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西安,秦岭北麓层林尽染。西安美术学院雁塔校区美术馆展厅里,150余组从1615件投稿中遴选而出的乡建成果,把田野搬进了美术馆之内。
这不是一场常规的美术作品展,展墙上没有一幅孤立的画作。每一件参展作品,都是一个已在乡村落地的项目:村民在里头跳广场舞、老人在里头晒麦子、孩子在里头跑进跑出。展厅里的图纸、影像和模型,只是那些正在泥土中生长的实践的切片。
“艺术赋美乡村——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和美乡村建设艺术实践大展”开幕式现场
这是“艺术赋美乡村——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和美乡村建设艺术实践大展”的现场。展览由中国美术家协会、西安美术学院、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办,中国文联美术艺术中心、中国美术家协会建筑艺术委员会、西安美术学院建筑环境艺术系、陕西省美术家协会建筑与环境设计艺术委员会承办,中国美术家协会环境设计艺术委员会、平面设计艺术委员会、公共艺术委员会共同协办,以“在地陪伴·和美共生”“匠心营造·空间再生”“文脉赓续·厚土留痕”“文化转译·艺术赋能”“数智融合·乡土新生”五个板块,系统梳理近五年来全国美术力量参与和美乡村建设的路径与成效。
三重标尺:一场“不评画”的展览
“本次展览区别于常规美术作品展,聚焦落地型乡村艺术实践项目。”中国美术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屈健表示,参展项目的价值,不只在于形式美感,更要看是否回应乡村现实需求、是否和本土文化及生产生活建立真实联结、建成之后能否持续发挥效用。由此,展览提出三个转向:从“是否完成”转向“是否有效”、从“是否呈现”转向“是否持续”、从“一个好想法”转向“一个好建设”。
这并非文字修辞,它意味着评审的目光从纸面效果图转向田间地头:项目优劣,不再取决于图纸是否精美,而要看在村庄里是否被使用、被维护、被需要。展览确立三重评价标尺:在地适配性、群众主体性、长效可持续性。屈健这样阐释这套实践逻辑:以调查研究为起点,先读懂村庄,拒绝简单平移城市经验;以陪伴成长为路径,乡建不是交付作品,而是与村民共事共建;以村民感受为评判标准,项目好不好,村民说了算;以群众实际获得感为落脚点,让艺术不止改善人居环境,更丰富日常,凝聚公共认同。
展览现场
西安美术学院院长朱尽晖回顾评审过程时表示,评委争论的重心,从来不是方案造型是否精巧,而是项目能否切实改善乡村生活、带动本土发展。过往不少设计方案视觉出众,却难以落地。对此,他引用关中老话自省:“你不要动,站在远处看我犁的地美不美。”
艺术下乡,究竟是单向“送文化”,还是扎根乡土、培育本土文化?中国美术家协会建筑艺术委员会主任孙澄的回答是:“乡村不需要被改造成另一种模样,乡村需要被认真看见、被专业托举、被艺术唤醒。”
在地适配:拒绝千村一面,先读懂再落笔
五大板块将“在地陪伴”置于开篇,回应了一个核心问题:这个项目,为什么只属于这方土地、这座村庄?
江苏昆山玉山小桃源提供了“留续”的范本。该基地原为四面环水的废弃园址,留存了20世纪50年代的建筑与原生林木。中国工程院院士崔愷、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郭海鞍遵循“以留为主、适当增补”原则,保留原有建筑、林木与水乡格局,从元代顾瑛“玉山雅集”、《小桃源记》中提取芝云堂、可诗斋、拜石坛等文化意象,修缮、复建旧屋并置换功能,仅在必要位置少量增建。更新后的园林不刻意仿古,依托砖房瓦舍、水杉芦苇、稻田菜园营造游赏场景。郭海鞍提出一套在地实践评判“四缘”框架:血缘、地缘、业缘、情缘。他认为,高校与艺术家下乡,大多缺少地缘、血缘、业缘支撑,情怀是起点,但不足以支撑好的乡建。检验标准很直白:方案如果放到任何城市、任何村庄都成立,就失去了在地属性;能否助力本土产业、唤起村民共情,才是关键。
崔愷、郭海鞍设计作品《玉山小桃源》
四川美术学院潘召南团队在夹江石堰村的实践同样典型。石堰村世代“以纸立业、以竹为生”,是夹江宣纸原产地。团队进村首步并非设计,而是深度调研。他们发现,当地村民身份是“纸农”,而非普通农民;民居形制异于川南常规民居,屋檐挑出近两米,墙体不做承重,专门用于刷纸、晒纸,是适配造纸生产的“产居合一”空间。基于此,团队确立“寻根、问道、赋能、兴业”四步策略,将闲置游客中心改造为村史馆,将废弃小学打造成非遗工作站,复兴老街集市,培育“文家乐”民宿品牌。整个过程没有强行植入外来审美,而是激活村庄本身延续千年的生产逻辑。
潘召南团队《纸乡新语》设计概览图
天津大学张昕楠团队把“在地适配”前置到调研阶段。河北承德孟家庄村村民活动中心整合党群服务、乡村医疗与球场看台功能,立面就地选用当地柴木;在甘肃岷县多纳村,团队耗时两年开展全覆盖田野调查,依托扎根理论,从日常生活、公共活动、产业潜力三个维度梳理村民真实需求。
湖北“大幕艺术季”体现出克制的在地观。2026年湖北美术学院团队进驻咸宁大幕乡,定下三条准则:不砍树、不硬化、不留永久基础。88名来自十余所高校的学生就地取用竹木、茶枝与老物件,历时四周完成23件轻量化公共艺术装置。项目不改动地形、不破坏植被,材料可自然降解回归山野,整片山林成为开放式露天美术馆,待到樱花、油菜花盛放之时,艺术与自然相融共生。
2026“大幕艺术季”现场
清华大学汪建松团队的《六季稻语》有着相似思路:以上海奉贤江海村本地稻秆、草垛搭建环形长廊,借鉴良渚玉琮形态,呈现水稻从出苗到收割的完整生长周期。装置会随时间自然降解,重回土地,和农业生态循环同频,材料本身即叙事,无需额外注解。
清华大学汪建松团队作品《六季稻语》现场
材料的在地性,在“天下洞庭·国际芦苇艺术季”中更为直观。岳阳市美术馆展览策划部主任唐新宇介绍,当地芦苇最高可达四五米,步入其中如同穿行迷宫。三季活动累计集结67位艺术家与上百名村民,以芦苇为核心材料,落地51件田野装置。创作核心聚焦两点:材料的地域性、主题的地域性。
“天下洞庭·国际芦苇艺术季”现场
梳理这批案例,可以提炼出共通方法:先读懂土地,再读懂人群,最后落笔营造。在地性不是简单贴上地域符号,而是让设计服从这片土地本身的条件与限制。
西安美术学院团队设计的《黄土留韵——麻黄梁镇暨地质博物馆》
清华大学李道德作品《草原书屋》
群众主体:从“被动美化”转向“协同共建”
如果说在地适配回答的是“项目是否属于这个村”,群众主体性回答的则是“乡村是谁的乡村”。
“关中忙罢艺术节”源于一次失败的实践尝试。据西安美术学院教师崔凯敏介绍,2018年,西安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专业20余名学生进驻鄠邑区蔡家坡村,耗时一个月完成“以物画物”展览。复盘时大家意识到:素材取自乡土,作品却和村民生活脱节,沦为艺术家的自我表达。当晚团队商议,以关中麦收之后庆贺丰收的传统时节“忙罢”为名,筹办属于这片土地的艺术节。
蔡家坡村口的关中忙罢艺术节标识
蔡家坡背靠秦岭,村前是连片麦田。学生组建关中艺术合作社,在收割后的麦田搭建舞台,邀请艺术家创作、排演剧目,把作品布置在村民房前屋后。
第四届“关中忙罢艺术节”麦田中的摄影作品
一条板凳的故事,最能诠释“群众主体”的内涵。入户调研时,村民递来板凳招呼学生落座,一个简单的动作打开了彼此的联结。学生提出以劳动置换板凳:帮村民卖杏、作画,换回板凳,做成展柜送回村民家中。一段时间之后,村民主动把展柜拿出来,放进自家口粮、珍藏物件,安放属于自己的珍视之物。崔凯敏认为,艺术进入乡村的第一步不是创作,而是被接纳。类似的实践持续生长:《大地主人》项目,为每一块土地的主人拍摄肖像,将肖像安置于其耕耘的田野之上;《虚拟大厦》则由学生、儿童共同创作,设想在麦田之上建造一座大厦,畅想它的模样,孩子们绘出设计草图,同时写下心愿——希望在外务工的父母回乡从事怎样的工作,并把这份心愿制成聘书寄给远方的父母。这些作品以艺术的方式,构筑起一个兼具虚拟想象与现实温度的场域,介入乡土项目。
第五届关中忙罢艺术节《田野手艺人》颁奖现场
忙罢学堂——为乡村儿童开设的公益美育课堂
共建链条持续延伸。村里每年举办“田野手艺”大赛,获奖村民在家经营业态,单户年净收入最高可达40万元;村委会改造为“美好生活服务中心”,名称从蔡家坡推广至全区;自第二届起,此地定为艺术节永久会址,团队在废弃老鱼池上以夯土工艺,历时20天建成乡村剧场;同时为“艺术村长”打造空间,既是经营载体,也是外部资源导入乡村的接口。
数据见证共建成效:2018年至2026年,“忙罢艺术节”连续举办八届,开展活动170余场,绘制大型壁画130余幅,创作装置90余件,建成27处公共艺术空间,打造文艺“八号公路”;斩获20余项国内外艺术奖项,助力地方拿下15项国家级荣誉。多方合力之下,2024年蔡家坡村集体经济收入达到2018年的四倍以上。
云南大理石头艺术村资料图
云南大理石头艺术村,走出另一条共建路径。2019年初,北京同泽文旅有限公司董事长徐文阁与画家到古村写生,彼时村落近乎空心,仅一户人家留守。这座古村留存125座原始院落,共430户老宅,距洱海、机场都不远,却长期被遗忘,院落均未翻建。单纯从商业测算,项目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漫长,企业很难下决心进场。
徐文阁带领设计师、艺术家驻村,以传统夯土工艺修缮厚达80厘米的土墙与木构建筑,通水通电,施工用工全部聘用本地村民。五年以来,常年有五六十名村民回到村内务工拿薪,这项用工帮扶已经持续六年。他将这套实践总结为“关系营造”:空间营造是专业所长,但比起造型设计,更核心的是修复人与人、人与故土的联结。徐文阁介绍:“村民像盘玩器物一样,用心打理属于自己的院子。”
群众主体的形态丰富多元:北京延庆柳沟村以“三生融合、主客共享”推进风貌提升,培育本土乡村人才60余人;“洞庭芦苇艺术季”每期需要约600名人工参与,不少村民参与几季后,主动提出拿自己的方案参展;四川大学蔡端懿团队把羌绣从静态展品还原为活态过程,让非遗持续融入日常生活……
长效可持续:撤展之后,谁来守着这片乡土
“关中忙罢艺术节”常常被问及一个问题:热闹落幕之后,还剩下什么?崔凯敏的答案是“生长”。九年之间,这里见证了团队成员在此成家,外地姑娘驻村画壁画后留下经营民宿,海归博士开办“土锤咖啡”。一批年轻人陆续汇聚,形成稳定的在地社群,孵化出可持续的小微业态。
浙江“龙游水脉艺术节”提供了项目制可持续样本。2023年艺术节吸引50余万人次到场,累计参与超百万人次,带动周边数千万元消费。更关键的是,依托“水脉聚艺、筑巢计划”建立长效驻地机制,吸引人才回流——不只是短期到访采风,而是搭建能够留住人的支撑体系。
汪建松将十年乡建实践划分为技术实践、社会实践、思想实践三个阶段,每一阶段都留下值得深思的问题。第一阶段为技术实践,以环境设计方法对接在地产业与外来植入产业,但实践中出现合作方因回馈当地产业资源的经费后续不足而资金难以为继的情况,由此暴露出单一产业不足以支撑全系统发展的局限。第二阶段转向社会实践,团队在北京门头沟京西古道提出“星链计划”,梳理整合沿线400余公里的叠加线路,并为地方政府投资规划提供建议,但通过回访发现,后期运维存在明显缺失,大量产品与场地建成后未开放、未正常运营。宏大的文化系统建构完成之后,究竟由谁来运营?由此也促成他们思考:如何通过思想建设,将制度观念带入乡村建设中?
太子岛大地艺术节现场
潘召南扎根石堰村近八年,反复追问同一个命题:团队离开之后,村民能否接续这份热情?他担心外部团队退场、活动缩减后村庄重回旧貌,也顾虑政策接续带来的波动,更进一步思考:如何把实践经验转化为教学体系,艺术乡建实践本身是否具备足够的合理性与伦理自觉?
在企业一侧,厦门无介创意设计的曾婉娇给出的方法是“运营前置”。她观察到,很多项目“设计得特别好,最后却没办法运营,或者运营一两年后闲置”。从全周期看,必须在设计前期就考虑运营需求,兼顾村民生产生活的便利与后续维护调整的机制,避免“建成后的美观性、观赏性与使用价值脱节”。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团队《冬奥语境下山地城乡景观与公共空间营造:崇礼区空间品质提升》崇礼广场冬夏对比图
孙澄把这层意思提炼为四个维度的转向:方法论上,由设计导向转向策展导向;学科范式上,由单学科输出转向超学科协同;时间维度上,由项目周期转向生长周期,“避免团队撤离后项目闲置,反成地方负担”;评价体系上,由美学标准转向社会效能与文化可持续性。
可续之道:让艺术成为乡村的内生力量
本次展览第五板块“数智融合·乡土新生”,也让我们看到艺术乡建的最新变量。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开发的“感知地图”,直指一个长期痛点:地方政府和基层社区拥有大量真实需求,却苦于缺乏数字化表达入口,长期处于“信息孤岛”;高校和设计机构具备专业能力,却缺少稳定的介入通道。“感知地图”首创“需求—提案—回应”匹配系统,试图以数字化手段打通供需两侧。
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开发的“感知地图”系统
数字艺术的落地效果已在多地得到验证。鲁迅美术学院赵璐团队践行“艺术村长”设计赋能乡村振兴设计理念,青年教师与本硕学生组成团队,长期扎根沈阳法库县邦牛堡村开展田野调研,走访村民、精准研判乡村发展痛点,聚焦品牌塑造、文旅规划、红色展馆建设、农旅亲子项目、乡村环境改造等方向开展设计赋能。团队依托数字技术、服务设计与用户体验思维,融合数智创新设计,打造乡村文旅新业态。2024年6—8月落地“去山里——地流彩乡村文化艺术节”,师生联合村民共创20余件大地数字艺术装置,活动单日游客突破两万人次,让五龙山成为热门文旅打卡地,探索出数字艺术赋能和美乡村建设的可行路径。广州美术学院团队在广州海鸥岛江鸥村的设计则更为前沿:融合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数字孪生与AI分析,建构社区权益分配与空间生长的贡献值机制,探索数字游民与本土村民共建共商的虚实共构社区。
广州美术学院团队基于DAO的江鸥社区共建数智平台设计
将视角从单个项目拉远,这场大展同时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下艺术乡建整体面貌的坐标系。中国美术家协会建筑艺术委员会秘书长、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何崴指出,过去十几年乃至更早,艺术家一直是乡村建设中的重要力量,不少人下乡实践的时间甚至早于建筑师。在他看来,当下的艺术乡建已不止于美化空间、塑造风貌,“这一代艺术家十分看重艺术的社会属性与现场性,推动艺术走出博物馆,扎根大地”。这些年的实践,一方面改善了乡村的环境面貌,另一方面也唤醒了乡村自身的文化基因。谈到参与主体,他将关键一票投给了院校。艺术乡建往往难以完全遵循商业逻辑,投入与收益不成正比,大型设计院很难平衡这类项目,艺术院校在这里发挥了重要的桥头堡作用——依托自身的先锋视野与学术思考,结合在地实践推动项目落地,艺术院校因此成为艺术乡建中最核心,也最重要的参与群体之一。这种角色并不止于项目现场,在中央美术学院,相关课程与课题研究已经开设,他的研究生大多围绕这一方向展开研究。
全国其他院校同样如此。正如朱尽晖所言,美术创作与艺术实践的最终落脚点,是人民的满意感、获得感与幸福感。朱尽晖说:“我们的艺术实践要给当下社会带来什么?不只是从理论走向浅层实践,而是落脚于美好生活的塑造。和美乡村的内核是和谐平顺、美好宜居,它也是美丽中国建设的生动前奏,是新时代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的题中应有之义。艺术与乡土、人民水乳交融,这片热土蕴藏深厚文脉。挖掘乡土文化,正是我们开展乡建研究实践的内生动力。我们要依托乡土优质资源,以美发现问题、回应问题、营造空间,在国家发展大局中推进和美乡村建设,让大众生活持续向好。”
展厅里的图纸、影像、模型终将撤展,但那些落在村庄里的剧场、书屋、木构桥、美术馆、夯土墙与麦田中的舞台,还在被使用、被维护、被议论。以艺为犁,犁的是土,翻的是关系。扎根乡土,扎的不是一个项目周期,而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生活的耐心。这场大展既是一次成果回望,也是一次面向乡土的重新出发。
编辑 | 刘 晶
制作 | 安亚静
校对 | 殷 铄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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