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元巴掌大的水果挞、25元一块的可颂,曾是年轻人争相打卡的时尚单品。面包价格越来越高,打工人称其为面包“刺客”,高喊买不起。
近期,曾经天天排长队的面包店“祐禾”和KUMO KUMO,悄悄在全国各地门店摆出闭店通知。几个月前,这些店面还是另一番景象:门前挤满等待试吃的人,店面里是密密麻麻的选购人群。
今年以来,烘焙面包门店减少了10.1万家,这意味着平均每天至少270家门店退出市场,而且还不包括未被平台统计到的小型店铺。除了连锁网红烘焙店,许多红火一时、排队数月才能抢到的手作面包店,也在批量闭店转让。
独特的配料和风味最终还是输给了沃尔玛、盒马的平价烘焙,情绪价值让位于理性消费。年轻的创业者们发现,这个看似门槛不高的创业新赛道,是又一个“破产三件套”新选手,用命换钱的“无底洞”。
文 | 张蔚婷
编辑 | 张轻松
运营 | 歪歪
贵价面包,“刺”不动了?
“那家店终于关门了。”收到这个消息时,江渝并不意外。
去年,朋友去面包节时,曾买过这家店的抹茶挞。挞体不到巴掌大小,卖45元一个,江渝对此一直不能理解。她是甜品爱好者,尤其喜欢抹茶,自称对抹茶类产品很挑剔,经常探索不同的抹茶甜品。在她看来,自己吃过不少同类产品,并没有觉得这家的抹茶挞有多特别。两三年前,类似的产品大约28元就能买到,如今价格差不多翻了一倍。
在面包节尝过后,江渝又带朋友去探店,没想到自己认为没什么特别的抹茶挞,在店里甚至更贵,恢复原价后一个要48元,店里坐满了年轻男女。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家店能有这么多客人。后来,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店铺闭店的消息,还有不少人留言表示不舍。
这家店原本有两家分店,其中一家暂时没有关闭。后来,江渝听圈内人说,两位合伙人因为经营问题谈不拢,没过多久,另一家店也关了。
今年以来,手作面包店的关店消息越来越多。有的店经营了几年甚至近10年,最后还是没能撑下去。“潜伏”面包群多日,我了解到,一家在广州开了近10年的面包店,今年8月底一口气关闭了所有门店,线上也暂时停止接单。据说,关店与租金有关。广州六运小区也在今年6月出现一批商铺关闭的情况。
广州人章晴是面包狂热爱好者,家里冰箱常年存有大量面包。每逢节假日她都会在省内到处游玩,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找当地有名的面包店尝鲜。据她观察,今年平均每个月都能看到省内眼熟的面包店发闭店通知。
社交平台上的闭店转让帖更多,评论区有人自嘲“去年开面包店亏了70万元”;有人吐槽做面包是拿命换钱、起早贪黑,还要学会搞直播、网上营销;有人抱怨“你开他开我也开,能不倒闭吗,三步一面包店”。
我也收到一家面包店经营者的私信:临街面包屋低价转让!!租金1000元/月,面积40平方米,转让费3.5万元(含技术),四个社群亦可转赠,设备齐全即可营业。这样的转让信息对方已重复发了2个多月,仍没人联系他。留言的多是中介或职业闭店人。
一名昆明商家早在10个月前就发布了店铺转让信息。他觉得继续经营又累又亏,卷不过其他人,却一直找不到人接手,只能硬着头皮撑到租约结束,才停下来。
和我聊起生意时,也有创业者自嘲:“我们的面包终于卖不动了,是吗?”消费者觉得面包贵,商家们对此并不陌生,他们知道价格争议一直存在,几乎每个人都被客人吐槽过贵和“刺客”。面包店倒闭相关讨论下,抱怨最多的也的确是“贵”,“又贵又不好吃,看起来好吃,实际上不好吃,买过一次就不会再买”“所谓的社区私人手作,2个肠仔包卖我30块,给钱的时候懵了”。不过在开店的人看来,原材料和制作成本摆在那里,卷低价也只有赔本,他们只能寻找愿意为产品付费的顾客。
李琪的经历则是另一种情况。2025年,她拿出资金,帮助丈夫的堂哥在重庆开烘焙店。堂哥此前有在好利来工作的经历,也有烘焙技术,想自己创业,复刻成熟连锁品牌的经营模式。原本预算100万元,开店后,门店每个月亏损约4万元,李琪不断填钱进去,一年后还是关了门,120万元投入全部亏了进去。
根据窄门餐眼的数据,今年以来,烘焙面包门店减少了10.1万家,这意味着平均每天至少270家门店退出市场,而且还不包括未被平台统计到的小型店铺。
“这个行业门槛很低的”
美丽在广州打理着一家面包工作室。工作室隐在社区的商住楼内,只有一个对外打开的窗口交接,旁边密闭着的是面包的生产间。
三年半前,美丽还是一名银行职员。那时,以奈雪的茶等品牌为代表的烘焙产品带起了一股欧包热潮。美丽开始四处寻找不同品牌的欧包,慢慢成了面包爱好者。她发现,原来面包有这么多种类,还可以通过社交平台找到不同地方的面包店,再通过团购购买。渐渐地,这些面包成了家里的常客,搜寻面包也成了她日常生活里一件有趣的事。
与此同时,美丽对原来的工作越来越厌倦。领导的打压让她感到不开心,她也看不到继续往上走的空间,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恰好,她曾经团购过的一家珠海面包店发布了转让信息。她联系上店主,两人聊得投缘,决定一起做面包生意:对方负责制作,美丽负责管理和运营。后来她才知道,对方此前也是外企员工。两人都不是传统烘焙行业出身,而是半路入行的跨界选手。
我聊过的6位手作面包创业者,也都来自不同的行业。其中一人笑道:“这个行业门槛很低的。”
美丽和搭档发现,顾客更多来自线上社群,广州也有不少消费者,于是决定把工作室搬到广州,并将店名与姐妹店Cakeday 合并,以共享客源。不久后,她们发布的一条开店vlog在社交平台上走红,大量订单随之涌入。美丽记得,订单最多的时候,开团仅一分钟,后台就收到了700多单。她们根本来不及制作和发货,既担心交付时间拖得太久、老顾客会失去耐心,也担心有人质疑她们是在搞饥饿营销。最后,她们干脆把开团时间限制在30秒内,主动控制订单量。美丽说,30秒内收到的订单,就足以保证她们一个月的收入。
她们先后建了72个社群,美丽随身带着7台手机,随时回复群里的消息。团队一共9人,客户维护几乎都由她一个人负责。她希望每个顾客都能感受到,屏幕后面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店铺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人。能把这件事做好,也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
但从去年年中开始,美丽感觉到流量不如从前。“消费者能选择的面包店越来越多了”,一些知名连锁品牌的面包、蛋糕通过平台活动,几元钱就能买到。相比之下,不知名的手作品牌即使在原料和工艺上有所不同,也很难让消费者愿意付出更高的价格。
美丽慢慢放开了原来30秒开团的限制。通常,她们周三开团,到周六截止,再根据订单制作、发货;剩下的面包则做成盲盒,在社群里继续售卖。为了增加曝光,她们也开始参加面包节。一次,她们准备了1000个面包,最后根本卖不完。美丽只能在社群里通知大家,直接快递寄走,尽量把剩下的面包卖掉,不然就会亏损。
过去一年,各地热衷举办的面包节看起来热闹,摊位前也可能排着队,但对摊主来说,热闹并不一定能变成一笔稳定的收入。
看起来有这么多面包节,动辄有50多个、上百个品牌参加,现场人山人海,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门赚钱的生意。但实际上,真正能赚到钱的,可能只有那几个网红品牌。
一个参加过北京面包节的小商家告诉我,他的摊位费一天就要1200元。他专门逛过几次面包节,到处都是人,以为能赚上一笔,没想到算上产品成本和人工,最后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1万多元。
实际上,在社交平台上,只要有人问要不要做面包、要不要开店,往往就会有人劝退,甚至有人把烘焙称为“中年破产三件套”之一。
当越来越多的商家涌入,竞争也从争取顾客,变成了争夺同一批顾客的注意力。美丽觉得,手作面包的门槛并不算高,一种产品流行起来,很快就会有不少店跟进。生吐司走红时,很多店开始做生吐司,“很少顾客能分辨出不同酵母和面粉的区别”。
最近超长蛋挞流行,又有一批店跟着推出类似产品。产品容易被模仿,消费者的新鲜感却未必能持续太久。商家需要不断推出新品,才能让顾客愿意再看一眼、再下一单。
凌雁管理咨询首席咨询师林岳指出,烘焙品牌参加面包节的本质,是通过打造场景来进行品牌推广和获客,现场销售本身是不赚钱的。但从实际结果来看,后期的销售转化率往往相当低。说到底,最终能否让消费者掏钱,依然取决于产品本身。
面包还是一门好生意吗?
师阳最难接受的,是自己已经尽力把面包做好,价格却始终难以让顾客满意。
今年36岁的师阳,一年前和丈夫掏出所有积蓄,在南宁开了一家社区面包店。她每天早上6点半开始准备原料、制作面包,收尾工作常常要忙到晚上10点半,凌晨才能到家休息。为了做好一款面包,她愿意花时间养酵种,也愿意使用价格更高的发酵黄油。可开业第一个月,店里就开始亏钱。
她试过降价。原本卖36元的面包,后来缩小了尺寸,也调低至28元,销量还是没有明显起色。用好黄油做的可颂,降价至9.9元一个,一天最多也只能卖出3个;一个可露丽8.5元,仍然有人嫌贵。100米外的店卖10元3个菠萝包,师阳买回来参考,发现对方是用了工业酵母发酵至体积很大,实际使用的面团最多只有40克。而师阳自己做的菠萝包有60克面团、20克酥皮,卖6元一个,还是逃不过客户的吐槽。
师阳觉得,两种面包的用料和制作成本并不一样,但顾客不会逐项比较。他们只看到,都是面包,为什么你的更贵。每个月,房租2800元、水电费1200元,这还没有算进原料和人工成本,开支已高达4000元。为了把店开下去,她不断调整价格,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既能吸引顾客、又能让自己赚钱的平衡点。
“都说最近面包店倒闭潮,其实我们也面临这样的危机。”美丽叹了一口气道。
过去,顾客会为了新鲜出炉的面包守着团购开售,如今她需要增加秒杀活动,才能把订单维持住。店里以前一天能做约1000个面包,现在只有700多个。她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为了吸引顾客,价格要往下调,原料成本却不一定能跟着降。比如海盐卷,原本卖9.9元,同行降到8.9元,自己也得考虑要不要跟;但如果产品使用的是法国品牌巧克力等较贵的原料,降价的空间就很有限。
美丽共有14多万名团员,高达80%的复购率一直是她很自豪的事。不过她发现,熟客们购买的频率在下降。可能从以前一个月买三四次变成一个月买一两次。
章晴也发现,自己买面包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此前怀孕期间,她的血糖接近临界值,便开始格外留意配料表,也更在意产品是不是添加剂少、原料天然。但她反而减少了买贵价手工面包的次数,转而反复购买山姆的全麦吐司——配料也比较简单,价格也合适,一大袋够吃半个月;同样的钱买手工吐司,可能一周就吃完了。产后,她才慢慢恢复尝试新店的习惯,但买包频率已经从过去差不多每个月一次,变成三四个月才买一次。
过去两年多,她参加了43次面包团购,以尝鲜为主,但尝鲜不等于复购。章晴试过不少网上流行的面包,真正让她反复购买的并不多。她喜欢芝麻味的产品,几乎尝遍了热门的芝麻面包,直到今年三四月,才找到一家合自己口味的店,后来又买了三次。
最近她进了一个拼包群。几个人凑在一起,把买来的面包切成4份均分,既能尝到更多口味,也不用一次花太多钱。一些热门品牌还需要抢购。章晴最近拼过一家宁波面包店,群中18个人一共拼了57个面包。
从拼单表来看,最贵的黑松露蜜汁叉烧热那亚售价88元,最便宜的是18元的海盐卷。算上运费,总价1758元。
“现在就是有的店家一开团就可以做全年了。”章晴感慨。排单发货顺序由付款时间而定,去年的排单表显示,9月团第三批排单,付款时间在0分52秒至6分53秒的订单,将在今年12月底至明年1月底发完;0分52秒前付款的,将在今年11月底至12月底前发完。
神奇的是,群友们对此毫无怨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规则。有人说“有望今年收到”,立刻有人感叹道:“哇,哇,不用排队就能买到他们家了。”多人一起拼,不仅可以分摊购买成本,也有人能互相帮忙下单。
江渝同样喜欢西式面包,如果能吃到美味的面包配咖啡,她会觉得开启了整天的好心情。后来降了薪,她最喜欢吃的蓝莓乳酪贝果一个要16元,每天吃成本太高,她会等店铺做活动,打折时多买一些;没有优惠时,就去超市买。便宜的吐司早上烤一烤,也能吃得很满足。
美丽逐渐发现,自己真正需要面对的竞争对手,并不只是其他手作面包店。山姆、盒马等商超和会员店也在卖面包,价格往往更便宜,品质却不差。另一位在成都经营烘焙工作室的主理人,也有类似的感受。对不少消费者来说,如果只是买一袋吐司当早餐,未必需要专门去一家手作面包店。
从市场数据看,面包生意并没有整体降温。据欧睿国际数据,2025年中国面包整体市场规模已突破2000亿元,预计到2030年将以年均6.8%的复合增长率突破2800亿元。其中,预包装常温面包约占整体市场的45%,2025年市场规模超过900亿元。与需要现场制作、销售的手作面包不同,这类产品可以进入超市、便利店和电商等渠道,消费者也不必专程前往烘焙店购买。
亿欧智库发布的《2026中国商超烘焙市场洞察白皮书》显示,大型超市、会员店的线下烘焙消费渗透率为51.4%,连锁烘焙品牌店为54.3%。对消费者而言,在超市买面包,往往还可以顺手买齐其他日用品;对于只想解决一顿早餐的人来说,也不必为一款面包专门跑一趟。
林岳把这一轮关店潮看作烘焙行业的一次结构性洗牌。在他看来,消费者并没有少吃面包,只是买面包的地方变了。而且独立烘焙店还要面对另一笔账。林岳提到,祐禾采用“一店一工坊”的模式,单店一套完整的烘焙设备就需要投入约80万元。如果再算上核心商圈的租金和装修,开一家店的启动资金可能达到两三百万元。这样的门店需要持续有客流进来,才能慢慢消化前期投入。如今,随着流量红利逐渐减弱,门店要维持生意,就没有过去那么容易了。
面包还是那个面包,只是当初愿意为一份新鲜感排队、为一款新品买单的人,开始重新计算它值不值得。有人把面包从购物车里删掉,有人转向超市,也有人还在等待下一款值得尝试的新品。
对于那些已经投入积蓄、把日子交给烤箱的店主来说,顾客的选择变多了,留住他们却越来越难。师阳和丈夫最终亏光了攒下的25万元,关掉了经营一年的面包店,丈夫重新外出打工。曾经让他们决定入场的那股热潮,没能把他们留在这个行业里。
(讲述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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