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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国师大人,三年前的一次遇险,使我至今难忘。它不是绑架勒索那样简单,这是吴院公事后告诉我的。他认为其中包藏了更大阴谋,甚至怀疑是伯父舒员外假山匪之手加害于我。那一次险些丧命,更可怕的,是把那个山寨女匪当成了万玉大公。她面貌猥琐可憎,竟以‘大公’自居,我却无辨真伪。那一年我十七岁,第一次返回北方,就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劫难。”舒莞屏叹息:“我是从顺德饭店被两个女匪接走的,就是这个地方,几年前换约签署了‘马关条约’。”

“洋务救不了清廷。”冷霖渡轻藐地摇一下食指,坐到琴桌前。他并不动作,好像正在犹豫。他想起什么,仰头:“哦,那个冒名‘大公’的女匪是‘小雀鹰’吧?”“是的。吴院公这样说过。”“一个嗜血的蟊贼,胆子不小。清廷拿她毫无办法。我们的一位将军将其剿散,只差一点就取了她的性命。”他拨一下琴弦,一声幽吟。稍停,伏身弹奏。悠远,激越,渐入幽境。舒莞屏凝神,屏住呼吸。啊,猝然停息,令人无法收回神思。

“冷大人,原来这是您的琴啊。”“是我为公子准备的。”“可惜我一窍不通。”舒莞屏搓手,羡慕不已。“公子不弃,就让我来教你吧。”冷霖渡微笑,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天生愚钝,怕要辜负国师的美意。”冷霖渡下巴往里收了收,面色严肃许多:“绝非如此。你不光会成为一个非凡的琴师,还会走出超人的棋路。我是说,公子闲来不妨挪动黑白子儿,体味方寸之间的诡谲。”冷大人说完看那张画,又看空白的墙壁,好像琢磨该添置什么饰物。“公子有暇去我那里看画吧,喜欢就取来。”他转过脸,又恢复了开始的微笑。

舒莞屏想即刻探究对方的宝藏,好奇心突然增强。舒府最多的是各色画作与精美玩器,祖父和父亲都有这样的雅好,母亲曾说:“他们为这些费了不少银子,比置办田产还上心。”吴院公很少带他在那些地方流连,不过认为主人器重之物总有大用,口口声声说“那些宝贝”。吴院公真正喜爱的还是骏马和兵器,比如那匹栗色大马、那只短铳。他对少年莞屏的拳步从不通融,每每发出苛责。也许就因为导师的偏嗜,舒莞屏至今琴棋不通,书画未精,也算一个遗憾。不过他十四岁离家去了同文馆,在教习们的熏染之下,对西画倒也稍稍入理,常为纤毫不爽的洋人笔触发出赞叹。

冷大人要离开了。他实在太忙。不过他刚走了几步又回头,似有邀约之意。果然,他说道:“公子可有兴趣看一下我的藏品?”“啊,今夜?现在?”“当然。”他们踏向长廊。拐了两次,舒莞屏一时迷失方位,早已记不得初入国师府走进了哪一幢、哪一间。冷大人在一扇小门上拨弄几下,门开了。一进门就嗅到一种特别的气味,让人想起存放马具的仓库。点起蜡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案几,比上次看到的要宽许多,上面是一片凸起的斑斓山水,原来是精心制作的立体地图。黄河,泰山,湖泊,大河,城墙蜿蜒。“啊,这里就是我渡过的界河。”舒莞屏指着一条弯折频繁、自南向北的蓝色曲线。

冷霖渡赞许的目光投过来:“你找它毫不费力。指一下沙堡岛的位置。”舒莞屏在近海处看到了交错的河流和沼泽,一簇“蘑菇”。“你觉得这张图上最重要的标记是什么?”舒莞屏不假思索地指向了那簇“蘑菇”。对方摇头,伸手抓起一根木条,伸向那道并不起眼的、时隐时现的城墙:“在这里。这是齐长城。它南抵泰山,东南直至苏东。它的西北部是河西飞地。哦,东边囊括整个天涯海角,所谓的‘天之尽头’。这就是当年有五霸之首之称的齐国,是那时的版图,可谓海内最富庶最强大的国家。想想看它的历史有多少年?”

舒莞屏说不好。“大概三五百年?这要查查年表才好。”“不必了,让我告诉你吧,自西周分封姜太公至田横复国失败,齐国存在了844年!你可曾听说世界上有这般顽韧绵长的王国?说说看!”舒莞屏汗颜:“大人,我真的想不到!我实在未曾预料,这真是一场,一场独特的‘Marathon’(马拉松)。”“That is true,and itdeserves the name.(的确如此,而且货真价实。)有人会说齐国其实只存在了800多年,准确说来是825年。错了!它最卓绝坚毅而且感人至深的,恰恰是最后19年!这是齐国后裔复国者向死而生的19年!”他最后几个字发出了尖利的高音。令舒莞屏难以置信的是,这会儿微垂双睫的冷大人眼中似有泪光,当然是不易察觉的。

沉默的一刻,冷霖渡往阴影里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从深深的夜色中传来,显得低沉喑哑:“你一定熟悉最后一个被秦王流放的齐王,也知道田横吧。这个复国者自杀于汉王召见中途,麾下的八百壮士听到传来的噩耗,一齐跪在东部海岛,面向他离去的方向拔剑自刎,全部殉国了。公子,你听到这个故事会想些什么?”“一个悲壮至极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却是真实发生的。”“那你想过河西,这里,它的未来吗?”

舒莞屏看到了黑影中有一双尖亮的眸子。他有些慌促。从未想过。但他知道这一问逼近了巨大而紧迫的、矗在眼前的命题。他似乎有个模糊不清的答案,但唯恐说错。他摇摇头,手心渗出汗粒,抓紧了衣襟。

“公子,这里是‘八百壮士’的国度,游荡着不灭的魂灵,更是他们后人的集合地!”

冷霖渡从黑影里走出来,那面容在烛光下显得陌生:冷漠而生硬,因为咬紧牙关,腮部坚实,目光变得冷酷无情。舒莞屏退后一步,闭紧嘴巴。冷大人垂下头,那稍稍稀疏的黑发在烛光下丝丝清晰。这样大约过去一刻,屋内没有一点声音。冷大人的手抚在舒莞屏肩头,口气温和多了:“公子,后面的事情也就变得容易了,只要稍稍想一下就会举一反三,因为这一切嘛,都该顺理成章。”

“后面的事情”到底如何、是什么,那一夜冷大人却没有说下去。是一件“要务”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当时从室内的某个角落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不待这边应答,一个身穿甲胄的武士推门而入。这人径直走向冷霖渡,施礼后呈上一个函札。冷霖渡匆匆览过,边走边说,头也不抬:“公子再叙,我要去了,抱歉。”说着随武士走入了阴影。

整整三日未见冷霖渡。舒莞屏日日独处,又一次想起船期。屈指算来那场“北煞风”已过半月,也就是说,被耽搁的客轮至少离港七日,不出意料的话当从沪上驶往南国了。他眼前又闪过了金毛亨利的蓝眼睛,心里念一句:我如今待在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至为奇异的、几近梦幻之地。由亨利想起那个西洋女子,圣女贞德。“啊,贞德,一个神奇的人!”他这样默念,心头闪过的却是万玉大公。老院公秘藏的那幅策马图已经印在心上。耳畔又响起了老人粗重的喘息,脸上是一道沉沉的目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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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