶奶长长见识"的小红，和那个十八岁就懂得孝敬母亲的芸二爷，一步步把自己的日子过了起来。
千里搭长棚，她早就说过没有不散的筵席。所以她比谁都清醒，她懂得先走一步，并给自己找到新的出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