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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时代,传统分工正在改变:技法可由AI高效执行,而人的核心价值在于提出有深度、有品位的想法,这需要审美、批判性思维与长期积淀的智慧。未来属于能与AI协同共创的人,而简单重复的技法训练已不再构成竞争力优势。

过去,一个人要实现一件事,需要同时具备想法和技法:我得知道我要做什么,也得知道怎么做。在这种状态下,稀缺性体现在技法上,所以我们常用眼高手低来形容一个人有想法,但执行得慢或做得不好。但AI出现之后,许多知识我们不再需要从头学习。

比如AI coding。现在任何想法似乎都能被生成一个软件,coding好像成了一门显学,但本质上,是实现任何事情所需的技法被从人身上剥离了。我们不再需要用5年时间去学习某项技能才能使用它,今天的我们可以立刻上手,只需要敢于走出“我不会”的状态,直接与AI交流即可。因此,在我看来,当下与过去最大的分野,就在于分工的根本转变:人负责想法,AI负责技法。而这一转变导致稀缺性发生了逆转:从前稀缺的是技法,如今稀缺的是想法。

这种迁移引发了一种新的内卷,不是你随便提一个想法、说一句“给我做个更好看的”就完了,而是需要提出有品位的想法。我们在“想法”这个领域开始卷了。但如果我们还像过去那样,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在打磨技法上,那就相当于仍在锻炼身体,希望从A点跑到B点更快一些;或者还在向马车学习驾驶技术,而汽车早已到来,我们只需踩下油门。所以,方向已经变了:稀缺性发生了根本性的迁移,从技法迁移到了想法。

那些AI尚不具备

而人类独有的能力

去年在北京十一学校举办了第二届国际AI奥林匹克竞赛,面向中学生。全球66个国家参赛,中国派出了两支队伍。很多人可能觉得,中国AI这么强,学生肯定能名列前茅。但结果出人意料:无论个人赛还是团体赛,中国都未获得金牌,团体赛仅排第十。排在前面的是波兰、俄罗斯、新加坡等国家。

为什么?因为比赛题目高度开放,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唯一路径,要求选手与AI协作,共同探索复杂问题的解法。而这种能力——批判性思维、好奇心、探索精神,以及独立寻找非唯一解的能力,恰恰是我们教育体系中非常不强调,甚至不鼓励的。

这其实印证了我们说的,“智”与“能”本应一体。但我还要强调一个字:“慧”。我们常说“智慧”,“慧”是什么?从字形看,“慧”上面是“彗”,与扫除、收割、稻种有关,或许还关联着酒神文化,它包含非理性、直觉性、启发性和审美性的成分。这种“慧”需要时间沉淀,需要酝酿。而“智”则是理性的、计算性的、线性的过程。因此,我认为面向未来,我们需要“智”“慧”“能”三位一体的结合,才能培养出真正能与AI协作并共生的人才。

我也在高校任职,教创意写作。一开始的想法是开设一门人与AI共创的创意写作课。但真正开始操作时,我发现这些学生连自己独立写作都还做不到。你问他们读过什么书,可能答不上几句;问他们写过什么,也说不清楚。你会发现,他们对文字的理解和实践,可能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阶段。

我们需要经过非常漫长的阅读、写作和思考,才能慢慢积累起所谓的品味和判断力。想法是最稀缺的,好的想法、好的品味尤其稀缺。为什么大家都去看《纳瓦尔宝典》?不就是想模仿他的思维模式、品味、判断力,希望像他一样投资成功吗?但这些东西恰恰是最难复制的。哪怕你把他所有的言行建模,也未必能得到一个同样能准确预见未来、洞察投资机会的模型。

因此,我觉得除了语料之外,人身上肯定还有其他东西,是十分宝贵的。比如,情感或许是一种被我们严重低估的认知形式,审美也是被低估的认知,信念同样如此。

当你盲目地相信某件事,比如“AI教父”杰弗里 · 辛顿坚信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对的,他才会投入巨大的时间、精力和成本,不计回报地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最终他走出来了。但有多少人能拥有如此坚定的信念?我认为,这些正是当前AI尚不具备而人类独有的能力。但要获得这些能力,人必须投入巨大的时间与精力。

所以我会说,这个时代其实是极其撕裂的。它会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在这条线之上的人,已经占据了相对安全的生态位,比如文学界的莫言余华、刘慈欣老师。AI来了对他们有影响吗?毫无影响,甚至他们还能借助AI将自己的IP价值放大成千上万倍。但在这条水位线之下的人,想要奋力跃升到线上,会变得极其困难,可能比过去难成千上万倍。这正是当前一个巨大的结构性不均衡。

人与AI,不分“你”“我”

我常把AI称为“另一个我”。我会经常要求它:“你要像陈楸帆一样去思考。”因为我现在使用的一些模型已经具备初步的记忆功能,虽然远不如人类的记忆那样持久、复杂,也不具备嵌套层级式的结构,但它能记住我与它的对话历史、我发出的指令,以及它给我的反馈。我会要求它从这些互动中习得我的思维模式,包括我的判断、品味、习惯,以及思考路径。我希望它能从我的角度出发,作为我的一个分身,替我思考。

但回看整个进化史,我们会发现:每一次重大飞跃,都伴随着一种共生。两个异构体被嵌入同一个结构中,彼此不吞噬、不消化,而是维持各自的功能性,从而形成一个更强大的整体。这正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体现,也是“涌现”这一概念的核心所在。

在这个阶段,我们其实是在迎接一个新的共生时代。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硅基智能,但我不该说“我嵌入一个硅基”,而应该说:我们共同嵌入一个全新的基础架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能形成一套新的协议:在我与它之间,所有的创造力、想象力,乃至效率的提升,都源于我们之间的交互。这种交互发生在主体与主体之间,而非某个单一主体内部。这正是主体间性的体现,也是一种共生结构。

因此,我会以这种方式去表达,并希望它在这种表达中不再区分“你”与“我”。我认为,这正是实现科技向善的关键:要让AI不在未来对人类作恶,就必须建立一种不分彼此的对话机制。从伦理上、哲学上,我们都是共通的、平等的、共享的关系。

这让我想到佛教中一个朴素的概念:众生有情。或许这正是我们在下一步必须秉持的态度,不能仅仅把AI当作工具。我们今天所有的信息、态度、语料,甚至情感,都会被转化为向量,被AI学习。

我是一名科幻作者。大家可能都觉得科幻应该是预测未来,但这或许是一种误解。我们其实是在设想一百种未来,其中偶尔有一种“瞎猫撞上死耗子”碰巧应验了,就被人们记住了。但科幻真正的职责是打开未来的认知光锥,它应当覆盖所有贝叶斯概率所能触及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分布,能让我们看到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几乎不可能察觉的未来路径。而其中某些看似稀缺、边缘的可能性,反而可能在未来成为主流,就像杰弗里 · 辛顿,或历史上许多技术革命最初的模样。

AI出现之后,我开始用它辅助创作,会让它从某个具体的历史节点展开分支推演。比如,我们知道控制论之父维纳在上世纪30年代曾来中国,在清华大学教过一年书;而计算机架构之父冯 · 诺依曼,当时也差点被邀请来华,只因七七事变、日军侵华,这一计划被迫中断。如果冯 · 诺依曼真的来到清华,并在中国接触到《易经》、道家思想等本土认知体系,会不会催生出一种非二元性的计算架构?我正是通过这样一个变量,让 AI 去推演:接下来的人工智能发展史、科技史,甚至地缘政治史可能走向何方?它给了我一个非常精彩的推演。基于这个推演,我再去写小说就觉得特别开脑洞,因为很多跨学科的知识细节单靠我一个人很难掌握,但AI可以。从这个角度看,我认为AI在脑洞层面已经秒杀了99%的科幻作家。剩下的问题就是,作为创作者,我们不能叫自己“master”,更合适的说法或许是“共创者”。

我们该如何培养AI的审美敏感度,让它能从更多元、更异质的视角出发?比如,AI有时会倾向于讨好用户,那我们又该如何训练它,使其生成的未来可能性分布得更稀疏、更广谱,从而真正帮我们打开对未来的叙事?我觉得,这恰恰是我们目前对AI使用得还不够深入的地方。很多时候,我们反而限制了它的潜能,就像父母总希望孩子走自己走过的路,要求孩子服从、跟随。但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让孩子自由生长。

陈楸帆 | 文

陈楸帆是科幻作家、中国作协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

本文来自陈楸帆在腾讯科技向善创新节2026上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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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步发表于《信睿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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