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婚礼的请柬没寄到,我是从我妈嘴里知道的。

“薇薇明天办酒,你二叔说可能是忙忘了,你别往心里去。”电话里,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不还是去一趟?奶奶也在。”

我正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拆快递,手里捏着剪刀,停了几秒才说:“没请我,我就不去了。”

堂妹林薇和我同岁。小时候,我们在奶奶家挤一张床,夏天抢一把蒲扇,冬天分一碗热汤。她怕黑,夜里总抓着我的衣角。我那时觉得,我们会一直这么亲。

后来各自长大,联系少了。她开始谈恋爱、订婚,我从亲戚嘴里听到消息,偶尔在手机上点个赞。她没邀请我,我也不想追问。只是明知道她不请我,还是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妈劝了几句,见我不松口,最后只叹了声:“都是一家人,何必把关系弄僵。”

“我没把关系弄僵。”我把剪刀放回桌上,“我只是没被邀请。”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改方案,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来一张婚纱照,没有配字。照片里她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照片看了会儿,没回复。

晚上七点多,我二叔打来电话。

他平时很少找我。接通后,他先问了几句工作,又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话绕得比平时长。我刚想说还有事,他才开口:“小悦,二叔碰上点急事,想让你帮忙。”

我握着手机:“什么事?”

“薇薇婚礼酒店还差十万尾款,今晚就得结。你先替我垫上,最多半个月,我还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万?”

“十万。”他说,“你在外面上班,总能想想办法。家里今天事情多,你就帮二叔这一回。”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好笑:“林薇没请我参加婚礼,现在你让我出十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计较这个?”二叔说,“她办婚礼忙,漏了谁都正常。你是姐姐,不能看着家里有难处不管。”

“她不是漏了我。”我说,“婚礼照片都发给我了。”

“你一个堂姐,出点钱帮衬怎么了?难道非要等我开口求你?”

“我没有十万。”

“你怎么可能没有?”他的声音硬起来,“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卡里先转过来,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说不行。

他不再绕弯子:“你不转,我就让你妈和奶奶今晚都走不了。酒店要不到钱,账不结,他们谁也别想体面离开。”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拿她们逼我?”

“我是在跟你说现实。现在亲戚都在,薇薇的婚礼不能出岔子。你要是不帮,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

电话挂断后,我给我妈打了两次,都没人接。我想象着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左右为难,奶奶拄着拐杖等车,二叔在一旁催钱,心里那股火烧得我手指发凉。

我没有十万。卡里只有两万多,是我攒着交房租和应急的钱。

我去银行取出一万,和家里留的几千块放进包里,叫车去了酒店。路上我一直告诉自己,先看看情况,别让妈和奶奶被夹在中间。至于钱,我绝不会答应。

酒店宴会厅外已经散了不少客人。门口的花架还没撤,地上有几片被踩皱的花瓣。妈妈扶着奶奶站在电梯旁,脸色难看。二叔正和一个工作人员说话,见我进来,立刻快步走过来。

“钱呢?”

我站住:“我带了些现金,不是十万。”

他一把抓住我的包带:“那你去转账,先把十万付了再说。”

“松手。”我说。

“你先把钱拿出来!”

他的手往包上用力一扯,我肩膀被带得一歪。妈妈赶紧上前:“国富,你别拽她!”

奶奶也抬起拐杖,敲了下地面:“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二叔这才松开,仍堵在我面前:“酒店等着结账,今天不解决,谁都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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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被勒红的肩膀,转向工作人员:“酒店真的不让客人离开吗?”

工作人员愣了下,说:“没有。客人随时可以离店,尾款需要由签约方处理。”

二叔立刻打断他:“你别管我们家的事。”

“那就别拿我妈和奶奶说事。”我看着二叔,“我不出钱,她们也能走。”

周围几位亲戚停下了说话,林薇也从宴会厅里出来。她还穿着婚纱,手里攥着捧花,听见我的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二叔指着我:“她是来帮忙的,家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看着他:“我不是外人时,你女儿怎么没请我?”

林薇的手指紧了紧,低声说:“姐,我今天事情太多,忘了跟你说。”

“你给我发婚纱照的时候,也没想起来邀请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二叔不耐烦地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十万块,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我说。

他脸一沉:“你今天非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不是我让大家看笑话。”我盯着他,“是你把婚礼尾款拿来逼我付,还说不付钱就不让我妈和奶奶走。”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想让我别再说。我转头看她:“妈,咱们走。奶奶站累了。”

二叔往旁边一拦:“钱没解决,走什么走?”

“你没有权利拦人。”我说,“我刚才问过酒店了。”

他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工作人员。对方没有接话,只说:“需要结账请联系预订人,客人离开不受影响。”

二叔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大概没料到我会问清楚,也没料到那句“谁也别想走”根本拦不住我们。

林薇站在一旁,婚纱裙摆蹭到了地上的酒渍。她看着我,声音发紧:“姐,你真就一点忙都不肯帮?”

“我可以帮你们处理眼前的事,但不是替你们交十万。”我说,“你们通知酒店延期,或者自己找办法。那是你们的婚礼账,不是我的义务。”

二叔又说:“都是一家人,打个电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顶我?”

“你打电话时已经说了,不给钱,我妈和奶奶就走不了。”我说,“你不是在商量,是在逼我。”

这句话落下,宴会厅门口安静了几秒。

妈妈扶着奶奶往电梯走。二叔没有再拦,只是咬着牙站在原地。林薇跟了两步,又停下来,捧花垂在身侧。

我陪妈妈和奶奶上了车,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奶奶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拍了两下。

那晚二叔没再打电话。第二天,妈妈告诉我,酒店同意让他们按合同时间补尾款。二叔和二婶自己筹钱,林薇也把收到的礼金拿出来了一部分。婚礼没有被取消,但他们为那笔尾款吵了很久。

我没转一分钱。

后来二叔发来一条消息,说当晚喝多了,话说得重,让我别往心里去。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商量,别拿我妈和奶奶逼我。”

他没再回复。

林薇也没有。过了几天,她发来一条消息,说婚礼忙乱,不请我确实不合适,又说那张照片只是随手发的,不是故意刺激我。

我回她:“请不请是你的选择,出不出钱也是我的选择。”

这件事之后,我和她没再像小时候那样聊天。逢年过节会在家族群里说几句话,见面时也能打招呼,但那份亲近回不去了。

我并不觉得这全是坏事。婚礼那晚,我终于知道,所谓一家人,不意味着谁都能替我决定该拿出多少钱、该忍下多少难堪。

十月六号的那通电话,我一直记得。二叔逼我结十万尾款,婚礼现场逼我留下,我最后带着妈妈和奶奶离开了酒店。

我没替他付那笔钱,也没再假装这件事没发生。

这不是断绝来往,只是从那天起,我不再把沉默当成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