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小小的身躯引领了一条从中医药典到前沿医学的探索之路。
文|赵 琦 简翊轩 陆玟洁
第一届“两翼杯”青年前沿科普作品创作活动科普文章展示作品。
心血管疾病是全球人类死亡的主要原因。2021年，全球因心血管疾病死亡的人数约占死亡总人数的1/3。在我国，每年因心脑血管疾病死亡的人数占全国总死亡人数的40%以上，且呈上涨趋势，年医疗支出超1万亿元，占卫生总费用的20%以上。面对这一肆虐的“健康杀手”，无数科学家和医疗工作者正致力于研发新药和探索新疗法。
或许你不会想到，在泥土中竟然存在一种天然的溶解血管栓塞的良药，能够帮助人类有效对抗心血管疾病。这种神奇的“良药”正是蚯蚓。
01.
从泥土到药典
蚯蚓作为土壤健康的“主治大夫”和作物增产的“总工程师”，因其能够产出高质量的有机养分并改善土壤结构，一直备受赞誉。然而，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其作为珍贵药材的特殊身份。
蚯蚓入药最早见于中国现存最早的中药学专著——东汉的《神农本草经》，而后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道出蚯蚓的药用玄机：“性寒而下行，性寒故能解诸热疾，下行故能利小便、治足疾而通经络也。”蚯蚓的“寒性”如同游走于血脉的天然制冷剂，专门平息由肝火旺盛引起的眩晕，或由高热引发的惊厥。在现代中医典籍中，蚯蚓获得了“地龙”的美誉。但是，并非所有栖息于泥土中的蚯蚓都能享此殊荣——分布在中国的706种蚯蚓中，仅有参状远盲蚓（Amynthas aspergillum）、通俗腔蚓（Metaphire vulgaris）、威廉腔蚓（Metaphire guillemi）及栉盲远盲蚓（Amynthas pectiniferus）被《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认定为“正品”地龙。
虽然难以考证古代医者的药篓中是否全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提到的4种蚯蚓，但中医学千年临床淬炼出的疗效共识，揭示出蚯蚓体内普遍蕴藏着一套“通络密码”。20世纪80年代，日本科学家美原恒等从粉正蚓（Lumbricus rubellus）体内提取出数种具有制药潜力的纤溶活性酶，即现在广为人知的蚓激酶，其在临床溶栓中表现出出血风险低、对人体温和的显著疗效。2000年，蚓激酶被纳入《国家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
02.
蚓激酶的“溶栓术”
蚓激酶是一组具有激酶和纤溶酶活性的丝氨酸蛋白酶。与其他市场上常见的溶栓药物（如组织纤溶酶、尿激酶等）相比，蚓激酶具有较强的靶向性，同时不会误伤血液中的纤维蛋白原，从而可降低全身性出血的风险。此外，蚓激酶通过抑制血小板聚集、激活抗凝血酶系统及改善微循环，发挥抗凝和预防血栓形成的双重作用。临床数据显示，患者在静脉注射蚓激酶后，血药浓度大多于6小时内降至零，即使大剂量给药，代谢过程也不会超过24小时，药物毒性低，符合临床使用需求，亦适合作为保健品。蚓激酶因其安全性和适用性逐渐受到医学界关注，并已在临床上用于溶栓、改善微循环和减少糖尿病并发症等。
蚓激酶是如何突破血栓的坚固壁垒的呢？这就得先来认识人体中的“凝血-抗凝-纤溶”系统。这三者可以形象地理解为维持血管交通秩序的管理系统。凝血系统饰演道路救援队，通过“封路”（形成血栓）的方式应对血管内的“事故”（血管损伤），防止运送物资的车辆流失（出血）；抗凝系统如同交通疏导员，防止救援过度导致道路完全堵塞（血栓过大）；纤溶系统则像事故现场的清障车，在事故处理完毕后，迅速移除阻碍交通的障碍物（溶解血栓），恢复道路畅通。三者紧密协作，共同维持正常的血液流动。一旦它们失去默契，机体的凝血功能稳态就会被打破，增加心血管疾病的发生风险。例如，当交通疏导员罢工（抗凝系统紊乱）或清障车抛锚（纤溶系统活性降低）时，就容易形成大量路障，阻碍正常的血液流动。如果这些路障不慎堵住心脏区域的核心要道，便可能引发冠心病，严重威胁生命安全。
人体中的“凝血- 抗凝- 纤溶”系统
（绘图/ 简翊轩）
当凝血功能异常时，蚓激酶作为清剿血栓的奇兵，三招即可制敌。首先，劝降“敌将”：蚓激酶可降低纤维蛋白原的浓度，阻止其形成纤维蛋白。其次，直捣“敌巢”：对于已生成的纤维蛋白，蚓激酶激活纤溶酶原（酶的前体），指挥下游的数百万纤溶酶围攻血栓。最后，歼灭“敌军”：蚓激酶还可以直接溶解已形成的纤维蛋白，彻底清除血栓。
蚯蚓富含高纯度蚓激酶，因此被作为食物摄入时也能调节血脂、预防动脉硬化。这种“一体双用、药食同源”的特性，恰似中医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共鸣：以自然之力，治人类之疾；以生态之馈，养众生之体。
蚓激酶溶栓原理（绘图/ 简翊轩）
03.
小身躯，大潜能
除了蚓激酶之外，蚯蚓还含有许多极具潜力的物质，如G-90、胞溶素、抗菌肽、蚯蚓丝氨酸蛋白酶和多酚类物质等。这些物质已被初步证实具有消炎、镇痛、抗肿瘤、抗病菌、抗氧化、促进伤口愈合等多种功效。可见，蚯蚓身上还蕴藏着许多待科学家深掘的奥秘。
蚯蚓不仅是田间的一抹生机，以“自然循环之力”修复土壤、减少农业污染；更是传承千年的“自然手术刀”，为心血管疾病患者点亮希望之光。尽管当下环境污染、过度捕捉和技术瓶颈限制着它们的生存和人类对其的合理利用，但政府的政策落实、专家的技术支持、公众的积极参与，都将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动力，为蚯蚓产业的发展提供坚实保障。
蚯蚓在土壤中无声耕耘的身影，诠释着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进步，源于对微小生命的尊重；真正的未来，必是科技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未来。
赵琦，上海交通大学农业与生物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蚯蚓与土壤健康。
简翊轩，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22级临床医学专业五年制本科生。
陆玟洁，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23级儿科学专业本科生。
*本文刊登于《科学画报》2025年第12期，更多相关内容欢迎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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