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四五年前那个夏天,我还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晃。乳房肿胀,身体亏缺,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干瘪的、无力的。
那天经过一个废品摊,高校毕业季,书被成堆成垛地扔在那里。我随手捡了几本。
那时候我精力涣散,近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那些大部头抱回家?
说不清。也许是某个鬼使神差的念头,也许只是想从镜子里那个像干尸一样的自己面前逃开。
后来有一天,我翻开了其中一本——《美学原理》。选择它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书名里有个"美"字。
我想,读不读得懂另说,至少能满足一点"臭美"的虚荣心,多少带点自恋。我就是抱着这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动机,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再没放下。
我想不起来之后的精力是哪里来的,只模糊记得,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每天最多睡两三个小时。白天带娃、做饭,其余所有时间都在读书。但那本《美学原理》,我读了整整三遍。划线,查注释,翻引文里的原典,又去网上找作者的课程,跑步时戴着耳机听,又听了三遍。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掀开了天灵盖——说玄一点,是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样了。顺藤摸瓜读了李泽厚、康德,读了一位研究"江南美学"的学者的著作,又读了贝聿铭的建筑美学……东一脚西一脚,竟像误打误撞,进了一扇早就该推开的门。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基本看得懂一些绘画了——古典的、现代的、荒诞的。走进一个园林,我能盲猜出它后面的布景逻辑,而且猜得不差。看大漠孤烟,我知道该站在什么角度;爬一座又一座山,我清楚站在哪个点会让我欣喜。那种内心深处的兴奋,是跑完马拉松也取代不了的——它是自足的。
回头想想,把我领上这条路的,居然还是当初那点"臭美"和"自恋"。说起来有点可笑,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但往深处说,这段经历里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学会了审美"这件事,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感受。
读那本书的时候,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直往自己心里沉。书里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像是在替我说话。我长久以来模模糊糊感觉到、却一直说不清楚的东西,被它们接住了、归拢了、表达出来了。
那种感觉,我姑且叫它"相遇"——和自己内心深处的相遇。
而那个最初推着我去翻书的"自恋"和"臭美",如果放在不合适的场合,大概就是"东施效颦"式的难堪。
但我知道它们背后有什么:一种找不到出口的渴望,一种想要表达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冲动。
动力太强,抓手太少,只能以那种笨拙甚至丑陋的方式往外冒。那种笨拙和生涩,在集体围观的语境下,被叫做“丑”。
再说一件事。
那天从废品摊顺手带回来的,还有两本书——一本《唐诗》,一本《古文观止》。带回来时完全下意识,迷迷糊糊,没什么理性思考。
结果后来,它们成了我儿子牙牙学语时的伙伴。那个小小的孩子,几乎把那些句子全背了下了整本,像极了小时候背诗的我。
我觉得这就是命运。
人总以为自己是在做选择,其实更多时候,是命运推着我们走。
从废品摊前那个弯下腰的动作,到后来眼睛被打开,再到那些古诗词落进另一个生命的早晨里——没有哪一步是我计划好的。
它们就那么发生了,环环扣上,回头看才恍然大悟。
顺着阅读,我也开始写作,断断续续,写了四十多万字。我想我会持续读,持续写,因为好像也停不下来。写给谁?为什么写,写的好不好,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停不下来。
有时我会想,自己写这些是不是有点做作。但也许,那些觉得"做作"的瞬间,恰好说明我对自己的表达还保留着警惕——还没学会圆滑地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那就让这份笨拙留着吧。
毕竟从"臭美"开始的路,本来就没什么好端着的。
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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