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底,一则看似与政治、经济都无关的餐饮细节,在东亚舆论场里被反复放大。
起因来自韩国媒体的一篇报道。报道提到,在日本的牛丼连锁店内,顾客使用平板点餐时,只要把界面语言切换为中文,菜单中的キムチ(Kimchi)会被显示为“泡菜”。
这一点被一位长期从事对外文化宣传的韩国大学教授注意到,并迅速被公开点名批评。他认为,这种翻译属于“错误表述”,会在国际社会中造成误解,因此向相关的餐饮企业发送抗议邮件,要求尽快更正。
被点名的对象,是在日本乃至海外都极具代表性的两家牛丼品牌——吉野家和松屋。理由也很清楚:门店数量多、覆盖范围广,一旦翻译出现问题,影响面就会被不断放大。在这位教授看来,韩国的 Kimchi 与中国的泡菜是“完全不同的食物”,如果在中文界面中被直接等同,会模糊文化边界,甚至为所谓“泡菜工程”提供现实土壤。
他还强调,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曾在2021年对《共用语外国语翻译及标记指针》进行部分修订,明确规定“キムチ(Kimchi)”的正确中文译法应为“辛奇”,以避免被纳入“泡菜”的概念体系。
韩国教授的这一说法在韩国国内迅速引发讨论。一部分韩国网友认为,这是对文化主权的必要维护,哪怕只是一个菜单细节,也不应掉以轻心;与此同时,也有不少相对冷静或持不同看法的声音出现:例如“用谷歌翻译把キムチ(Kimchi)翻成中文,本来就会显示为泡菜,这其实是AI和大数据翻译体系的问题”,“日本店家并没有错,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翻译的,现在突然要求统一改成‘辛奇’,并不容易立刻被接受”,“韩国外交部对类似问题一向并不强硬,这本身就是现实”“韩国国内也存在大量类似误译,没必要过度激动”等。
如果暂时离开舆论场,把视线拉回到真实的消费现场,这件事的轮廓会立刻变得清晰许多。
在日本的牛丼店里,キムチ(Kimchi)的位置非常明确,也非常低调。它不是主角,只是菜单角落里的一个配菜选项,和温泉蛋、小碟沙拉并排存在。点它的人,大多出于非常具体、非常现实的考虑:牛肉偏甜,米饭偏黏,加一点酸辣的东西,吃起来更顺口。至于它来自哪个国家、属于哪套文化体系,并不会进入大多数顾客的思考范围。
在这样的消费场景中,菜单上的文字承担的是“指路”功能,而不是“定义”功能。它的任务是让顾客迅速明白端上来的是什么味道、适不适合自己。中文界面写“泡菜”,对中国顾客来说,信息是充分的,甚至是精准的。没有人会因此误以为自己在吃四川泡菜,更不会联想到东北酸菜坛子。相反,看到“泡菜”二字,绝大多数中国人脑中浮现的,恰恰就是那种红色、偏辣、带点发酵酸味的韩式辣白菜。这种理解,并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早已稳定的语言反射。
正因为这种理解方式足够顺畅,キムチ(Kimchi)在进入中文语境时,被翻译成“泡菜”,几乎没有遇到阻力。这并不是哪一方刻意混同文化,而是语言在长期使用中自然形成的结果。几十年来,中国消费者点“韩式泡菜”时,从来没有搞不清自己吃的是什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个译法足够直观、足够好用,才得以长期沿用。
问题出现在,当一种已经稳定运行的生活语言,被要求为文化叙事让路时,冲突就不可避免。要求日本餐饮企业在中文菜单中承担“纠正全球认知”的责任,本身就有些脱离现实。更不用说,点餐平板和翻译词库本质上是由使用频率和大数据驱动的系统,它们并不理解文化焦虑,只会不断强化既有用法。
当一种文化在国际传播中足够自信、足够稳固时,名称往往不会成为神经末梢。意大利人很少纠结“披萨”在外语里的发音是否精准,日本人也并不会因为寿司被写成“Sushi Roll”就感到文化受损。真正需要反复“守名”的,往往是对外部认同高度焦虑的阶段。
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场关于翻译对错的争论,而是一种文化不安的投射。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对名称高度紧张的态度本身。越是担心被混同,越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字词和标签上,好像只要守住名字,文化就不会流失。但现实往往恰恰相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很少需要反复纠正别人来证明自身存在。
它之所以被反复放大,是因为有人不断往里叠加意义。对大多数正在吃饭的人来说,世界原本很简单,让事情变复杂的,从来不在那一小碟泡菜上,可以说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