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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蛩。

羁旅长堪醉,相留畏晓钟。

——唐·戴叔伦《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清秋满月之夜,长安城夜色深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竟能和江南同乡意外相聚,实乃难能可贵,满心欢喜之际,竟恍惚觉得是在梦中相逢。

秋风吹动树枝,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乌鹊,秋霜浓重,寒意侵人,深草中啼泣的寒虫皆被冰霜覆盖。漂泊之人宁愿长醉不醒,暂忘尘世之苦;彼此频频挽留,最怕晨钟响起,又要各奔前路。

漂泊久了,偶逢故人,一夜说不尽旧事,却先怕天一亮各自又要上路。人到后来才懂,相聚的珍贵,不只因重逢难得,更因彼此都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

—【02】—

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

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唐·元稹《得乐天书》

元稹刚收到来信,还未展开阅读,泪水便已夺眶而出,这一反常,把妻女吓得又惊又哭,围上来急切询问发生了何事。妻女都清楚,平日里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痛哭过,想来是江州友人的来信,而远方寄信之人正是白居易,彼时元稹与白居易皆因遭贬谪,天各一方。

信还没拆,泪已先至,患难之交的分量,重过千言万语。真正的知己不必日日相见,他的名字出现在信封上,就够撑住一段难捱的岁月。人生得一如此者,不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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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

掩泪空相向,风尘何处期。

——唐·卢纶《送李端》

时值严冬,故关内外衰草遍布,四野一片苍茫,尽显凄凉,于这般萧索之境送别故人,实在令人悲戚。你的去路阴云密布,仿佛延伸至寒云之外,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此时,暮雪纷纷扬扬飘落,无奈转身,独自踏上归途。

自幼丧亲,本就不幸,又逢天宝末年动乱,漂泊他乡,知音寥寥。历经诸多磨难后,才有幸与君结识,只恨相识得太晚。回首遥望友人离去方向,泪水潸然而下,世事纷乱动荡,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年少便尝过孤苦的人,好不容易遇见知己,偏又到了分手时。最难受的,莫过于相识太晚,离别太早,连一句“后会有期”也不敢说满。可这一程有人懂过自己,往后的风尘里,终究多了一份可以回想的情义。

卢纶与李端同属“大历十才子”,二人都亲身经历了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在乱世中结下了生死知己的深厚情谊。世上许多情谊都败给时间,不是不够珍惜,是相遇太迟、相聚太短。掩泪相送之后,剩下的路要独自走完。

—【04】—

二十馀年别帝京,重闻天乐不胜情。

旧人唯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

——唐·刘禹锡《与歌者何戡》

阔别京城二十余年,重闻宫中乐曲,情难自禁,不禁感慨万千。当年的故交同道几乎全部离世,只剩何戡一人,他还特意殷勤唱起当年的送别的《渭城曲》。

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远州长达二十三年,终于被召回长安。归来时物是人非,一曲旧歌牵起半生浮沉,归来的欣喜里,总掺着旧人零落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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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

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五代·韦庄《女冠子·昨夜夜半》

昨夜夜半时分,梦中与她清晰相见,倾诉许久。她容貌神态依旧面若桃花,还像从前那样频频低垂着弯弯的细眉,神情半羞半喜,临到要离别时,却依依不舍。醒后孤枕空床,才惊觉方才的千言万语、依依相对全是虚幻大梦一场,悲意难平。

醒来最令人难受的,是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失去。梦里的相逢有多真切,醒来的空落就有多深重。思念太深才会入梦,可梦总有醒时,未了的情意,只能长留心底。

—【06】—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

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

——唐·刘采春《啰唝曲》

当年离别之时,夫君说此行只是去往桐庐,并不算远,很快就能归来,等啊等,桐庐那边早已不见他的踪影,连音讯都断了,直到今天才忽然收到一封从千里之外的广州寄来的信。

中唐商业日渐发达,大批商人常年逐利远行,留下无数独守空闺的妇人。从桐庐到广州,路途越来越远,归期也越来越渺茫。只要人平安,相隔再远,也有念想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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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唐·张仲素《春闺思》

城边柳丝随风摇曳,田间桑叶色泽青翠,手提竹笼站在桑树下,却全然忘了要采摘桑叶,只因昨夜她又在梦里去到了遥远的渔阳,见到了久戍不归的丈夫。

全篇不见一个“思”字,思念全落在“忘”上,没有一句直白的怨语,却把从昨夜到今晨、昼夜不停的绵长思念写得入木三分。

—【08】—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宋·王安石《示长安君》

自己生性重情,年轻时便对离别极为看重,步入暮年,哪怕是久别重逢的喜事,也满心怆然心生悲戚。兄妹俩不用世俗客套,只随意备下几样家常酒菜,在昏灯下毫无保留地叙说平生,直到夜深。

刚刚感慨与妹妹阔别三年,心中的知心话还远远没有说完,可转眼间,自己又不得不踏上远赴万里之外辽国的征程。妹妹王文淑满怀牵挂,忧心忡忡地问道:“下次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聚?”兄长无奈之下,只能含糊地回答:“等到大雁南飞的时候,我便会从北国捎来消息。”

家常饭菜、昏黄灯光,说尽半生起伏,便是人间至暖,这样的夜晚一生也数不出几次。人到中年才懂,见一面少一面并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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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好是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

黄莺久住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唐·戎昱《移家别湖上亭》

春风轻拂,湖上亭格外美好,尽显盎然春意。柳条藤蔓轻轻摇曳缠绕,像伸出多情的手臂在牵住离人的衣襟,试图挽留。黄莺久居于此,早已相识,临别时频频啼叫四五声。

戎昱举家搬迁、告别久居的湖上亭故居,在这片湖山之间居住多年,对亭边的一柳一藤、枝头黄莺都熟稔至极,临别之际满心不舍,人尚未走,万物先悲;离别之情,连草木禽鸟都替人先哭。

—【10】—

每出身如梦,逢人强意多。

归来仍寂寞,欲语向谁何。

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

世间无最苦,精爽此销磨。

——宋·梅尧臣《悼亡三首·其一》

每次出门都像在梦游,神志全然不清,逢人只能强打精神寒暄周旋,只是强撑出来的体面。回到家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无边寂寞,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随口倾诉的人。

长夜无眠,连窗棂间飞进来的一只孤萤,天际掠过的一声雁鸣,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丧妻之痛更苦的事了,人的神魂就这样一点点消磨殆尽。

七夕佳节,梅尧臣与相濡以沫十七年的妻子谢氏乘船返回汴京,行至高邮三沟时,谢氏不幸病逝于舟中。生死相隔的别离,是世间最深的痛。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寂寞难言。往后漫长岁月,再也无人共话晨昏,这份思念,穷尽余生也难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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