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递辞职表那天,车队只剩两个人能跑早班。
调度室里,车队长刘国强把那张纸接过来,没看,先叹了口气。他桌上摊着下个月的排班表,三十七个格子,只填了十九个。剩下的空格,像一张张闭不上的嘴。
"腰不行了?"
老陈没坐,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三月的风还冷,他刚跑完头班车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一层灰。
"腰椎间盘突出,L4到L5,医生说再拖就手术。"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报站名。
刘国强把辞职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知道,这一走,场站能开早班的又少一个。老陈开公交十一年,A3本子,线路熟,车况稳,是那种调度员排班时最省心的人。
"你走了,这条线谁跑?"
"那是你的事。"老陈说。
刘国强没接话。他低头看排班表,拿红笔在老陈那行画了个圈。圈画完了,笔没放下,在格子旁边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写。
凌晨四点二十分,老陈的手机闹钟响了。
其实不用闹钟,四点十分他自己就醒了。躺在场站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闹钟响。这是十一年的生物钟,比手机准。
起床的动作要慢。先侧身,再用手撑着坐起来,腰椎那个位置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起身都要磨几下才能直起来。他摸出床头柜上的膏药,撕开,贴在后腰。
这个动作闭着眼都能完成,膏药边角对准哪个位置,手指头记得清清楚楚。
四点半出门。城市还在睡。场站的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老陈走到他的车前——一辆十二米长的柴油公交车——开始检车。绕一圈,看轮胎,看灯光,看雨刮,打火,听发动机的声音。这套流程他做了四千多天,闭着眼都知道哪颗螺丝不对。
四点五十发车。头班线路上没什么人,零零星星几个——扫大街的环卫工、菜市场进货的小贩、赶早班去医院的老人。老陈挨个站停过去,开门,关门,起步,刹车。车厢空荡,发动机的声音格外响。
六点半以后,人开始多了。早高峰。老陈的线路经过两个老小区、一所小学、一家三甲医院。老小区门口的路窄,两边停满了私家车,公交道被挤得只剩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他得把一把方向打到头,再回半把,车身擦着后视镜过去。医院门口更难,出租、网约车、三轮车挤成一团,行人从车缝里穿,他踩刹车的频率比踩油门多。
这些路,没人带着跑几圈,新来的司机根本不敢开。
他想起去年车队招的那个小伙子。二十三岁,驾校刚出来,A3本子拿了四个月,交了小一万培训费。进来的时候挺精神,刘国强安排他跟老陈的车,跑了一个星期。
第二天,那小伙子就把小区窄路的右后轮蹭了,蹭在一辆违停的面包车上。修车花了两千多,从工资里扣。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站在调度室里说不出话。
老陈带了他一周,教他怎么看窄路的余量,怎么在医院门口的拥堵里判断该停还是该走。但一个星期之后,车队就让他独立排班了。因为缺人,没有多余的车配跟车带教。
又过了两个月,小伙子辞职了。去跑了网约车。走的时候跟老陈说了一句:"陈哥,我这一个月到手三千八,我跑网约车随便跑跑也有六七千。"
老陈没拦。他知道小伙子说的是实话。
中午十二点二十,老陈的车回到场站。这是他的断班时间。
断班不是一个正式的词,但公交行业里人人都懂。早班跑完,晚班三点多才发车,中间两三个小时,回不了家——家在二十公里外,来回跑一趟油钱和时间都搭进去——就只能在场站耗着。
老陈把车停好,走进休息室。休息室里有张折叠床,一把塑料椅子,一台老式饮水机,微波炉的外壳已经发黄。他从储物柜里拿出饭盒,是早上从食堂打的,凉了,放进微波炉转两分钟。
吃饭的时间也卡着点。十二点二十到十二点五十,三十分钟。吃完,上厕所,得走到场站外面街上的公共厕所——场站里没有给司机用的卫生间。老陈走过去要五分钟,回来要五分钟,碰上排队,再扣几分钟。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行,连上厕所都得掐表。
下午的班从三点开始,到晚上九点四十收车。回到场站写交接记录、做车辆检查,全部弄完,十点了。十点出门,骑车回宿舍,洗漱,躺下,十一点。第二天四点十分又醒。
十一年,天天如此。
他不是没想过走。A照在手,去开物流车、开工程车、给企业开班车,哪个都比公交挣得多,时间还自由。去年有个物流公司的人找过他,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比公交多了四千块。他当时犹豫了一个星期。
最后没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开了十一年的线路,每个站点、每个弯、每个红绿灯的节奏都长进了身体里,一下子换掉,像断了根筋。也许是觉得公交车到底是个正当职业,有稳定感,说出去好听。
但这两年,他越来越觉得说不出口了。
上个月,老陈收到一个投诉。
一个乘客说他早班车到站没停,直接开过去了。客服转过来,让他写情况说明。他翻行车记录仪,那个站确实停了,开门六秒,没人上下,关门走了。他写了说明,附了视频截图,交上去。
等了三天,回复来了:乘客说他是跑着过来的,车在他到站之前就关了门。客服判定——投诉成立,扣服务分。
老陈当时站在调度室里,手里拿着那张处理单,看了很久。
刘国强在旁边说:"申诉吧,我再往上报。"
"报了又怎样?"老陈把单子放在桌上,"上一回那个投诉,我在站停了八秒,乘客说没听到报站,也算我的。报了,结果还是扣。"
全程监控,四个摄像头对着驾驶座。前面路况一个,车厢内一个,司机正面一个,右侧一个。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每一次起步、刹车、开门、关门,后台都能调出来看。
准点率追着你不放,差一分钟就是晚点;满意度调查追着你不放,一个差评就是扣分;安全指标追着你不放,一脚急刹都可能被判定操作不当。
三股压力,最后全压在司机一个人身上。
老陈把这些话咽下去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调度管排班,客服管投诉,安全管事故,各是各的部门,各追各的指标。到最后罚的都是同一个人。
腰是去年冬天开始疼得厉害的。起先只是酸,后来变成刺痛,再后来,早上起床那个动作要花三分钟才能完成。他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L4到L5,医生说不能再久坐了。
"我开公交的,不长坐长坐什么?"老陈跟医生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开了药和膏药,让他定期复查。
膏药一天一片,三十五块钱一片,不走医保。一个月下来,光膏药钱就一千多。他的工资到手六千八,扣掉膏药,再扣掉房租——他租在场站附近的一个单间,一千二——剩下的,跟那个跑网约车的小伙子差不了多少。
但他没有那个小伙子的年轻。
颈椎也有问题。长时间固定姿势看前方,左转头看后视镜,颈椎两侧的肌肉硬得像绳子。他去按摩店按过几次,一次六十,按完舒服半天,第二天又回到原样。后来不去了,嫌贵。
刘国强那天拿着老陈的辞职表站了很久。
他知道老陈不是第一个走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去年走了两个,今年开年又走了一个。招聘启事挂在门口,挂了八个月,来了四个人报名,留下来一个,那一个还在跟车实习,离独立排班至少还要半年。
招聘的门槛摆在那里——A3本子,培训费九千到一万三,拿证三到六个月。就算本子到手,跟车实习、岗前考核,一样不能少。从招进来到真正能独立上岗,快的半年,慢的一年。
青浦那边的公交公司做过统计,新聘驾驶员从招聘到正式独立上岗,普遍要一到两年。
这一年里,年轻人等不起。同样一年时间,跑外卖、跑网约车,收入来得快,时间还是自己的。手里有A照的老师傅,选择更多——物流公司、工程车队、企业班车,哪个不比公交强?高薪岗位远比公交多,人自然就分流走了。
刘国强心里清楚,把人挡在门外的从来不只是那张驾照。
培训跟不上。新人进来,看视频、背规章,老小区窄路怎么过、医院门口怎么走,不带着跑几圈,上了路就发怵。发怵就出事,出事就扣钱,扣了钱就走人。
断班没人管。早班跑完到晚班中间两三个小时,回不了家,在场站干耗,这段时间不算工时,没有补偿。人耗在这里,心里那口气慢慢就散了。
考核三头压。准点率、满意度、安全,三项指标,条条都压在司机一个人身上。全程监控,无死角,一个投诉就要核查。老司机不是不想干,是身体和心理都到了那根弦的尽头。
他把老陈的辞职表放进了抽屉,和另外三张摞在一起。
三月底,老陈最后一天上班。
头班车照常四点五十发。天还没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照例绕车检了一圈,照例打火听发动机的声音,照例在每个站点开门、关门、起步、刹车。
六点四十,经过那所小学,上来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司机叔叔,你看起来好累。"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嗯,是有点累。"
到终点站,他熄了火,把车钥匙放在仪表台上,摸了摸方向盘上被磨得发亮的那块皮——十一年的痕迹。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又疼了一下,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站直了。
回到调度室,刘国强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着,没怎么说话。
"排班表填了吗?"老陈问。
"填了。"刘国强说,"能填的都填了,填不了的,缩班次。原来十分钟一班,改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改二十分钟。"
老陈喝了口水,没接话。
"明年再招吧。"刘国强说。
"招到了又怎样?"老陈说,"留得住才算。"
他站起来,把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那件蓝色工装后背的位置有一块汗渍,洗不掉,像一片浅色的地图。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往来的方向张望。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公交场站走出来,慢慢走远了。
站台的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车,预计等待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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