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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燕志华
近日,媒体和网络都在聚焦一个西北小县城,青海祁连县。
国庆期间,5万人的小城,国庆单日涌进10万游客,酒店爆满。在零下4℃的夜里,不少游客可能露宿街头, 地方紧急行动起来,文旅局长连夜铺床, 把中学学生宿舍腾出来,安置近500名游客。
可就是这座县城的善意,却直接导致了新闻翻车。网络开始拷问:你安置了游客,孩子们怎么办?由此风向骤然转向,好事变成了坏事了。我想地方官员刚刚忙完,看到网络的这个舆论风向,一定是非常困惑茫然的。
实际上,这个新闻透露了三个确凿无疑的信息:
一是,西北旅游大概率火起来了,接下来西北将迎来机遇和风险叠加的流量。
从一些信息来看,西北旅游或许已经成为一个热点了。西北各地需要尽快根据历年来的游客变化曲线,评估可能的游客数量,并配备必要的服务设施。但是千万不能由此大兴酒店,那会得不偿失。因为旅游大多数都是穷游,对于地方财政于事无补,看看淄博烧烤就理解了这一点。
问题还在于,我发现了今天短视频时代的一个真相,那就是一个网红、一个地方或者文旅项目一旦流量爆发之后,最多半年到一年,就会遭遇流量断崖式的退潮,并且几乎不可逆。看看抖音算法引爆的网红如菏泽郭有才、湖南理发师、江西炸鸡哥等人的流量现状,就能理解这一点。董宇辉周期长,在于他搭上了直播卖货这个赛道。这是网络群体情绪爆发的一个规律,爆发之后就进入了一个网络情绪的“不应期”。这意味着,西北流量或许将具有机遇和风险叠加的双重性,并且风险大于机遇。
二是,这个负面新闻反倒印证了一个正面新闻,那就是祁连县在网络突然走红了。
从正面的角度看,祁连县爆发了流量,但是接待短板一下子暴露无遗,虽然地方全员上阵,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接待来客,但是依然成为一个负面新闻。如果媒体怀有善意的话,它完全可以说,祁连县一举成为“网红县城”,不过暴露了地方服务能力不足,依然具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媒体和网络对于县一级的行政单位,往往不友好,甚至充满恶意,极少报道他们的积极的正面新闻,这导致县一级的舆情爆发的频度和烈度都是非常高的。也就是说,县城舆情多、负面新闻多,本质是媒体和网络选择性地、更多地报道传播消极负面的报道而已。实际上县城更可能安居乐业,根据线下调查,县城常年位居居民幸福感受的榜首。
祁连县的这个负面新闻,就暴露了县城在舆论场中不公正的待遇、常年遭遇严重歧视的现实。这或许就是当下县城在舆论场中结构性的困境,也是一种宿命。反观成为网红的地方,从最早的西安、重庆,到近年来的淄博、哈尔滨、天水等,都是城市,而县城绝大多数是以负面的面目出现的。
县城形象如此不堪,原因是什么?我能找到的解释是,县城处于中国乡土社会和城市社会的交界处,是文化冲突的“地震带”,再加以县委书记为代表的“地方诸侯”的行政权力过于强大,面对网络的平权运动,常常遭遇阴谋想象和污名化。此外,县城是中国行政区划中最低一级,缺乏向上撬动的资源杠杆,向上看都是领导,媒体都是天兵天将,被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由此成为舆论霸凌的对象。看看央媒和地方媒体舆论监督的对象,县、区是舆论中总是挨鞭子的那个人。
最后,中国数十年的城市化进程,城市、大城市、中心城市、城市群成为主题词,县城沦为被抽血的资源输出地,更在舆论聚焦中美博弈、AI、区块链、机器人等“高级话题”的时候,柴米油盐葱姜蒜的县城由此消失了,沦为舆论中的“沉默的国土”。即便这里承载了中国父老乡亲的栖息、城里人的乡愁和最普通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模板,也被惯于“掐尖”的舆论无视了。舆论的掐尖特性,直接导致了无数普通人和大片国土就此沉底、沦亡,难以被看见,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县城面对舆论的被动局面,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到省城,央请大媒体为地方“说上一句话”。长假过后的第一天,有大媒体为祁连县写了一篇正面报道,为地方正名,解除了危机警报。我妄自揣测,应该是地方主官担心来之不易的大好流量局面,可能会被网民搞砸了,赶紧给宣传部长挂个电话,“李部长你快,快去省城找那王记者帮我们写个正面报道”,于是部长连夜踏上征程,为县城寻找一束曙光。
三是,网民对于中小学生的生活福祉具有条件反射般的关注。
网民对于下一代、对于中小学生的生命安全和幸福程度的关心程度,达到了聚焦的程度,成为中国网络舆情的母题之一。任何时候只要孩子出现了生命事件或者生活条件令人不安,就是一起重大的舆情事件。
但是在县城里面,校园恰恰是公共设施,是理所当然的权力覆盖之地。校长是上级任命的,老师工资是财政发的,操场是紧急避难场,教学大楼是县长剪彩的。老师群体和校园场所,一直都被视为县城社会治理的预备队和战备资源。那么当事发紧急的时候,征用校园来办大事就是一个惯常的思路。但是未料此举触碰到了网络母题,触到了网民的心理逆鳞,由此引爆一场舆情。
这告诉我们,任何地方对于孩子、对于学生、对于校园,只能做生活福祉的加法和增量,任何一点的减量或者损伤,都是一种巨大的舆情风险。
此外,县城舆情的频发爆发,本质上是网民对于权力的监督。淄博获得众口一词的赞誉,在于地方真正将权力转化成为为民服务的力量,并将淄博烧烤打造成了全民大联欢的热烈场景,不光以狂欢庆祝疫情的解放,更在今天内卷严重的时代,为全民留下了温馨的群体记忆。
对于类似祁连县这样的事件来说,该如何应对下一场可能的流量爆发,并尽可能降低舆情风险呢?
我的建议是,西北任何拥有旅游资源的城市和县城,都应该立足于迎接和应对一场可能的旅游流量的爆发。事实是,在东南沿海那些游客的眼里,玩遍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最后才发现真正的宝藏在国内、在西北。问题还在于,西北几乎每个县城都隐藏着一个旅游的秘境,消亡的古文明、无人揭秘的遗址、动辄上溯夏周的传说,以及无钱维护、无力推广的旅游资源,都构成了吸引力。
但是地方不能因此大兴土木,大建文旅酒店,那会陷入一个文旅陷阱。因为流量是个玄学,可能突然爆发,又可能突然枯竭,所以正如有经验的饭店,既要能应对吃饭高峰半小时的座位紧张局面,又要面对日常堂食而不浪费。
建议各地复盘祁连县的经历,在盘点日常酒店、饭店数量资源的基础上,适当备足后备资源以应急需。比如组建全员服务的预备队,随时能上;慎打校园的主意,除非它真的有闲置的空间;寻找可用的酒店床位,在景区发展民宿业,鼓励居民将闲置房间简单修缮一下以作备用;地方学习淄博经验,对全域百姓的服务意识进行一次梳理,每个人都是地方形象大使,将每个游客视为来此考察营商环境的投资客,严防出现消费纠纷,在社会心理演练迎接一次现代服务业的大考,等。
但是县城需要破除一个观念的迷思,就是不应该对于流量抱以厚望。因为祈祷了无数次的泼天流量,一旦汹涌而至,县城往往接不住,一旦接不住就是祸水。地方落后的文旅设施、民宿里有气无力的空调、众口难调的饮食,让那些有钱有闲的大城市游客,往往败兴而归,并就此留下负面印象。
所以我的观点是,文旅流量对于地方来说,很难带来大富大贵,更可能给地方带来风险,被网民撒上椒盐,放上烧烤架。地方更应将文旅流量视为一股让水车转起来的、外来的倒逼动力。比如,借此机会推进改革,革除落后僵化思想,让行政权力切实化为服务民生的力量,将改善民生放在首位,提升全域的软硬件设施,丰富文创产品品类,争取让游客为本地文旅和地方形象打出高分。但是归根到底,文旅和游客不是目的,最终的目的和落脚点,是提升本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真正做到主政一方,执政为民,为地方留下口碑。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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