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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清霜冷絮裯,纷纷红叶满阶头。

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宋·钱时《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

昨夜清霜下来,棉絮被褥浸了凉意,红叶纷纷落满台阶。西风卷过整座园林,尽扫满院秋容,只有篱边黄菊独自盛放,没有辜负这个秋天。

送别一个时节,原不必追着它挽留,也不必满是怅然,相逢终有散场,总有人持守到最后,有人肯守到最后,便足够郑重。

—【02】—

茅宇掩深壑,石灯悬屋梁。

坐来清不寐,自起绕空王。

门外寒威知几许,床头犹有阴蛩语。

断送空山一夜秋,栟榈叶上潇潇雨。

——明·唵囕香公《秋尽》

茅屋掩在深谷之中,石灯悬于屋梁之上。静坐清宵,毫无睡意,起身独自绕着佛前行走。

门外寒意不知深浅,床头还传来蟋蟀细碎鸣声。一夜潇潇雨打在栟榈叶上,送走了空山一整季秋意。

秋是随一场夜雨无声无息退场,清晨推门,山仍是那座山,却再也听不见昨夜那样的雨。许多告别也是如此,当时只觉寻常,待察觉时,已是新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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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

小春此去无多日,何处梅花一绽香。

——元·仇远《立冬即事二首·其一》

细雨带来寒意,尚未凝结成霜,庭前树叶半青半黄。小春天气没有余下几日,不知何处梅花,先绽开一缕清香。

庭前的叶子半青半黄,秋尚未走远,诗人已在惦念梅花。人能深情地告别昨日,也能满怀兴致地等候明日,两者并不相悖。

—【04】—

一自客咸秦,愁看落木频。

秋随暮雨尽,寒入敝裘新。

金马吾堪隐,雕虫老更亲。

最怜窗外竹,萧瑟故人邻。

——明·孙继皋《秋尽日雨》

自客居秦地以来,常愁看落叶频频飘坠。秋天随暮雨离开,寒气随即侵入破旧裘衣。

金马门中,我自可以隐迹其间,笔墨文章,老来愈觉亲近。最怜窗外丛竹,萧瑟作响,如故人相伴为邻。

告别从不空手而来,它带走一样,也留下一样。旧裘挡不住新寒,好在窗外还有竹子作伴。人这一生,靠几个不肯走的老友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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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寂寂禅房静,霜花点石台。

故山篱下菊,未识向谁开。

——明·彭孙贻《秋尽未见菊灵隐寺禅堂乃有数本·其二》

禅房寂静无声,霜花点缀石台上。故园篱下的菊花还开着,就是不知为谁而开。

秋已尽,花还在,赏花的人却远在他乡,我们奔赴前路,终会错过故园的花期,待回头时,时节已换,只剩遥遥的惦念。

—【06】—

秋光辞我去,还似惜春心。

野雀翔空响,寒云到地阴。

不能抒远梦,竟欲罢孤吟。

自此山门掩,屐声无近林。

——明·释函可《秋尽》

秋光辞别我而去,神色间带着惜春般的不舍。野雀飞过空中,留下声响,寒云垂落地面,天色阴沉。无法抒展远梦,只想要停下孤吟。自此山门紧闭,林间少了往来的屐声。

把秋当成登门告辞的故人,连它也有迟疑的意思。人送别时总以为对方走得干脆,其实双方都在犹豫。山门掩上以后,林子里少了脚步声,秋天才算真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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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忙过西风又一场,水边但见苇葭黄。

零丁瘦蓼无多紫,留住秋容在夕阳。

——清·黄富民《送秋》

西风又匆匆忙过一场,水边只见芦苇荻花一片枯黄。瘦蓼零落,没剩下多少紫色,夕阳之下,还留着最后一抹秋容。

越是临近告别,越懂珍惜眼前的风物,留不住秋天,便在它将尽时多看一眼;送别的人,总该记得彼此最后的好模样。

—【08】—

悲秋秋去转堪悲,枉复登临赋楚辞。

远壑水残斜照敛,荒原烟冷朔风吹。

天边白雁迷消息,月下清砧感别离。

蟋蟀似能占物候,寂寥一夜傍床帷。

——明·彭期生《送秋》

本就为秋而悲,秋离去时更觉怅然,枉自登临高处,赋写楚辞般的篇章。远谷水浅,斜日收敛余晖,荒原烟冷,朔风吹过。

天边白雁杳无音讯,月下砧声惹人感伤别离。蟋蟀似能感知物候,寂寂一整夜,依着床帷。

悲秋时秋还在,送秋时秋已不在,最难受的并非眼前荒凉,而是失去后更觉过往的珍贵,

告别最难的,是此后每一个相似的夜晚都要独自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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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重阳以后过旬灾,好事童还致菊栽。

我自无心携酒赏,一年秋负此花开。

——清·查慎行《秋尽日力辈致菊花数本列于阶前彊起排闷》

重阳过后十日,连经灾病,好事的孩童送来菊花苗,栽种阶前。我已无心携酒去赏,一整季秋天,都辜负了这次花开。

菊花终于摆上阶前,人却连携酒来看它的兴致都没有了。错过一季花,有时不是因事忙,而是心里受了伤,再好的秋色也无力领受。那句“负此花开”,说的其实是舍不得这一年就这样过去。

—【10】—

数日之间秋遂尽,百思无以慰蹉跎。

园林正好爱不彻,草木已黄情奈何。

虽老筋骸行尚健,尽高台榭望仍多。

终朝把酒未成醉,又欲临风一浩歌。

——宋·邵雍《秋尽吟》

数日之间,秋天就离开了,百般思绪,都难慰藉岁月蹉跎。园林景致正好,赏也赏不够,草木已然泛黄,情意又能如何。

虽然年老,筋骨尚能行走,台榭登得再高,远望的思绪依旧繁多。终日把酒,未能沉醉,又想临风放声高歌。

秋去匆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徒留蹉跎之感,好在腿脚尚健,仍可登台远望,把酒长歌。送秋若有遗憾,就迎着风唱一回,把没来得及尽兴的自己还给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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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送春犹可过,送秋将奈何。

我于春风苦无分,惟秋与我同轗轲。

而今并此舍之去,吁嗟吾意其蹉跎。

即今眼前论离别,我是主人秋是客。

我生况无百年身,秋还作主我作宾,非人送秋秋送人。

——清·汤储璠《送秋·其一》

送春尚且可以熬过,送秋叫人如何是好?我与春风素来无缘,唯有秋天,与我同历坎坷。如今连秋也要舍我而去,可叹我的心意,就此满是蹉跎。若论眼前离别,我是主人,秋是过客。人生本来不足百年寿命,秋作主时,我作宾,并非人送秋,是秋送人。

人以为自己是送别的主人,实则在岁月面前,人反而是匆匆过客。秋去了还会再来,人生的秋,走过便难回头。看清主客之位,更懂珍惜每一季相逢。

—【12】—

秋尽空山无处寻,西风吹入鬓华深。

十年世事同纨扇,一夜交情到楮衾。

骨警如医知冷热,诗多当历记晴阴。

无聊最苦梧桐树,搅动江湖万里心。

——宋·戴表元《秋尽》

秋尽之后,空山无处寻觅其踪迹,西风吹过,鬓边霜色愈深。十年世事,如同团扇般被搁下,一夜交情,只到纸被般浅薄。身骨感知冷暖,如医者通晓寒热,诗作繁多,如历书记载晴阴。最是无聊,当属梧桐树,搅动江湖万里心事。

秋尽了,空山里无处可寻,西风却留在鬓边。十年冷暖写进诗里,夜深盖好被子,仍被梧桐声搅起万里心事。季节走后,总会留下些东西,替它陪人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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