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最会催人的季节。

杜甫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十个字把千里之外的亲人一下子拉到眼前;李商隐说“巴山夜雨涨秋池”,满池的水都是说不出口的话。

古人一到秋天就爱写信,爱登楼,爱对着月亮发呆。

不是他们多愁,是秋风把人心吹薄了,薄得透得过光,藏不住事。

这十首诗词,有写给父母的,有写给妻子的,有写给朋友的,也有写给自己的。读到最后会发现,秋思从来不止一种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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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唐·张籍《秋思》

洛阳城里起了秋风,想写一封家书,心里的话一层压着一层。墨迹刚干,又怕写得仓促,漏掉了要紧的那几句。送信的人已经上马,又追上去把封好的信拆开再看一遍。

牵挂是有重量的,压在笔尖上,字就写得慢。世上所有的信都写不完,因为想说的话总比纸长。临行前拆开的那一下,比整封信都动人。有些心意,明知说不尽,还是要一遍一遍地说。

—【02】—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范仲淹《渔家傲·秋思》

边塞的秋天和内地不同,大雁往衡阳飞,毫不回头。号角一起,四面风声马声混成一片。重重山岭之间,长烟直上,落日低垂,孤城早早关了门。喝一杯浊酒,家在万里之外;功业未成,归期无从谈起。羌笛悠悠,霜铺满地,这一夜无人入睡,将军添了白发,士兵落下眼泪。

守城的人也有家,只是家的方向被山河挡着。一杯酒抵不过万里路,一声笛敌不过满地霜。真正的担当,是明明想回去,仍然站在城头把门关紧。白发和眼泪都不妨碍他第二天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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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含情两相向,欲语气先咽。

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

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唐·孟郊《古怨别》

秋风飒飒而起,离别的人满心愁怨。两人面对面站着,话还没出口,声音先哽住了。心里千头万绪,悲伤涌上来反而一句也说不出。分别之后唯一的念想,便是天涯两端共看同一轮明月。

最深的情分往往说不出话。嗓子被什么堵住的时候,沉默比任何誓言都重。好在月亮公平,照完你那边,再照我这边。从此以后,抬头看月就成了见面。

—【04】—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荷花香消,竹席生凉,轻轻解开罗裙,独自登上小船。抬头望云间,不知谁会寄来书信。雁阵排成字飞回来时,月光已铺满西楼。花自顾飘零,水自顾东流,同一种相思,分在两处各自发愁。这情意没法排遣,刚从眉间散去,又回到心上。

相思是不讲道理的,它不按人的安排来。你以为放下了,夜里一阵风、窗外一声雁,它又回来了。可正因为放不下,远方的人才算真的活着。心里有人可念,孤单也有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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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琪树西风枕簟秋,楚云湘水忆同游。

高歌一曲掩明镜,昨日少年今白头。

——唐·许浑《秋思》

西风吹动庭树,枕席已觉秋凉。望着楚地的云、湘水的水,想起当年一同游历的人。高歌一曲,唱完对着镜子苦笑,昨日还是少年,今日已是白头。

镜子是最不肯撒谎的故人。它不说话,只把岁月摆在你面前。少年时的歌声还在耳边,听歌的人换了模样。不必为此叹息,能白头也是一种福气,多少人没能走到这一天。镜子里的白发,是活过的证据。

—【06】—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

玉炉燃着香,红烛淌着泪,烛光偏偏照着画堂里的秋思。眉上的翠色淡了,鬓边的云发散乱,长夜漫漫,被枕生寒。三更时分下起雨,打在梧桐叶上,不管离人的苦楚。一片叶子一声响,空空的台阶一直滴到天亮。

雨不懂人的心事,它只管下。叶子不懂人的失眠,它只管落。正是这种不在乎,让深夜的人更加清醒。世间许多痛苦无人可诉,只能交给一场夜雨,让它替你数完剩下的时辰。熬到天明,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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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落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

老松阅世卧云壑,挽著沧江无万牛。

——宋·黄庭坚《秋思寄子由》

草木黄落,山川显露,才知道晚秋已到。小虫鸣叫,催促女子赶制过冬的皮衣。老松看尽世事,横卧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里,就算用万头牛去拉,也拉不动它守着的那条江。

前半句是人间烟火,后半句是山中风骨。一边是母亲灯下缝衣,一边是老松卧在云壑。人生该有两样东西:一件暖身的裘衣,一副拉不动的骨头。前者让人活得下去,后者让人活得像自己。

—【08】—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枯藤缠着老树,树上停着黄昏的乌鸦。小桥底下流水潺潺,旁边有几户人家。古道上西风凛冽,一匹瘦马驮着远行人。夕阳沉下去了,伤心的人还在天涯。

全篇没有一句抒情,全是景物。藤是枯的,树是老的,马是瘦的,风是冷的。可偏偏是小桥流水人家那一句,叫人最受不住——别人家里有灯火,自己路上只有风。最深的漂泊感,来自看见别人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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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宋·范仲淹《苏幕遮·怀旧》

碧云满天,黄叶满地,秋色连着一江秋水,水上浮着寒烟青翠。斜阳映着远山,天水相接,芳草无情,一直延伸到斜阳之外。思乡的心魂黯然,羁旅的愁绪追着人不放,每夜除非做个好梦才能安睡。明月之夜不要独自登高楼,酒进了愁肠,全化作了相思的泪。

登高望远本为解闷,谁知越望越远,远到看不见尽头。芳草不管人受不受得住,一味往天边长。有些路只能往回走,有些楼最好别上去。想家的时候,不如坐在屋里点一盏灯,灯下比楼上暖和。

—【10】—

乌桕微丹菊渐开,天高风送雁声哀。

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

——宋·陆游《秋思》

乌桕微微泛红,菊花渐渐开放,天高气爽,风送来凄清的雁声。诗兴来了,就像并州的快刀一样锋利,一刀剪下大好秋光,收进书卷之中。

别人把秋天写成眼泪,他把秋天剪进诗里。同样是雁声,有人听见哀怨,有人听见灵感。境遇无法挑选,眼光可以。能把凄凉收拾成文章的人,从不曾被秋天打败。秋光入卷,便是把一年最好的部分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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