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厚重里藏着我的小山村。它最狠心的地方,是它肯让我回来。路好好铺在山根下,田地依旧摊在坡上,傍晚的炊烟慢悠悠浮起来,和许多年前,看不出两样。
我顺着老路一步一步慢慢走,山风还是从前那股味道,混着黄土、干草与柴火的气息。可是这条路,再也领我走不回从前任意一天。
小时候我是急于逃走的孩子。总嫌这片土地沉闷,灶间烟火呛得人眼眶发酸,一心要往山外奔,去看远方城里密密麻麻的灯火。那时哪里懂得,人拼命想挣脱的地方,日后会成为心里最放不下的根。
后来真的走了很远,看过万家灯火,见过人世热闹,兜兜转转再回头,才发现山没变,田没变,炊烟升起的样子没变,变的只是我自己。
田还在,田里弯腰劳作的乡亲,一个个慢慢退场了。熟识的长辈渐渐不在,当年一同在山涧追逐、摘酸枣的玩伴,散落在四面八方。村里的路走到尽头,再也没有专为我亮起的那一盏灯。炊烟年年都有,却再也没有一缕,是从我家屋顶升起来的。
我曾经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踩遍每一道田埂,认得每一块石头。如今归来,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客人。
他乡盛不下我的灵魂,故乡又安放不下我的肉身。这大约就是人长大之后,逃不开的处境。风漫过坡上庄稼,炊烟缓缓漫过山坳,一切照旧,安静得近乎无情。土地不言,山也不语,它只是静静接纳所有归来的脚步,却不肯归还丢失的时光。
原来故乡的残忍,从不是拒绝你回来。恰恰相反,它原样留着所有景物,叫你清清楚楚看见:景物恒久,而记忆是独属于你的易碎之物。时光悄悄抽走了附着在山水上的人和温度,只留下空壳一样的村庄,供我一遍遍辨认、怀念,一遍遍地落空。
我站在田埂上久立,风穿过我的身子,像穿过一个空位置。原来童年从不是一处固定的地方,它只是一段再也抓不住的时光。我可以一次次回到这片山野,却永远走不回那个盼着长大的小小的自己。
山依旧,路依旧,炊烟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多熟悉的人,站在田埂尽头,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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