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31日,美国国防部在一页冷冰冰的公报里写下“判定失踪人员小范弗里特死亡”字样,声明用词克制,却为一段跨越战线的寻找划上句号。两年前的春夜,正是这位上将之子驾驶B-26轰炸机失踪,随后引发了一场颇具戏剧性的“敌前求助”。
追溯到1952年4月,小范弗里特升空的那天,朝鲜半岛正处在谈判与炮火并行的胶着期。美军远东空军执行所谓“空中绞杀”计划,妄图切断北方铁路补给线,以便在谈判桌上攥住筹码。一旦夜幕降临,运输大队沿山谷悄悄前进,机务兵用毯子蒙住车灯,只留一束窄窄的光扎进黑暗,空军于是决定把轰炸时间往夜里推。
范弗里特在陆军中以炮火密度著称,却对空军情有独钟。上甘岭战役前,他扬言靠钢铁雨驱散中国士兵,结果“190万发炮弹”砸下仍旧无功而返,从此在华盛顿政界落下“口气大、结局惨”的评价。即便如此,他坚信空中优势仍是美军谈判的唯一倚仗,这份执念部分投射到儿子身上。1948年,小范弗里特顶着“西点毕业”的光环转去空军,外界早就知晓父亲的推手作用,但将门之后更想证明自己。
1952年3月,美军统计发现夜间出动效率提高,战果却一般,原因是飞行员缺乏暗夜低空经验。小范弗里特主动请缨,信誓旦旦地说白天任务“没技术含量”,上级遂把他编进夜袭小组。4月4日凌晨一点,他和两名机组人员从琉球群岛的基地滑出跑道,目标是鸭绿江铁路节点,备用轰炸区则标在沙里院附近。
当晚云层厚实,星光全无,座舱里只能依靠仪表。三点过后,他向塔台报告“油量告急,准备返航”,无线电亦即中断。与此同时,驻守沙里院火车站的志愿军40军高炮排捕捉到发动机声,排长王兴民判断这架飞机飞得太低,果断调整射界。八发炮弹划破夜空,爆闪之后,观察哨确认目标燃起火球,随后在远处山后失去影迹。
早晨十点,远东空军把“飞机失联”消息呈交范弗里特。昔日以强硬出名的老将军眉头深皱,随即批准出动百余架飞机地毯搜索。连续两昼夜,海岸线到德川的山谷被仔细翻找,依旧没有发现落机位置。空军总部担忧再无进展,4月6日傍晚,搜寻行动被迫中止。
正巧停战谈判仍在进行,范弗里特获得赴板门店旁听机会。这位惯于在战场呼喝的上将,在谈判桌边却压低声音:“请帮我找回孩子。”短短一句话,让与会者都稍感意外。对面代表解方稍作沉吟,只留下一句平稳的回应:“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会依规处理。”
消息层层汇总到志愿军后勤副司令员洪学智那里。他清楚范弗里特在前线的狠劲,更懂在国际红十字公约框架下答复的分量。洪学智批示:必须尽力搜寻,务求给对方一个准确答复。为此,侦察人员沿沙里院到黄海一线展开地毯式排查,高炮排也重新回忆射击方位,将可能坠落区域圈定在十余平方公里山地。遗憾的是,搜寻人员最终一无所获,连一点机体残片都没找到。
战场推测随之出现:战机在被击中后油箱殉爆,空中即碎;倘若如此,飞行员很难保全。洪学智亲自起草复文,告知美方经历与推测。几天后,通过谈判渠道转交过去。范弗里特收到信息后,向中方表达谢意,并用“骑士精神”形容志愿军的做法。此事虽未换回任何战术利益,却意外温和了谈判桌上的气氛。
有意思的是,民间后来流传范弗里特因此疯狂报复,上甘岭炮弹数量被贴上“父子血仇”的标签。事实上战役发生在1952年10月,早于儿子被正式宣布死亡八个月,火力密度主要出自“突破谈判僵局”这一战略考量。把复杂的军事决策简化成“私人恩怨”,未免忽略了联合国军参谋部的整体规划。洪学智在晚年回忆录里亦提到:“作战不是个人情绪能左右的。”
抛开这些猜测不谈,这场跨阵营的搜寻行动折射了战争另一面:针锋相对之余,仍有最低限度的人道默契。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署,范弗里特已被调回华盛顿,洪学智则带着后勤系统回撤到国内整训。岁月流逝,双方在各自的回忆录里提到此事的笔墨并不多,却足以让人读懂战争背后的人性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