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初,李东生和几个同事前往拉斯维加斯,以观众身份第一次参加了国际消费电子展(CES)。
彼时对于中国而言,西方世界的一切既迷人又恐惧,作为观众的李东生在CES直观感受到了中国与海外电子产业的技术代差。一年后,TCL首次参展CES,迄今参展33次,几乎从不缺席。
CES是消费电子产业历史最长的展会之一,也是全球顶尖技术集中展示的平台。
相比1991年9平米的展位,今年TCL的展位面积有2453平米,是参展面积最大的中国品牌。
其中,TCL的SQD-Mini LED显示方案、全球首款印刷OLED车载屏等拳头产品陆续亮相,一系列AI终端设备集中展出,串联起了TCL“屏宇宙”与“AI生活”两大主线。
从牵手奥运会、拿下NFL赞助,到CES上的技术大阅兵,TCL在全球范围内的技术与品牌影响力还在不断刷新。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家技术立业的品牌融入全球市场的脚步,也是一个企业家对“实业报国”长达45年的理解和诠释。
TCL的时代激流
2021年TCL成立四十周年,李东生接受采访,回忆起过去的峥嵘岁月[1]:“很多事你敢去做是很重要的,就算遭受挫折,这个过程中能力就能建立起来,就能把握住一些机会。”
TCL并非完美的成功学样本。它值得咀嚼和探究的内容不是它的成功,而是在变革的节点中经历的诸多挫折跌宕,李东生本人切肤压力和迷茫。
作为中国制造业的参与者,TCL目睹和参与了中国制造融入全球贸易的整个过程。李东生本人成长于广东这个开放的桥头堡,2001年中国加入WTO,李东生意识到,中国企业想成功,必须融入全球市场。
当时的TCL是一个纯粹的彩电生产商,电子产品没有地域与文化隔阂,全球化的竞争是一种必然。
2004年,TCL接连收购汤姆逊的彩电业务和阿尔卡特的手机业务,结果显像管技术被市场迅速淘汰,公司连亏两年,公司前二十年的积蓄几乎被尽数抹去,一度黑云压城。
对于这两笔跨国并购案,无论是产业界还是TCL内部都积累了系统性的复盘总结。随着时间推移,外界对收购案的争议逐渐褪色,以长期的正向价值取而代之。
原因在于,TCL并不是一家孤立的公司,而是整个中国制造业的一面缩影。
世纪之交,摆在中国制造业面前的是两个迫切又现实的问题:一是融入全球市场的竞争,二是掌握高附加值技术环节的自主权,即全球化与产业升级。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怎么解答这个问题,最终拉开了不同企业之间的差距。
海外并购遭遇巨额亏损后,TCL在国内的手机和电脑业务也相继深陷泥淖,主业彩电领先优势被削弱。后来回顾这段波折,李东生将其形容为“呛水”:“我们呛了一口水,但也由此学会了游泳。”
这里面当然有穿越风暴后的自谦与淡然,但对当年那个驶向未知的TCL来说,全球化与产业升级不是简单的经营决策,而是指引公司方向的战略决策。
审视经营决策的工具是清晰量化的财务指标,只有成功和失败两种结果。但战略决策是一种“过程”,衡量标准是战略执行中的积累,而非单个项目成败。
如果并购只是一项经营决策,它在财务上一点也不划算。但在战略语境下,TCL拿到了全球化公司治理经验,反而是更宝贵的资产。
理解了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为什么TCL在“呛水”之后,反而更坚定的向深海探索:2007年,李东生决定自建液晶模组工厂,向上游摸索,并在中国“缺芯少屏”的2009年创立TCL华星,以自主团队和技术建设液晶面板产线,当时在国内未有先例。
2009年至今,TCL华星的累计投资超过3000亿元,这也是一笔不能只用财务维度审视的投资。如果“产业升级”是TCL的战略,那么它就不是一个“做或不做”的问题,而是一个“什么时候做”的问题。
面板是一台电视70%的成本来源,没有生产能力,企业的定价权就掌握在上游供应商手里。集成电路产业的进步以18个月的速度来衡量,在“当下”入场,永远是最划算的。
表面上看,2009年的TCL刚为商学院贡献了两个经典的“失败”案例,又押上了所有资源,一头扎进了面板生产这个无底洞。但从另一角度看,TCL积累了第一批海外产能和销售渠道,拿下了产业升级最关键的一张门票。
长期主义的内涵不是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而是坚信自己的选择,并坚持到它被证明是正确的道路。
一道大题
2023年,李东生做客央视《对话》栏目,主题不是逆全球化时代的宏大叙事,也不是TCL成功经验的总结复盘,而是公司内部变革的阵痛。
2017年前后,TCL在增长中不自知的走到了新的关口。一方面,对TCL华星的投资换来了面板产业链的安全稳定,TCL电视常年稳居全球第二大单一电视品牌。但另一方面,TCL本身的业务复杂性也无以复加。
在电视和面板主业之外,TCL一度覆盖了手机、电脑、音响、家电多个行业,甚至包括互联网教育。尽管TCL在2007年退出电脑市场,手机业务也逐渐收缩。但业务高度复杂,财务上的增长掩盖了公司在核心战略上的失焦。
一个决策摆在李东生面前:TCL的下一步是横向多元化扩张,在各个细分市场扩大话语权;还是纵向深入,向核心技术领域攻关?
这是很多制造业企业都会面对的问题:参加一场时间有限的数学考试,要么做完前面的选择题,要么集中精力做最后一道大题,两者的得分可能是一样的,但过程中积累的能力截然不同。
基于这个背景,TCL 集团开启了“双子重组”: TCL 集团出售终端业务给 TCL 实业,并将边缘业务逐步剥离出售。完成“重组后”,TCL 集团更名为TCL科技集团。
虽有争议,但从公司战略角度出发,“双子重组”并未脱离TCL科技集团长期以来“向上攀登、向外拓展”的主基调。每个成功的制造业公司往往都会经历一个“多元到聚焦”的过程,其内核是锚定一个高附加值的战略产业,建立技术纵深。
2008年金融危机后,日本家电企业纷纷剥离自身家电业务,松下将投资重心放在了利润率更高的动力电池和汽车电子;东芝重组后,核心业务也变成了存储芯片和医疗。与之类似,通用电气一拆为三,同样是为医疗、新能源转型谋求资金。
对TCL而言,将战略价值更高的半导体显示业务重新整合,和下游终端业务各自发展,反而更有利于战略的执行。
重大的组织调整必然面临阵痛。李东生前后做了60多场路演,换来了主要投资人的支持。但业务的聚焦,意味着一些还在增长的部门也将面临裁撤,李东生必须做出选择。
顶着种种压力与阵痛,2017年到2019年这三年,TCL剥离、出售、关闭了超过了110家企业。
从后续发展来看,双子重组的决策的正确性逐渐显现。按照单纯的财务指标看,TCL科技集团整体业务规模翻倍,营收从2019年的约750亿元,增长到了 2024 年的约1650亿元。
如何在几十上百个门类中摸索出新的增长路径,是大多数制造业企业注定经过的十字路口。鼓起勇气在最艰难的时刻吹响号角,决定了他们不同的命运。
进入无人区
“双子重组”完成后,2020年TCL科技再接再厉,完成了对天津中环集团的并购。通过TCL实业与TCL科技两个产业集团,TCL将业务版图最终聚焦在智能终端、半导体显示和新能源光伏这三条主航道之上。
其中,以电视、空冰洗为代表的智能终端业务是老本行,半导体显示是智能终端的上游,而新能源光伏和半导体显示都是高科技、长周期、重资产的精密制造行业。
经历双子重组与新能源光伏的布局,TCL的业务板块从一家纯粹的终端产品生产商,变成了TCL实业与TCL科技两个产业集团,并掌握着核心技术定价权,和同类的彩电家电生产商,已经拉开了结构性的差距。
市场份额的变化,可能取决于一两年的经营决策,但技术话语权的争夺,无一不是长期坚持的成果。
早在2006年,TCL就开始了Mini LED的相关研究,2019年,TCL实业推出全球首款Mini LED电视,让这一技术实现大规模商用,完全改写了高端电视技术路线的竞争格局。
2025年9月,TCL实业首创SQD-Mini LED技术,首次实现100% BT.2020全局高色域,打破行业10年色域僵局。
而在公认的下一代显示技术OLED领域,TCL华星在进入行业之初,就已着手布局。
TCL华星开创性的选择了印刷OLED生产工艺。相比主流蒸镀工艺不到30%的材料利用率,印刷OLED可以将材料利用率提高到90%以上。同时,印刷工艺不需要真空环境,对生产设备的限制大幅度放开,换来了更低的生产成本,生产成本则是面板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尽管原理看上去简单,但这一路线的几乎每个环节都需要从零开始攻关。为了保证印刷墨水材料滴到基板上不会散开,溶液要有憎水性;要保证“墨水”滴到正确的位置,设备就必须有极高精度;溶剂滴到基板上要形成均匀的膜,避免出现边缘厚、中间薄的“咖啡环效应”,溶剂材料的开发也是难点。每个环节有大量的材料、工艺难题需要解决。
某种程度上,TCL在无人区押注印刷OLED的风险和挑战,甚于2009年创立TCL华星。
但李东生非常坚定。2015年的SID大会(国际信息显示学会)上,李东生在公开演讲中提出:印刷显示技术有可能成为新一代大尺寸显示核心技术,未来将像印报纸一样制造显示器,实现大面积、轻、薄、柔性的显示应用。
10年后2025年10月,全球首条高世代印刷OLED产线t8产线在广州开工,TCL华星对印刷OLED的投资,换来了半导体显示产业的跨越发展。在此前一年, TCL华星已宣布印刷OLED正式量产,并发布首款专业显示屏。这次中国企业首次在主流显示领域实现领跑。
十年持续投资的信心为何,用李东生的话说:因为技术路线是对的。
李东生本人出身无线电专业,负责过技术,管理过公司,代表了一代中国企业家的形象。后来复盘汤姆逊彩电业务的并购案,李东生觉得自己“有误判的成分”,因为自己有一种“当世界第一的欲望”。
和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商业精英不同,李东生真实亲历了中国制造与先发国家恐怖的技术代差,亲眼见证了日韩品牌在中国市场势如破竹的时期。对他来说,“实业报国”不是一个宏大的时代命题,而是日复一日具体的工作和生活。
从跨国并购到布局TCL华星,从双子重组的聚焦到印刷OLED的突破,李东生的选择和坚守,有经济周期和产业周期的作用,有产业政策和技术力量的推动,但其底色,是镶嵌在一代企业家身上的实业报国精神。
它的内核是一种亲历过落后而对领先的渴望,一种品尝过恐惧对追赶的信心。它被南方讲话和中国入世这些宏大叙事所勾勒,又被李东生每一次凝聚着坚持和不甘的抉择具体演绎。
今年是TCL成立45年,很多企业都有不止45年的历史,TCL的特殊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段商业成功的历史和技术突破的历史,也是中国制造努力融入全球市场的历史,一个企业家改变西方世界对中国制造傲慢与偏见的历史。
李东生自己非常喜欢《漫步人生路》里的一句歌词: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
越过高峰,走过低谷,错综复杂的时代,实业报国的精神和义无反顾的勇气,是最稀缺的品质。
[1] 李东生: 让理想永远在前面,GQ
[2] 万物生生:TCL敢为40年,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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