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淑萍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原句出自西汉枚乘《七发》篇,我第一次见这八个字,是今年暑期去云南,一眼见到刻于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入门的奠基石石壁上,字体秀逸,如苍石之间的翠竹,让人一见难忘。大意是,推究山川的本源,穷尽考订草木的名称,与孔子的“多识草木鸟兽之名”,有异曲同工之处。
像我这样的普通游人,肯定做不到“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但每次旅行,珍藏在照片里的除了家人的照片,便是辽阔山河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它们仿佛与我同根同源,遇见山川草木,如同遇见前世的我自己。
斗南花市是昆明著名的鲜花集散地,第一次去狂喜,再去我便觉意思不大。曾经我最喜欢逛的城市博物馆也一样,人多到无处驻足。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就不适合去凑热闹了。当然,香格里拉、玉龙雪山、苍山洱海,一生中总要去一次,哪怕舟车劳顿、翻山越岭、高原反应,也值得。但去过一次,便不忍再去惊扰了,就让远处的雪山静立,我的脚步当止于山巅之下。
这样,昆明植物研究所所辖植物园,便成了我一去再去、流连忘返的地方了。而这里,也真正担得起“原本山川,极命草木”这一植物界广为流传的名句。其中,山茶园是第一个专类园区,也最具特色。我小时候看金庸《天龙八部》,对曼陀罗山庄、对山茶花之“十八学士”与“抓破美人脸”充满了遐想,“茶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一,大于牡丹,一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长大了,终于一睹云南山茶花真容,也是一见倾心。
这一次,园内大多数山茶花并没有开放,但入园口处,有两株杜鹃红山茶,丽日之下,绿树红花,开得如火如荼,实在叫人望之欢喜雀跃。凑近看,这两株杜鹃红山茶竟然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真是失敬了。它们就那样摇曳生姿地开在路边,无遮无挡,无忧无惧,任游人亲近。我拍了许多照片,但没有一张能拍出它们的明媚娇艳与流转生动,所以,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你需要亲眼所见,才能心领神会那些无以言说的自然之美。
当然,也有建筑之美、人文之美,非第一眼所见不能传递。在小视频与图片高度发达的今日,想看一株盛开的山茶花,轻而易举,但隔着屏幕与肉眼所见,那一刻的心流绝不一样。陆游名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是一样的道理。那么,我眼里的建筑之美、人文之美,又是什么样子呢?
博物馆当然是集大成者,就算城市的大型商业综合体,也很值得去逛逛,但去云南另一个偏远的地方,却也是我心仪已久的,那就是昆明龙泉镇龙头村。那天,我先坐地铁,又坐出租车,再按图索骥,顶着大太阳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高楼林立之间,遥遥望见了一座小小的院落,不但被高楼包围,就连门前的小门脸,也被各式各样的小汽车遮挡得密不透风。
侧身而入,那座小小的院落,就是梁思成与林徽因在龙泉镇的旧居。置身其间,外面的嘈杂与喧嚣好像一瞬间消失了,庭院里,绿树环绕,白墙黛瓦,那么清幽静谧。午后的阳光,透过古雅朴素的木格窗花,静静地落在简朴的桌椅上、落在旧日的笔墨纸笺上、落在已泛黄的老照片上,我恍惚觉得,我穿越了时光,有幸在他们的旧居做了一回客人。旧居的白墙外,也恰好有几个墨色小字:“故人未远,再会龙泉。”就好像,他们只是已迁回了北京,他们的音容笑貌还萦绕在四周,余音袅袅。
这座小小的宅院,是身为建筑师的梁思成与林徽因一生中唯一为自己与家人设计建造的居所,时局所迫,旧居简朴至极,但又有无处不在的美感,是身处荒芜中也要极力开出花朵来的执着与匠心、温柔与浪漫。“人们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想在现实生活长长的甬道里透出一些声响,弄出一些光亮。”毫无疑问,这小小的旧居就是一束小小的光,一束落在密集高楼之外的光。
像我一样,远道而来的访客,还有几位年轻人,他们衣着得体,举止轻柔,拿手机、相机拍照,会很礼貌地说:“请!”“对不起!”“谢谢!”大家好像都明白对方为何而来。
距离梁林旧居,打车不到10分钟,是另一处极有云南特色的“一颗印”民居建筑,即闻一多、朱自清旧居,也是白墙灰瓦,分两层土木结构,坐西向东,非常朴素,又有一种庄严之美。我踩着近百年的木楼梯,在咯吱咯吱声中,来到二楼的阅读室,也是当年二位师者的读书教书处,从一排打开的木格窗户望出去,绿树浓阴,掩映成画,我知道,那一刻,我也身处历史之中。
将我拉回现实的,是旧居外公园里的一杯云南本地咖啡,年轻店主手冲的玫瑰咖啡,带着特有的芬芳清香。咖啡店与藏书楼一墙之隔,环境十分优美。另一边,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眺望到远处的白云,一朵又一朵,像在迁徙。人在那样的情境下,会由衷觉察生命之美。
我回到济南,隔了好久,还惦记那杯独一无二、醇香清甜的咖啡,还有那群迁徙的云,它们会去哪里呢?我当然知道,我的日常生活在此处,而不在他处。但那些行走时看过的山川草木、建筑、历史、云朵,总会在某一个空旷的午后,激荡在我的内心,照亮每一个庸常的此刻,进而追问,在山川草木之外,一个人的生命之光在哪里?我曾被照亮,我是否也曾照亮过别人?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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