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抬头见南山,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把说不清的道理全交给了山水。
豁达从来不是没有苦,是苦过之后仍愿意抬头看云。
这十二首作品里,有山居煮瀑的僧人,有吹笛沙上的渔翁,也有送友时劝人“且尽今朝一日晴”的过客。
他们各有各的处境,共同的底色是把心放宽。读完会明白,天地本宽,窄的常常是人心。
—【01
闲观造化馀,静极悦自性。
胡蝶忽飞来,吾心已无竞。
——宋·朱继芳《闲观》
闲下来观看造化的余韵,静到极处,自性自然欢喜。一只蝴蝶忽然飞来,此时心里已无争竞。
心不与人争,蝴蝶才敢落在近处。世上许多纷扰源于比较,比着比着,眼睛就只盯着别人手里的那一份。停下来看一看草木生长,才知道自己拥有的并不少。
—【02】—
诛茅搆馆嵯峨里,觉与人间烟火异。
山色入帘千古青,霞光绕栋半峰紫。
香生雪案树边花,凉彻藜床岩际雨。
夜半起看经与书,灯光直射斗牛渚。
——明·冯仕琦《龙岩馆》
在嵯峨山间除草筑馆,觉得与人间烟火全然不同。山色透进帘栊,千古常青;霞光绕着屋栋,半峰皆紫。书案边花开生香,岩际的雨凉透藜床。夜半起身看经读书,灯光直直射向斗牛所在的水渚。
住得高,看得远,心也跟着开阔。山色不因人来而变,霞光不因人去而收,它们只是在那里,等人抬头。人一旦从琐碎里抽身,眼前的世界就换了尺度,许多原本要紧的事,忽然轻了。
—【03】—
人世风尘远,江湖岁月长。
直钩无钓意,鱼我久相忘。
——元末明初·吴沉《渔隐图》
人世风尘远离,江湖岁月悠长。鱼钩是直的,本无钓取之意,鱼与我早已互相遗忘。
不索取的关系最长久。鱼不必躲,人不必追,各安其位,彼此都自在。人与人的相处也是如此,靠得太近会惊扰,放得开反而长久。
—【04】—
万株松影压平冈,几处云根获短墙。
时有落花流水香,度飞梁,一半儿无声一半儿响。
——明末清初·朱彝尊《一半儿》
万株松影压着平缓山冈,几处云根靠着矮墙。时有落花随流水带来香气,越过飞桥,一半无声,一半有声。
有声的是水,无声的是花。世间的好,多半一半看得见,一半要靠心去接。不必样样求全,缺的那一半,往往由想象补得更好。
—【05】—
离众多年无坐具,入山长久没袈裟。
单单有个铁铛子,留得人间煮瀑花。
——元·清珙《山居》
离群多年,没有坐具;入山已久,不见袈裟。单单留着一只铁铛,在人间接住瀑布的水来煮。
东西越少,负担越轻。一只铁铛能煮一壶山泉,也就够了。人总以为要拥有更多才安心,其实安心动来自心里没有亏欠,而不是箱笼里塞满。
—【06】—
历尽江湖白尽头,生涯惟有一扁舟。
醉来吹笛空沙上,鱼自相忘水自流。
——宋末元初·释行海《渔翁》
历尽江湖,白发满头,生涯只剩一叶扁舟。醉后在空沙上吹笛,鱼自相忘,水自流淌。
吹笛不为谁听,鱼游不为谁看。到了某个年纪,做事不再需要观众,日子才真正属于自己。无人喝彩的坚持,反而最踏实。
—【07】—
翠霭光风世界,青松绿竹人家。
天外飞来野鸟,涧中流出桃花。
——宋·游酢《山中即景》
翠霭与光风构成世界,青松绿竹之间有人家。天外飞来一只野鸟,涧中流出几片桃花。
四句诗里没有一个“我”,全是天地自己在动。人把自己放小一点,世界就大一点。许多烦恼,是因为把自己看得太重。
—【08】—
天寒霜落雁来栖,岁晚川空雁不归。
江海一身多少事,清风明月我沾衣。
——宋·黄孝先《诗一首》
天寒霜落,大雁来栖;岁晚川空,雁去不归。江海一身,多少事情在身;清风明月,只沾我衣。
雁来雁去,各有其时,人不必强留,也不必强求。身上扛的事再多,抬头仍有清风明月可以沾衣。天地从不收钱,也不问身份,谁抬头都能领受一份。
—【09】—
散发一扁舟,夜长眠屡起。
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
爱此露的皪,复怜云绮靡。
谅无与歌弦,幽独亦可喜。
——宋·王安石《散发一扁舟》
披散头发坐一扁舟,夜长屡屡醒来。秋水泻入明河,迢迢流过藕花底下。爱这露珠晶莹,也怜云彩绮丽。料想无人共奏歌弦,幽独也自可喜。
独处的夜晚并不凄凉,露水、云彩、藕花都在场。人怕孤独,多半是因为心里空着;心里有物,独处就成了享受。能和自己相处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慌。
—【10】—
西风捲起五湖秋,万顷波中几白鸥。
好趁水云深处隐,短篷蓑笠一扁舟。
——宋·易士达《江上》
西风卷起五湖秋色,万顷波光里浮着几只白鸥。正好趁着水云深处隐去,一叶短篷,一副蓑笠。
退到水云之外,不是逃避,是给自己留出余地。人在闹市里待久了,容易把别人的评价当成自己的分量。走远一些,风会告诉你什么才真正重要。
—【11】—
送尔春江落照明,西山遥指片云生。
也知明日当为雨,且尽今朝一日晴。
——明·沈一贯《送远》
送你在春江落照之中,遥指西山一片云生。也知道明日应当下雨,且把今朝这一日晴光尽兴过完。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日的阳光不能浪费。人常常为还没发生的雨,提前淋湿今天的心情。把眼前这一段走好,后面的路自有办法。
—【12】—
松花频饮饮中仙,半带微酣不醉眠。
两腋清风箕踞坐,还将白眼望青山。
——明·徐庸《画·其三》
频频饮下松花酒,做那饮中之仙,半带醉意而不沉睡。两腋清风,箕踞而坐,还抬眼望着青山。
半醉不睡,是最舒服的状态。太清醒则事事计较,太沉醉则人事不知,中间那一点朦胧,刚好容得下自在。人活得松弛些,山水也愿意多看你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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