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梳子姐
一年多前,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2025年1月7日,中国银行发布公告,副行长林景臻因年龄原因辞去所有职务。董事会措辞得体,感谢其贡献,本人确认与董事会无不同意见。
那时他距离法定退休年龄尚有数月,外界虽有窃窃私语,但终究被功成身退的叙事盖过。
一年多后,剧情急转直下。失联,落马,双开。那纸辞呈,从此成了金融行业最辛辣的黑色幽默。
林景臻的职业生涯,堪称一部中行版的草根逆袭。
1987年,22岁的厦大经济学毕业生从厦门海沧支行做起,历任榕城、省城、香港、总部,37年间走完了一个银行人所能企及的完整阶梯。这是那一代金融精英的典型路径,从基层信贷员干起,既懂县域经济的泥土味,也谙国际资本市场的海水味。
2018年,53岁的林景臻站上职业生涯巅峰,升任中行副行长。此后七年,他掌管的是银行最核心也最肥美的资源:公司金融、信贷审批、香港平台。中银国际、中银香港,这些名字背后,是万亿级的资金调配权。
通报里的措辞很值得玩味:将信贷权力异化为谋取个人私利的工具。
银行副行长,本质上是一个看门人。企业缺钱,银行有米,副行长手里握着的就是那道闸门的钥匙。开门还是关门,快批还是慢批,这里面腾挪的空间,在资本饥渴的中国市场里,历来是最昂贵的权力租金。
从公司金融总部总经理到分管对公业务副行长,林景臻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几年。十几年足够让一套利益输送的网络盘根错节,足够让信贷权力变成一门家族生意,也足够让一个老银行人从审慎走向贪婪。
更值得细品的是那个细节:私藏、阅看、寄递有严重政治问题的书籍。
在一个金融高管的腐败通报里,这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意味深长。它透露出的信息是,这位老中行不仅在经济上失守,在政治上也已离心离德。当一个人在经济上贪婪无度,在政治上心怀异志,其堕落往往是彻底的、全方位的。
还有违规出入私人会所。
私人会所是什么地方?是权力与资本完成最后勾兑的暗室。当一位中管干部频繁出入这种场所,他带进去的是信贷政策,带出来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从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到由他人支付应由本人支付的费用,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四风问题,实则是权力溃堤前的蚁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画像:一个长期身居高位、逐渐被围猎、最终与资本共沉沦的银行家形象。
林景臻不是孤例。
从赖小民到林景臻,金融反腐的名单越来越长,职级越来越高。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大多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业务型干部,是所谓的自己人;他们大多在某一领域深耕多年,形成了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他们大多在即将或刚刚退休时落马,印证了59岁现象的顽固。
为什么总是这些人?
因为金融是现代经济的血液,而银行是心脏。当心脏的瓣膜被腐蚀,整个肌体的供氧都会出问题。信贷审批权、不良资产处置权、人事任免权,这三项权力构成了银行腐败的死亡三角。林景臻至少占了前两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一个人在某个岗位上待得太久,从被监督者变成实际统治者,制度的防火墙就会失效。37年中行生涯,林景臻的人脉网络早已渗透进这个庞大机构的每一个毛孔。这种老人政治带来的路径依赖,往往比外部监督缺位更可怕。
那个年龄原因的辞职,如今看来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软着陆未遂。
2025年1月那个看似平静的时刻,林景臻或许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毕竟,在金融圈,平安着陆意味着荣华富贵,意味着从林行长变成林总,在私募基金或地产公司继续发挥余热。
但纪检部门的通报粉碎了这种幻想。党的十八大后不收敛、不收手——这十几个字是定性的关键。它说明,在反腐高压态势下,在赖小民被处决、在无数人前车之鉴面前,林景臻依然选择了顶风作案。这不是一念之差,而是根深蒂固的侥幸心理。
仅仅八个月后,2025年9月9日,官宣其接受调查。又过了近五个月,2026年2月6日,开除党籍、移送司法。61岁的年纪,本该是含饴弄孙的时候,如今等待他的,是检察机关的审查起诉,是党纪国法的严惩,是37年职业生涯的最终归零。
林景臻的陨落,再次印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金融领域,没有安全着陆,只有终身追责。
当信贷权力可以轻易变现为豪宅、股权和子女海外的信托基金,当公司金融变成了公司私金融,再光鲜的履历也掩盖不了权力的异化。
那个从厦门海沧支行走出来的年轻人,那个在香江之滨意气风发的副总裁,最终在金钱的诱惑下,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金融反腐还在深水区。林景臻的案例告诉我们,无论多深的资历,多厚的功劳簿,都抵不过一次对权力的滥用。
那纸年龄原因的辞呈,终将成为这个时代最讽刺的注脚——
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迟来的审判。
(本文基于公开报道整理,具体案情以司法机关最终认定为准)
-完-
笔不阿贵,文不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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