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二十六斤鲜虾拎进门时,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两个白色泡沫箱搁在厨房门口,胶带刚撕开,里面的虾还在冰水里弹腿。
她额头上全是汗,进门第一句话却是:“你别起来,坐月子呢,脚沾凉气以后有你受的。”
我抱着刚吃完奶的女儿坐在沙发上,心里酸了一下。
我妈家离我这儿四十多公里。她不会开车,早上先坐公交去海鲜市场,又叫了辆网约车把东西送过来。
二十六斤虾不是给全家囤年货,是她听说我最近没胃口,想着虾肉好消化,让我换换口味。
她还特意分好了。
一小袋一小袋,每袋差不多够我吃两顿。
“别一次煮多。”我妈蹲在地上整理,“你婆婆给你煮汤的时候放几只,或者清蒸。剩下的冻起来,能吃挺久。”
我还没接话,婆婆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她看见泡沫箱,眼睛先亮了一下。
“哎哟,这么多啊?”
她走过去就拎。
“亲家母,你也太客气了。给孩子送这么多干啥?我们家冰箱都快塞不下了,我来收,我来收。”
我妈手还搭在箱子上,愣了一下。
婆婆已经弯腰去提第二箱。
那动作我太熟了。
我没出声,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十点零八分。
然后我笑了。
“妈,你先别忙。”
婆婆回头:“咋了?”
“你放那儿吧。”
“放这儿多碍事,我给你收冰箱。”
“您别收。”
我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声音不高。
“反正不出十分钟,小姑子准来拿。”
客厅一下安静了。
我妈猛地看我。
婆婆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你这孩子,说啥呢?”
她把箱子放回地上,语气明显不自然了。
“你妹上她的班,她还能长翅膀飞过来啊?”
我没跟她争。
“那就等十分钟。”
婆婆脸色沉下来。
“你坐个月子,咋还越来越会说怪话了?一家人,几斤虾,至于算这么清楚?”
我妈赶紧打圆场。
“没事没事,孩子可能昨晚没睡好。亲家母,这虾就是买给她补身子的,大家想吃都吃。”
我听见“大家想吃都吃”,心口反而更堵。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说。
她怕我难做。
她这一辈人,去女儿婆家,哪怕明明是自己花钱买给女儿的东西,也不敢把“这是我闺女的”说得太死。
怕人家觉得她护短。
怕婆家背后挑女儿。
可她越这样,我婆婆越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由她分。
我没再解释,只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十点十一分。
婆婆拿了个塑料盆出来,故意弄得叮叮当当。
“我还不碰了行吧?省得回头少一只虾,都说是我给谁了。”
我妈脸都红了。
“亲家母,你看你这话说的。”
我看着墙上的钟。
十点十四分。
孩子在我怀里哼了一声,我低头拍她。
十点十六分。
门铃响了。
“叮咚——”
我妈的手顿住。
婆婆正在擦桌子,抹布一下停在半空。
我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遍。
接着外面传来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妈!开门啊,我手里有东西!”
我抬眼看婆婆。
她没看我。
我妈看看门,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手机屏幕点亮。
十点十七分。
九分钟。
我笑了一声。
“还真没到十分钟。”
婆婆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扔下抹布去开门。
门一开,小姑子陈倩拎着一兜苹果站在外面。
“嫂子,我来看你啦。”
她说完就往厨房瞄。
只一眼。
“哎呀,虾送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里彻底静了。
我妈终于明白我刚才为什么敢把话说得那么准。
陈倩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
她眨了眨眼。
“不是,我是说……这虾谁买的呀?看着挺新鲜。”
我婆婆赶紧接话。
“你嫂子她妈刚送来的。”
“哦。”
陈倩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笑嘻嘻地走过去。
“这么多啊。”
她蹲下翻了翻。
“这得二十来斤吧?”
我说:“二十六斤。”
“那可不少。”
她捏起一袋虾掂了掂。
“嫂子坐月子也吃不了这么多,冻久了还不新鲜。”
我妈没说话。
我看着她。
“那你觉得怎么办?”
陈倩像没听出我的意思。
“我家浩浩爱吃虾啊。”
她笑着回头看婆婆。
“妈,你昨天不是还说嫂子娘家今天要送海鲜,让我过来拿点吗?正好省得我去超市买了。”
婆婆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我啥时候让你来拿了?”
陈倩愣住。
“昨晚啊。”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不是说挺多的吗?”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
母女俩当着我妈的面开始互相甩锅。
我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连生气都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
因为这一幕,我已经等了很久。
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
是从我怀孕第五个月开始。
那时候我妈第一次送东西来。
一箱山东大樱桃。
她知道我孕反严重,酸的辣的都吃不下,唯独能吃几颗樱桃。
那箱樱桃挺贵,我妈舍不得给自己买,给我买了整整十斤。
下午送到。
晚上我想吃的时候,冰箱里剩了不到两斤。
我问婆婆。
婆婆特别自然。
“你妹带孩子过来了,浩浩喜欢吃,我让她拿了一些。”
我问:“拿了多少?”
“我哪称了?一家人吃点水果还上秤啊?”
我没再问。
第二次是我爸托人买的土鸡蛋。
六十个。
我婆婆当天晚上给陈倩装走三十个。
我看见的时候,她已经把袋子系好了。
“倩倩婆婆腰不好,不能老去市场。她拿点回去给孩子蒸蛋。”
我当时怀着孕,闻见油味就吐。
鸡蛋是我爸特意去乡下收的。
我忍了。
第三次,是我生产前一周。
我妈给我准备了两只散养老母鸡,杀好收拾干净,冻得硬邦邦送过来。
婆婆看到以后说:“月子里炖汤最好。”
第二天,一只鸡没了。
我问,她说陈倩拿走了。
理由还是那个。
“浩浩正在长身体。”
我那天第一次跟老公陈凯吵。
我说:“你妈到底把我娘家送来的东西当什么?”
陈凯觉得我小题大做。
“就一只鸡。”
我盯着他。
“对,一只鸡。”
“又不是多贵的东西。”
“那为什么她不自己买?”
陈凯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妈买了,她拿?”
他烦躁地挠头。
“倩倩是我妹,咱条件比她好一点,帮点忙怎么了?”
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因为当时我突然发现,很多家庭矛盾最恶心的地方,不是东西值多少钱。
是别人替你决定,你应该大方。
他妈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他妹享受这份人情。
最后我一开口,反而成了计较的人。
我那次没有继续吵。
因为临产了。
我不想挺着大肚子,把自己气进医院。
可我心里那根刺没拔。
生完孩子后,它反而越扎越深。
我剖腹产住院那几天,我妈每天送饭。
鸽子汤、鱼汤、小米粥,换着花样。
她腰不好,医院停车又难,我爸每天开车把她送到门口,她再拎着保温桶上楼。
婆婆也在。
可婆婆每次第一件事不是问我吃不吃得下,而是先把汤倒出来看有多少。
有一天我妈送了条野生鲫鱼炖的汤。
我喝了半碗。
剩下的放在病房小桌上。
下午陈倩来了。
“嫂子,今天啥汤?”
我还没说话,婆婆就揭开盖子。
“鲫鱼。”
“闻着真香。”
“你喝一碗。”
我躺在床上看着。
陈倩嘴上说“不用了,给嫂子留着”,手已经接过碗。
那锅汤,我最后只喝了半碗。
我那时候刚下奶。
胸胀得发疼,刀口一动就扯着疼。
半夜饿醒,我看着空保温桶,突然特别想哭。
可我忍住了。
我觉得刚生完孩子,激素乱,可能自己太敏感。
直到出院回家第三天,我妈送了一盒海参。
她买不起特别贵的,就托熟人买了些小个头的。
婆婆拿到厨房,第二天少了一半。
我不用问都知道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给陈凯看冰箱。
“十二只,现在六只。”
陈凯沉默半天。
“我问问妈。”
他出去问了。
过一会儿回来。
“倩倩拿了。”
我笑了。
“又是她。”
“妈说她婆婆最近身体不好。”
“所以呢?”
“她拿几只给老人补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凯,那是我妈买给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声音都发抖了。
“你知道,还觉得没问题?”
他坐在床边,怕吵醒孩子,压低声音。
“那你让我怎么办?为几只海参跟我妈翻脸?”
我当时听完,心彻底凉了一截。
原来他也知道不对。
只是觉得我更好说话。
我躺回去,没再争。
那天以后,我开始留心。
不是为了抓谁的把柄。
是我终于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我妈送来的红枣,第二天少两袋。
我舅妈送的核桃,三天少一箱。
同事来看我,带了两盒进口水果,陈倩当天晚上拎走一盒。
甚至我闺蜜给孩子买的两包尿不湿,婆婆都问过一句:“倩倩家还有个没拆封的婴儿浴巾,要不拿一包尿不湿跟她换?”
我说:“浩浩五岁了,他用尿不湿吗?”
婆婆这才没往下说。
后来我学聪明了。
别人送我的东西,我直接搬进卧室。
婆婆很不高兴。
“冰箱在厨房,你屋里又没冰箱,藏啥?”
我说:“不藏,我记个数。”
她听懂了。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冷下来。
以前一天问我三遍想吃什么。
后来变成饭做好了喊一声。
我并不在乎。
我只是没想到,今天我妈送虾,她还能提前一天把消息告诉陈倩。
而且陈倩真的踩着点来了。
此刻,陈倩还蹲在泡沫箱旁边。
手里捏着那袋虾。
“嫂子。”
她终于觉得气氛不对,把袋子放了回去。
“你要是不高兴,我不拿就是了。”
我看着她。
“我说不让你拿了吗?”
她一愣。
婆婆也回头看我。
我把孩子递给我妈。
“妈,你帮我抱一下。”
我妈赶紧接过去。
“你干啥?你别乱动,刀口还没长好呢。”
“没事。”
我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
腹部还有些牵扯感。
我走得很慢。
婆婆皱眉:“你坐着,有话坐着说。”
我没理她。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
里面本来已经腾出了一层。
昨晚我听见婆婆跟陈倩打电话,说今天我妈会送虾,我就猜到了。
所以我提前把冷冻层整理好了。
我把里面的几盒肉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把最大的蒸锅拿出来。
婆婆问:“你拿锅干啥?”
“煮虾。”
“这么多你都煮?”
“嗯。”
“疯了吧?二十六斤你煮完吃得了吗?”
“吃不了。”
“那你煮它干啥?”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往盆里放水。
陈倩站起来。
“嫂子,你别赌气啊。”
我回头看她。
“我没赌气。”
我把第一袋虾剪开,倒进盆里。
哗啦一声。
鲜虾落进水里,还在蹦。
第二袋。
第三袋。
婆婆急了。
“你留着慢慢吃不行吗?非得今天糟蹋?”
“没糟蹋。”
我说。
“煮熟了照样冻。”
“熟冻哪有鲜冻好吃?”
“我乐意。”
这三个字说完,婆婆彻底不说话了。
我继续拆袋子。
陈倩脸上也不好看。
“嫂子,你这不就是做给我看吗?”
我手停了一下。
“对。”
我抬头看她。
“就是做给你看的。”
我妈在客厅叫我名字。
语气里带着劝阻。
我知道她想让我算了。
可我今天不想算。
有些事你退一次,对方会觉得你脾气好。
退三次,对方觉得一家人别计较。
退十次以后,你再说“不”,别人会觉得你变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突然变了”的坏人。
我要把话一次说清楚。
“陈倩。”
这是我第一次不叫她倩倩。
“你哥挣多少钱,你知道。你家条件也不差。虾你想吃,可以买,对吧?”
她脸涨红了。
“嫂子,我也没说我买不起。”
“那为什么我妈每次给我送东西,你都能这么快知道?”
她张了张嘴。
“妈告诉我的。”
“为什么告诉你?”
“我……”
婆婆插进来。
“我跟自己闺女说两句话还得经过你批准?”
“当然不用。”
我看向婆婆。
“您说什么是您的自由。但我的东西给不给,也是我的自由。”
“谁说不是了?”
“那为什么鸡、海参、鸡蛋、水果,都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少了?”
婆婆脸色变了。
“你还翻旧账?”
“不是翻。”
我说,“是账一直没结。”
我妈在后面小声说:“算了,别说了。”
我转头看她。
“妈,今天你别劝我。”
她抱着孩子,嘴唇抿住了。
我知道她难受。
不是因为虾。
她大概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一次次往女儿婆家送的东西,最后有多少进了别人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孙女,没再拦。
我把锅装上水,开火。
蓝色火苗呼地窜起来。
婆婆站在灶台边,脸绷得紧紧的。
“行。”
她忽然说。
“我算看明白了。”
“我们陈家就是不能碰你娘家一针一线。”
“亲家母今天也在,我把话放这儿。以后你娘家送来的东西,我碰一下我手烂。”
我妈脸色一下白了。
“亲家母,你别这么说。”
我直接接了一句。
“可以。”
婆婆怔住。
她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赶紧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没有。
我说:“您记住今天这句话就行。”
她气得胸口直起伏。
“好,好。”
“养了个儿子,娶了媳妇,家不像家了。”
陈倩赶紧过去拉她。
“妈,行了。”
“你别拉我!”
婆婆一把甩开她。
“我给她伺候月子,我一天从早忙到晚,我落什么好了?”
这句话出来,我确实有一瞬间心虚。
婆婆来照顾我,是真的辛苦。
早上六点多起床煮粥。
孩子夜里哭,她有时候也会起来看看。
我的换洗衣服是她洗。
家里卫生也是她做。
这些我承认。
我从来没说她什么都不好。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之前才一直忍。
我总觉得,人不能只记坏不记好。
她帮了我,我就该在别的地方让一点。
可后来我才明白,感谢和边界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记她的好。
也可以不允许她把我妈买给我的东西拿去做人情。
两件事不冲突。
“妈。”
我第一次主动这样叫她。
“您照顾我,我记着。”
她冷笑。
“我可不敢让你记。”
“但照顾我,不等于您能替我处理我的东西。”
她一下没声了。
陈倩皱着眉看我。
“嫂子,你说得是不是太严重了?不就是吃点东西吗?”
我看向她。
“那我们换一下。”
“换什么?”
“以后你婆婆给你买的东西,我去你家拿。”
她脸色一变。
“那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我婆婆给我的。”
我没说话。
她自己也愣了。
厨房里只剩水开始沸腾的咕噜声。
我点了点头。
“对。”
“我妈给我的,也是给我的。”
陈倩脸红得厉害。
她低头踢了一下拖鞋。
“那以前你也没说不让拿。”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我等的就是它。
“因为以前我忍了。”
我说。
“不是因为你拿得对。”
她彻底没话了。
锅里的水滚起来。
我妈抱着孩子走到厨房门口。
“虾别全煮。”
她忽然开口。
我看她。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你坐着去。”
“妈来。”
我愣了一下。
她把孩子塞给陈凯——我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显然听见了不少。
我妈挽起袖子。
“你刀口还没好,逞什么能。”
她把我推开。
然后端起装虾的大盆。
婆婆突然说:“亲家母,真没必要这样。”
我妈没回头。
“有必要。”
这是我妈今天第一次语气这么硬。
她抓起一把虾放进滚水里。
水花翻起来。
虾一只只迅速变红。
“这虾是我给我闺女买的。”
她说。
“她想煮,我就给她煮。”
婆婆脸彻底挂不住了。
“谁还缺她这口虾了?”
我妈点点头。
“那最好。”
一句话,把婆婆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陈凯把电脑包放下。
“这是怎么了?”
没人理他。
他看我。
“老婆?”
我抱过孩子。
“你问你妈。”
婆婆立刻炸了。
“问我干什么?你媳妇厉害着呢!”
陈凯皱眉。
“妈,你小点声,孩子刚睡。”
“孩子孩子,现在全家就孩子重要,我是多余的!”
“我没说您多余。”
“那你问她!”
婆婆指着我。
“她当着亲家母和你妹的面,说我偷她东西!”
“我没说偷。”
我纠正她。
“我说您没经过我同意,拿走了。”
“这不一个意思?”
“不是。”
“怎么不是?”
“偷是偷偷拿。您有时候是当着我面拿,只不过不允许我拒绝。”
厨房又静了。
陈凯看我的表情变了。
他知道我真生气了。
以前我跟他吵,声音会高,会哭,会问他“凭什么”。
今天我一句都没问。
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他把我拉到一边。
“你先回屋。”
“我不回。”
“孩子该睡了。”
“她已经睡了。”
“那你身体——”
“陈凯。”
我打断他。
“你知道你妈昨晚给你妹打电话吗?”
他顿住。
“什么电话?”
“告诉她今天我妈送虾。”
他回头看陈倩。
陈倩不自然地别过脸。
“妈就随口说了一句。”
“所以你今天专门来了?”
“我本来就要来看嫂子。”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苹果。
“六个苹果。”
她脸一下又红了。
“六个苹果怎么了?”
“没怎么。”
我说,“就是挺巧。”
“你什么意思啊?”
她终于急了。
“我拿你几斤虾,还能占你多大便宜?你非得拿六个苹果说事?”
“我没说你占便宜。”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噎住。
陈凯沉着脸问:“倩倩,妈昨晚怎么跟你说的?”
陈倩不吭声。
“我问你话。”
“就说……嫂子她妈要送虾。”
“还有呢?”
“没了。”
婆婆突然说:“我让她来拿的!”
陈凯转头。
婆婆梗着脖子。
“行了,别审你妹了。”
“是我让她来的。”
“我想着那么多虾,你媳妇一个人吃不完。倩倩家浩浩又喜欢吃,我让她拿五六斤怎么了?”
陈凯深吸一口气。
“妈,你问过小敏吗?”
婆婆冷笑。
“现在拿家里五斤虾,我还得写申请?”
“那不是咱买的。”
“进这个家门了就是这个家的!”
我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所有问题的根。
不是婆婆爱占便宜。
至少不全是。
在她的观念里,我嫁给陈凯以后,我和我的东西都自动归进了“陈家”这个大筐。
我妈给我的,就是给“这个家”的。
既然是这个家的,她作为长辈,自然有资格分。
而陈倩虽然出嫁了,在她心里仍然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东西从我妈手里进来,再从婆婆手里出去。
整个过程中,只有我这个真正的收礼人没有决定权。
我突然不想吵了。
因为跟这种观念争一句“谁对谁错”,根本争不完。
我问陈凯:“你也这么觉得吗?”
他沉默。
婆婆盯着他。
陈倩也看着他。
我等。
这一次,我不替他找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是。”
婆婆脸一沉。
“什么不是?”
“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看着他妈。
“小敏她妈送给小敏补身体的,您不能不问她就给倩倩。”
婆婆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
“你现在帮她说话?”
“不是帮谁。”
“那你帮谁?”
陈凯也烦了。
“非得分帮谁吗?”
“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她是我老婆。”
“所以你有老婆就不要妈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笑了。
陈凯也被堵得脸色难看。
“妈,我就说个虾。”
“是她先把事情闹大的!”
婆婆指着灶台。
“二十六斤虾全煮了,就为了不让你妹拿!这不是糟蹋东西是什么?”
我妈正在捞第一锅。
她忽然回了一句。
“亲家母,不糟蹋。”
婆婆看她。
我妈把煮红的虾放进漏盆。
“我花的钱。”
“我闺女吃不完,我带回去。”
婆婆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
我却差点笑出来。
我妈平时最好面子。
别人稍微说两句软话,她就会退。
今天大概是真被气到了。
她又下了第二锅。
“她爸也爱吃。”
“她弟一家也吃。”
“实在多了,我送邻居。”
“反正不会坏。”
陈倩终于忍不住。
“阿姨,您这不是故意打我们脸吗?”
我妈停下手。
她转过来。
“倩倩。”
“你叫我阿姨,我也把你当小辈。”
“我问你一句。”
“我要是今天买二十六斤虾送到你家,说给你坐月子吃。你嫂子十分钟后上门,张口就拿六斤,你舒不舒服?”
陈倩没说话。
“你说实话。”
“我……”
“舒不舒服?”
陈倩低下头。
“不舒服。”
我妈点头。
“那就行。”
她转回去继续煮虾。
没有骂她。
也没再说别的。
反而是这种平静,让屋里谁都不好继续闹。
第二锅虾出锅以后,陈倩拿起包。
“我走了。”
婆婆拉她。
“你走啥?”
“不走留这儿让人教育啊?”
她穿鞋时动作很重。
陈凯叫她。
“倩倩。”
她没理。
“陈倩。”
她回头。
“干吗?”
“你给嫂子道个歉。”
我都有些意外。
婆婆立刻说:“凭啥?”
陈倩眼圈一下红了。
“哥,你现在也觉得我是来占便宜的?”
“我没这么说。”
“那道什么歉?”
“以前拿东西没问过她。”
“都是妈给我的!”
“东西不是妈的。”
这句话很轻。
可整个屋里没人再接。
陈倩站在门口。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不是一个坏人。
我一直知道。
她平时会给孩子买衣服,会在我生产时发红包,也会问我伤口疼不疼。
问题就在这里。
生活里的矛盾很少是一个纯粹的坏人欺负一个纯粹的好人。
更多时候,是一个人习惯了拿。
另一个人习惯了让。
久了以后,双方都把这个位置当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我突然不让了。
她当然会觉得委屈。
陈倩擦了一下脸。
“行。”
她看着我。
“嫂子,对不起。”
声音特别硬。
我说:“我接受。”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愣了两秒。
“以后你的东西,我不拿。”
“好。”
“妈给我的,我也不拿。”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她显然还在赌气。
陈凯说:“没人不让你拿妈的东西。”
“算了。”
她开门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婆婆气得坐进沙发里。
“这下满意了?”
她问我。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你们一家满意了?”
我妈停下手。
“亲家母。”
“您别跟我说话。”
婆婆转开脸。
“我伺候不起你闺女。”
陈凯皱眉。
“妈。”
“我明天回家。”
我抬头。
陈凯也看我。
我知道这个时候按照以前的习惯,我应该立刻挽留。
婆婆从老家过来照顾月子,才住了十几天。
如果现在走,外人知道了,一定会问。
“怎么婆婆月子没伺候完就走了?”
答案最后很可能变成:
儿媳妇因为几斤虾把婆婆气走了。
我以前特别怕这种评价。
我怕别人觉得我难相处。
怕陈凯夹在中间。
怕婆婆回老家以后亲戚说闲话。
所以很多事,我第一反应都是算了。
可今天,我突然觉得累。
“您要是想回去,我给您买票。”
我说。
婆婆猛地转头。
陈凯也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些天您照顾我确实辛苦,我谢谢您。您想回去休息,也应该。”
“你就巴不得我走,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您如果想留下,我也欢迎。”
“谁稀罕你欢迎?”
我不说了。
因为我终于发现,有些争吵根本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对方只是希望你按照她预设的剧本反应。
她说要走。
你就得拦。
她说自己多余。
你就得证明她重要。
她说以后什么都不碰。
你就得求她别这么见外。
只要我不接那个剧本,争吵自然就断了。
婆婆坐了十几分钟。
没人劝。
最后她自己站起来去厨房。
“虾熟了不知道关火啊?”
我妈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把位置让开一点。
婆婆拿漏勺开始捞虾。
我低头看孩子。
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她也没真想走。
至少今天不想。
中午吃饭时,桌上摆了一大盘白灼虾。
谁都没怎么说话。
我妈剥了六只,放进我碗里。
“吃。”
婆婆看了一眼。
过一会儿,也夹了一只虾。
她剥完没有自己吃。
放进了旁边的小碗。
我以为她要给陈凯。
结果她把小碗推到我面前。
“少蘸酱油。”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
“月子里别吃太咸。”
我“嗯”了一声。
这算不上和好。
甚至有点别扭。
可生活里大部分关系,本来也不是靠一场痛哭流涕的大和解修好的。
下午我妈准备回去。
她把煮熟的虾分装进保鲜袋。
留了差不多十五斤给我。
剩下的她要带走。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最后说:“留那么多干啥?你们老两口也吃不了。”
我妈头都没抬。
“我慢慢吃。”
婆婆沉默一会儿。
“冰箱还能放。”
我妈手停了。
“不是放不下吗?”
婆婆脸有点尴尬。
“挤挤能放。”
我妈终于看她。
两个当妈的女人对视几秒。
最后我妈又放回去两袋。
“那给小敏留着。”
婆婆点头。
“嗯。”
我没插话。
我知道这是她们自己的台阶。
我妈走的时候,把我叫到门口。
她替我拢了一下睡衣领子。
“你今天说得有点狠。”
我以为她又要劝我。
结果她下一句是:“不过该说。”
我鼻子一下酸了。
“妈。”
“哭啥。”
她瞪我。
“坐月子不能老哭。”
“没有。”
“眼圈都红了还没有。”
她压低声音。
“妈以前总怕你在婆家不好做人。”
“所以送东西也不敢说这是专门给你的。”
“现在想想,我也有毛病。”
“你有什么毛病?”
“我老让你忍。”
她叹口气。
“我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就觉得女人结了婚,很多事忍忍就过去了。”
“其实有些事你不说,人家真不知道你不乐意。”
我点头。
她又说:“但你也别揪着不放。你婆婆照顾你,确实出了力。”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她拍拍我手。
“边界归边界,人情归人情。”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晚上,婆婆果然没收拾行李。
她甚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我晚饭吃面还是吃粥。
我说想喝粥。
她就去淘米。
陈凯洗完澡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不湿。
他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还生气吗?”
“生谁的气?”
“我的。”
我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
他苦笑。
“应该生。”
我把尿不湿卷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今天回来之前,我最生气的其实不是你妈,也不是倩倩。”
“是我?”
“嗯。”
他坐到床边。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这事我跟你说过。”
他没吭声。
“鸡被拿走,我说过。”
“海参被拿走,我也说过。”
“水果、鸡蛋,我都说过。”
“你每次都跟我说,一家人别计较。”
陈凯低头搓手。
“我当时真觉得没多大事。”
“现在呢?”
“现在……”
他停了一会儿。
“今天倩倩说‘那是我婆婆给我的’,我突然明白了。”
我也没说话。
“以前我站的位置不一样。”
他继续说。
“东西不是我的。”
“我说别计较,当然容易。”
这句话让我看了他一眼。
至少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又说:“我以后注意。”
“不是你注意。”
“那是什么?”
“你妈那边,你去说。”
“我说。”
“不是等事情发生以后再和稀泥。”
“嗯。”
“也别回来跟我说,她毕竟是你妈。”
他沉默一下。
“好。”
我把孩子抱起来。
她吃饱了奶,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陈凯拿纸巾给她擦。
“还有。”
我说。
“你说。”
“以后我妈送东西来,不代表我妈有义务供咱们全家。”
“知道。”
“她愿意给你吃,是她疼你。不是应该。”
“知道。”
“你妹想吃,提前问我。”
“行。”
“你也一样。”
他抬头。
“我也得问?”
“当然。”
“我是你老公。”
“老公吃虾不用问。”
我说,“但你要是往外送,得问。”
他笑了一下。
“明白了。”
我没笑。
“陈凯,我不是开玩笑。”
他马上收住。
“我知道。”
过了几秒,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对不起。”
我没说“没事”。
因为有事。
如果每次别人道歉,我都习惯性说没事,那跟以前的忍让没区别。
我只说:“以后别这样。”
他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
孩子半夜闹了两次,我快三点才睡。
醒来时,外面有人说话。
我听见陈倩的声音。
我心里一下紧了。
穿上拖鞋出去。
陈倩站在厨房。
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婆婆在切姜。
陈凯抱着孩子在客厅走。
我出来以后,三个人同时看我。
陈倩先开口。
“嫂子。”
我没应。
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我买的。”
“什么?”
“虾。”
我愣住。
她蹲下把箱子打开。
里面也是鲜虾,不过没昨天那么多。
“八斤。”
她说。
“昨晚我回家想了一晚上。”
婆婆在旁边嘟囔。
“你买这个干啥,家里不是还有。”
陈倩瞪她。
“妈,你别说话。”
婆婆居然真闭嘴了。
陈倩看着我。
“嫂子,我昨天挺生气。”
“我知道。”
“回家还跟我老公骂了你半天。”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差点笑出来。
“骂我什么?”
“说你小气。”
“还有呢?”
“说你坐个月子把脾气坐大了。”
“嗯。”
“后来我老公问我,‘那要是你妈给你的东西,我姐过来拿,你愿不愿意?’”
她挠了挠鼻子。
“我说不愿意。”
“他说那不就完了。”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其实以前我真没想过。”
“妈叫我拿,我就拿了。”
“我一直觉得是我妈给我的。”
“昨天我才反应过来,她给我的很多东西,根本不是她买的。”
婆婆脸上挂不住。
“说你自己,别捎上我。”
陈倩没理她。
“这八斤虾给你。”
“我不要。”
她马上说:“你先别急。”
“不是赔你的。”
“我也赔不起以前那些,谁还能算清啊。”
“这算我来看我侄女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凯怀里的孩子。
“昨天六个苹果确实寒碜。”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还知道?”
“我本来就是奔虾来的嘛。”
她说完自己也笑。
婆婆瞪她。
“你这死丫头。”
气氛突然松了一点。
陈倩把箱子往我这边推。
“这次我问你。”
“嫂子,这虾我能放你冰箱吗?”
我看她几秒。
“能。”
“那我中午能在这儿吃吗?”
“不能。”
她瞪大眼。
我说:“除非你洗碗。”
她扑哧笑出来。
“洗就洗。”
婆婆也没绷住。
“两个神经病。”
我没有觉得昨天那场争吵因此变成了一件好事。
也没有觉得从此以后大家就不会再有矛盾。
事实上,下午又出了一件小事。
婆婆做饭时拿出我妈留下的排骨,习惯性说:“这一大扇吃不了,给倩倩带一半回去。”
话刚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厨房里安静两秒。
我在摘菜。
她看看我。
又看看陈倩。
陈倩马上摆手。
“我不要。”
婆婆脸一黑。
“谁说给你了?”
“你刚说的。”
“我改主意了!”
我低头继续摘菜。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婆婆把排骨剁得砰砰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
“小敏。”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而不是“你”或者“媳妇”。
“排骨挺多。”
“倩倩要是想带两块,你同意不?”
陈倩立刻叫起来。
“妈!我没说我要!”
婆婆不耐烦。
“我就问问!”
我抬头。
“可以。”
婆婆愣了一下。
“真可以?”
“可以。”
我指了指案板。
“但是给她带熟的吧,您做的糖醋排骨比她自己做的好吃。”
陈倩在旁边疯狂点头。
“这个我同意。”
婆婆嘴角动了一下。
“就知道吃。”
她把排骨重新剁开。
这一次,她只留了四五块放在旁边。
剩下的下锅。
没有多拿。
也没有偷偷装。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倩洗了碗。
她走前,婆婆把那盒糖醋排骨递给她。
陈倩没接,先看我。
我点头。
“拿吧。”
她这才接过去。
“谢谢嫂子。”
婆婆听得直翻白眼。
“吃我做的,谢你嫂子。”
陈倩理直气壮。
“排骨是嫂子的啊。”
“调料还是我的呢!”
“那也谢谢妈。”
“滚滚滚。”
门关上以后,婆婆还在骂。
可我看见她嘴角是翘的。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慢慢恢复正常。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我妈再送东西,婆婆会先问一句:“这是给小敏的还是大家吃的?”
我妈一开始不习惯。
“都一样。”
婆婆却坚持。
“不一样,你说清楚。”
我妈就笑。
“这盒燕窝给小敏,那袋苹果大家吃。”
婆婆点头。
“行。”
苹果当天洗了一盘。
燕窝直接放进我卧室柜子。
没人碰。
我也慢慢发现,边界说清以后,我反而没以前那么计较了。
以前别人拿一只苹果,我都会下意识想是不是又要拿走。
现在婆婆问我一句,我大多数时候都会说可以。
因为决定权回到我手里以后,“给”才真的变成给。
不是被迫失去。
半个月后,陈倩又来。
这次她带了两盒车厘子。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声明啊,这个是专门给我嫂子的,妈你不许拿去送人。”
婆婆气得拍她。
“你有完没完?”
我在沙发上笑。
陈倩躲到我后面。
“嫂子救我。”
我说:“你俩打,别碰我,我还没出月子。”
她们俩同时停手。
孩子被吵醒,哇地哭起来。
三个人又一起手忙脚乱。
日子好像回到了最普通的样子。
可真正让我确认事情变了,是出月子前一天。
我妈又来了。
这回她什么贵东西都没买。
就拎了一袋自家包的饺子。
婆婆开门。
“亲家母来了。”
我妈把饺子递给她。
“白菜猪肉的,小敏爱吃。”
婆婆接过去。
以前她接东西以后,第一句话通常是“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这次她没说。
她转身问我:“小敏,这饺子放哪?”
我正在给孩子拍嗝。
“冷冻吧。”
“都冻?”
“留二十个晚上吃。”
“行。”
她拿进厨房。
我妈换鞋的时候偷偷看我。
我也看她。
谁都没说话。
晚上,陈倩突然发消息说想过来。
她儿子浩浩也想看小妹妹。
婆婆看到消息,下意识走向冰箱。
手搭在冷冻柜把手上,她忽然停住。
我看见了。
她也发现我在看她。
我们隔着客厅对视。
几秒以后,她把手收回来。
“那个……”
她咳了一声。
“小敏。”
“嗯?”
“你妈今天包的饺子挺多。”
“嗯。”
“浩浩爱吃白菜馅。”
她停顿一下。
“倩倩晚上要来,我煮二十个给他吃,行不?”
我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概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给他煮面。”
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那只消失的老母鸡。
想起那六只海参。
想起我半夜饿醒时那个空掉的保温桶。
也想起那天厨房里翻滚的水,和二十六斤一袋袋倒进盆里的鲜虾。
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可人如果真的开始改变,我也不想拿过去一直惩罚现在。
我说:“煮吧。”
婆婆点头。
“那我煮二十个。”
她刚要走,我叫住她。
“妈。”
她回头。
这个称呼从我嘴里出来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前些天吵架以后,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叫她“您”。
没再叫过妈。
我指了指冰箱。
“多煮点。”
“浩浩饭量大。”
她看着我。
嘴角慢慢松开。
“那煮三十个。”
“二十五个吧。”
“二十五够谁吃的?”
“不是还有菜吗?”
“你别管。”
她已经转身进厨房。
“我煮三十。”
我没跟她争。
晚上陈倩一家三口来了。
浩浩进门就喊:“舅妈,我要看妹妹!”
我让他先洗手。
他洗完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半天,突然特别认真地问:“妹妹怎么这么小?”
陈倩拍他脑袋。
“你生下来也这么小。”
“我不信。”
“爱信不信。”
饭桌上,浩浩果然吃了十一个饺子。
婆婆特别得意。
“我就说三十个不多。”
陈倩咬着饺子问:“谁包的?挺好吃。”
婆婆说:“你嫂子她妈。”
陈倩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我。
“嫂子,我能再吃两个吗?”
一桌人都笑了。
她自己也笑。
“干啥,我现在得走流程。”
我夹了三个放她碗里。
“批准。”
“谢谢领导。”
陈凯在旁边说:“你俩有病。”
陈倩立刻回他:“哥,你没有发言权,你是这个家最晚开窍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凯也没反驳。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笑啥呢?”
陈倩说:“说我哥笨。”
“他从小就笨。”
“妈!”
屋里乱哄哄的。
孩子被声音吵得在婴儿床里蹬腿。
我起身去抱她。
经过厨房时,我看见冰箱旁边还放着一个白色泡沫箱。
是那天装虾留下来的。
婆婆本来说留着以后装东西,一直没舍得扔。
箱盖上还有我妈用黑色记号笔写的两个字。
“小敏”。
字歪歪扭扭。
那天所有人都只顾着看里面的虾。
好像谁也没注意这两个字。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婆婆从后面过来。
“挡这儿干啥?”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那个箱子。
“这个不要了吧?”
我说:“扔了吧。”
“行。”
她弯腰把泡沫箱拎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
“啥?”
“明天你出月子。”
“嗯。”
“想吃啥?”
我想了想。
“虾。”
婆婆回头瞪我。
我笑出了声。
“还吃虾?”
“想吃油焖的。”
“你是真没吃够。”
她嘴上嫌弃,还是拿手机出来。
“明早我去市场买。”
我说:“不用买太多。”
“知道。”
她穿上拖鞋,拎着那个泡沫箱出去。
“六斤够了。”
我靠在门框上。
“妈。”
“又干啥?”
“这回别给倩倩打电话。”
她脚下一顿。
回头瞪我一眼。
“滚。”
我笑得刀口都隐隐发紧。
她自己也憋不住,背过身笑了。
“她要吃,让她自己买。”
说完,她拎着那个写着我名字的空泡沫箱下楼了。
门慢慢合上。
厨房里,陈倩还在喊。
“嫂子,还有饺子没?”
我回头。
“有。”
“我能打包吗?”
“不能。”
“为啥?”
“你今天已经吃十三个了。”
“我给浩浩带!”
“少拿孩子当借口。”
“妈!你看我嫂子!”
楼道里立刻传来婆婆的声音。
“喊我也没用!”
陈倩愣了一秒。
屋里一下笑成一团。
我抱着女儿站在厨房门口。
桌上还剩最后一只饺子。
陈倩伸筷子。
我也伸筷子。
她立刻缩手。
“你的你的。”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门外传来泡沫箱落进垃圾桶的闷响。
那只装过二十六斤鲜虾、也装过我一个月闷气的箱子,终于没再被谁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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