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呛得人嗓子发紧。

唐叔叔脑溢血,手术费差二十八万。

我翻出那张存着全部积蓄的银行卡,跑到对面工商银行。

柜员扫了一眼流水,抬头时的眼神让我心里一咯噔。

女士,这卡余额79块6。

我抢过流水单,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

半年前开始,十笔,每笔五万,收款人都是何浩宇。

我掏出手机打给妈,响了十几声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4S店的背景音:“大姐,这车您今天提还是刷卡?”

我妈的声音透着得意:“刷卡,给我儿子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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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女士,您没事吧?”柜员隔着柜台问。

我摇摇头,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晒得人眼晕。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手抖得打火机摁了三次才点着。

唐叔叔还在医院等着,这笔钱是要救命的。

我妈知道。她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上个月我回家吃饭,专门跟她说过。

“妈,我跟唐志勇看中了一套房子,过两天就要交定金了。”

她当时嗯了一声,筷子都没停。

“你弟弟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要车要房,你看能不能帮衬点。”

我说我的钱都要用来买房,一分都匀不出来。

她没说话,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进了厨房。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她在这等着我呢。

烟烧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

把烟头摁灭,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外婆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秀芸啊,怎么了?”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外婆,我妈今天去过你那儿吗?”

“来过,上午来的。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说是有份文件落我这儿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她找到什么了?”

“就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她翻出来一沓纸,我也没看清是啥,她就揣兜里走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爸留下的东西。

我爸六年前去世的,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走之前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妈当时在病房里洗苹果,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爸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他想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现在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事。

我蹲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要挂失银行卡。”

客服问了我身份信息,又问:“女士,您的卡是丢了还是被盗刷了?”

算是被盗刷了。

“那需要报警处理,我们这边先帮您做冻结处理。”

“好,先冻结。”

客服操作完,短信提示音响了。

我低头看手机,是条银行的通知。

又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未接来电提醒,全是我妈的号码。

紧接着微信消息像下雨一样砸进来。

我妈:“你在干什么?!”

我妈:“你疯了吗?!”

我妈:“你是不是把卡冻结了?!”

我妈:“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妈:“我白养你三十五年了!”

我一条都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几秒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起来,是我妈用别人的手机打的。

何秀芸!你把卡解冻了!

“妈,钱去哪了?”

“什么钱去哪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银行流水我看了,五十万,分十笔转走的,收款人是我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你弟弟!他买车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再说了,卡一直在我这儿,密码我也知道,我拿自己的钱怎么了?!”

“那不是你的钱。”

“怎么不是你的?你是我生我养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卡解冻,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说完,电话挂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通话时长。

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我妈就给我定了性。

不孝女,白眼狼,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忽然觉得很冷。

五月天的太阳底下,我冷得牙根都在打颤。

02

我打车回了医院。

唐志勇站在走廊里,看到我空着手回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我把流水单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里。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急。”

我说:“钱我拿回来。”

“怎么拿?”

“我已经把卡冻结了。”

唐志勇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知道我妈是什么人。

我跟唐志勇在一起六年,他从没见过我妈给我一个好脸色。

每次去我家吃饭,我妈都是拉着脸,不怎么搭理他。

有一次我妈当着他的面说:“你一个开小面馆的,能养得起我闺女吗?”

唐志勇没说话,笑了笑,端起杯子喝水。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很久的烟。

然后跟我说:“秀芸,要不咱们别买房了,先攒点钱给你弟结婚吧。你妈说得对,你弟的事要紧。”

我当时就急了:“你什么意思?我弟的事是我的事,我跟他的事就不算事了?”

他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为难。

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懂得忍了。

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唐叔叔的医药费我出,你别管了。”

“你哪来的钱?”

“我有办法。”

其实我也没有办法。

五十万全被掏空了,我手头就剩一万多块。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他爸躺在ICU里,每天的费用都快两万。

我不能让他再操心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

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余额只有八千块。

那是我省下来的买菜钱。

我把存折合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都快被你气死了,你把卡解冻了行不行?我不买车了还不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他不买车了。

而不是说,我把钱还给你。

我回了一条:“钱呢?

“什么钱?”

“我卡里的五十万。”

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姐,咱俩谁跟谁啊。你跟妈较什么真儿?”

我没再回了。

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

我对着镜子说:“何秀芸,你不能哭。

“你现在没资格哭。”

你得把钱要回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情。

我想起小时候,妈对弟弟和我的差别。

弟弟上学背新书包,我只能用妈妈缝的布袋子。

弟弟过生日有蛋糕,我连个荷包蛋都吃不上。

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家里没钱供我,让我去打工。

是我爸偷偷把她存的钱拿出来,说:“闺女,去读。你爸供你。”

我读了四年大学,每一年都是靠奖学金和兼职撑下来的。

毕业后我找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全打回家。

我妈说:“打回来干嘛,你自己留着花。”

但我每次回家,她都会说:“你弟弟最近又缺钱了。”

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那几年,我每个月给家里两千。

后来弟弟毕业了,找不到工作。

我妈说:“你先养着他,等他稳定了就好了。”

这一养就是好几年。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我想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想弟弟还小,不懂事。

我想家里就我一个闺女,我不帮谁帮。

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妈从来没把我当闺女。

她把我当提款机。

一个懂事又好用的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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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外婆住在县城的老街上,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

我敲开门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煮粥。

看到我来,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

“外婆,我想跟你说点事。”

外婆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我把我妈的转账流水单拿给她看。

外婆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了看。

看完她把眼镜摘下来,叹了口气。

“你妈她……真的太过了。”

“外婆,我爸走的时候,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外婆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了?”

我妈昨天来你这里翻东西,我猜她拿了我爸的遗嘱。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颤颤巍巍走进里屋。

她在柜子里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爸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下午。”

“他说他放心不下你,说你妈偏心,怕你吃亏。”

他偷偷立了遗嘱,把老房子一半的产权留给你。

“这份是复印件,原件在你妈那儿。”

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是我爸的亲笔字。

“老宅房产,由我与薛娈共同所有。我死后,我名下一半产权归女儿何秀芸所有。”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还有日期。

日期是他查出肝癌第二个月。

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一次化疗,整个人虚弱得站不起来。

但他还是挣扎着写下了这封遗嘱。

我拿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上面。

他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他一句话都没留下。

原来他早就替我想好了。

他知道我妈偏心,他知道我以后可能会吃亏。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我留了一条后路。

我擦了擦眼泪,把遗嘱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外婆,我爸的原件现在在我妈手里?”

“应该是。昨天她来翻的就是这个。”

那她为什么不给我?

外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猜,她是想留着给你弟弟。”

“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傻孩子,你妈眼里,老何家的东西都是你弟的。你一个闺女,哪有资格分?”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

外婆握住我的手:“秀芸,外婆年轻时候也受够了这个气。你外公活着的时候,家里所有东西都留给你舅舅,我连块布头都分不到。”

“外婆知道你的委屈。”

“但那是你妈,你再怎么气,也不能把她往绝路上逼。”

我抬起头看着外婆:“我没想逼她。我只想把我应得的拿回来。”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从外婆家出来,我打给了张律师的女儿。

张律师是我爸当年的朋友,他已经退休了。

但他女儿接了父亲的班,在律师事务所做事。

我约她下午见面,把遗嘱复印件给她看了。

“何小姐,这份遗嘱是有效的。如果你母亲不配合,你可以提起诉讼。”

“但我需要提醒你,这是你母亲。一旦走法律途径,你们母女关系可能就彻底完了。”

我说:“她已经把我们的关系断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你昨天去外婆那儿了?”

“是。”

“你拿走了什么东西?”

“我爸的遗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爸把老房子一半的产权留给了我。”

“你胡说什么?那是你爸留给浩浩的!”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那个不算数!你爸当时脑子不清楚!一个病人写的遗嘱算什么?!”

“字是他当年亲笔写的,公证处有备案。”

“何秀芸!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死的时候谁守在他身边?是我!是谁给他端屎端尿?是我!你现在跑出来跟我抢房子?你要不要脸!”

“妈,我没想抢房子。我只想把我应得的拿回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那房子是我跟你弟的!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谁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家。

04

第三天上午,我回了娘家。

门是虚掩着的,我没敲门就进去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

看到我进来,她没抬头。

妈。

“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回我的钱。”

她冷笑了一声,抬头看着我:“你的钱?你哪来的钱?”

“我工作十年攒的。一分一毛,自己挣的。”

“你挣的钱不也是家里的?何秀芸,你摸摸良心,这些年你花的钱还没有你弟弟多呢。”

“我弟花的钱,是您给的。我挣的钱,是我的。”

“你的?呸!你生下来就是我养的!你的命都是我的,你的钱凭什么不是我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我忽然觉得很累。

“妈,唐叔叔等着救命。你把钱还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凭什么还?钱我已经花了!”

“花了多少?”

“买车!二十万!剩下的是浩浩的!”

“买车那二十万能退回来吗?”

“退什么退?你弟好不容易看上一辆车,你让他退?”

“那我爸的房子呢?”

她一下子站起来:“房子也是你弟的!

“我爸立了遗嘱,房子有我一半。”

“我撕了!”

她恶狠狠地说:“你爸的遗嘱我早就撕了!你以为你拿着复印件就有用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全是挑衅。

好像笃定我不敢把她怎么样。

“那咱们法院见。”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不还钱,咱们就法院见。”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就走。

她从客厅里追出来,在楼道里大声喊:“何秀芸!你敢告我,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妈,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说完我下了楼,头也没回。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给唐志勇打了电话。

“钱我可能要晚几天才能拿回来。”

“我妈不肯还。”

“那怎么办?”

“我打算起诉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秀芸,那是你妈。”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劝我,说了一句:“行,你打官司的话,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小时候我在这里长大,每一棵树我都认识。

那棵老槐树下面,我妈曾经抱着我照过相。

那时候她还没有生弟弟,她对我还是好的。

会给我扎辫子,会给我买新裙子。

但是自从弟弟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抱着儿子,把我丢在一边。

她说不怪她,农村人哪有不喜欢儿子的。

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孩,我就活该被轻视?

我擦了擦脸,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找张律师。”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财产侵占的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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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我正式去了派出所报案。

接待我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

我拿出银行流水、遗嘱复印件、还有我妈拿走卡的那些证据。

王警官看了看,皱着眉头:“这是家庭纠纷,我们一般建议你们先协商解决。”

“协商不了。”

“一点都协商不了吗?那是你妈妈。”

“是她拿走了我的钱,还撕了我爸的遗嘱。”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情况,确实够得上侵占罪。但是你们是母女,走法律程序的话,会很伤感情。

“感情已经伤了。”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他让我做了笔录,留下了证据。

“我会联系你母亲,通知她来派出所接受调查。”

“谢谢。”

“先别急着谢。她来了之后怎么处理,还得看具体情况。”

我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

王警官又叫住我:“何女士,我想多问一句。你母亲为什么要拿走你的钱?”

“她重男轻女。”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王警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妈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她气得直接打电话过来骂我。

“何秀芸!你去派出所报案了?”

“你是不是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知不知道?你让你弟弟怎么做人?你让你妈怎么做人?”

“妈,我只想拿回我的钱。”

“钱就是你弟的命!你要是敢把他逼死,我就跟你拼命!”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唐志勇打来电话。

“秀芸,我爸醒了。”

“真的?”

“醒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钱的事你别急,大不了我找朋友借。先把官司打好。”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骗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勇,我今天跟我妈说了,我们法院见。”

“她说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唐志勇轻轻说了一句:“秀芸,你还有我。

我嗯了一声,把眼泪忍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发现除了唐志勇,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

这些年我就顾着往家里贴钱,朋友都疏远了。

想想真是可笑。

我给别人当了一辈子的提款机,结果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连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边。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雨天我放学回家。

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好半天,一直没人来接我。

天都快黑了我才跑回家,浑身上下淋得透透的。

我妈抱着弟弟在家看电视,看到我回来了,只是说了一句:“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那时候我还小,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我的命。

从来都不是他们家最重要的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些事。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打开了抽屉,把里面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现金都翻出来。

带了一些现金出门,给唐叔叔交了医药费。

然后又给法院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怎么起诉?”

06

法院立案后的第五天,我接到了调解通知。

调解那天,我穿上唯一一件体面的外套,去了法院。

我妈来得早,已经坐在调解室里了。

看到她,我愣了一下。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

旁边坐着何浩宇,穿着新买的球鞋,低头玩手机。

母子俩看起来不像来打官司的,倒像是来逛街的。

“来了?”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得很。

我点点头:“嗯。”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

“既然都是家里人,我还是希望能调解,不要闹上法庭。”

我妈抢先开口:“刘老师,我是她亲妈。我养她这么大,三十五年了。她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告我,你说这像话吗?”

“是我养的她?还是她养的我?”

“她一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就算养我了?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调解员看向我:“何女士,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说:“我要回我的五十万。

“听到没有?她就是要钱!”我妈拍了一下桌子,“她眼里只有钱!哪还有我这个妈?”

“妈,我拿钱是要给唐叔叔救命。他脑溢血,住在ICU里。您让我弟把钱退回来,我就不告了。”

“退什么退?钱早就花了!”

“买车的钱,退不了吗?”

“退不了!那是你弟的婚车!”

“那剩下的三十万呢?”

“剩下的也是你弟的!他要娶媳妇,要买房!你一个当姐姐的,帮衬弟弟怎么了?”

调解员皱了皱眉:“薛女士,那个钱……”

我知道那个钱!是她挣的没错!但她挣的钱也是家里的钱!

闺女嫁出去了,就不能想着把娘家的东西都搬走。

“她弟弟还没结婚,她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吧?”

调解员看向何浩宇:“何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何浩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姐不让妈拿钱,那就算了呗。”

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那车能退吗?

“不能退,买了就买了。”

“那钱呢?”

“钱都花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养了十年的弟弟。

是我每个月打钱让他能安心玩游戏的人。

是他考上大学时我掏光积蓄给他买电脑的人。

是我爸走后我撑起这个家,让他不用操任何心的人。

但他现在坐在调解室里,穿着我买的球鞋,用着我买的手机。

轻描淡写地说“钱都花了”。

好像那些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调解员:“刘老师,我不调解了。我要起诉。”

我妈一下子站起来:“何秀芸!你敢!”

“妈,我已经敢了。”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你会后悔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拽着何浩宇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明天开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东西!”

我坐在调解室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手心全是汗。

调解员走过来,把纸巾递给我:“何女士,你还好吗?”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

“我没事。”

“你真的要起诉?那毕竟是你的母亲。”

“她不是我母亲了。”

调解员看着我,叹了口气。

“那你做好准备吧。庭审不会轻松的。”

我点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晒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忽然想起我爸临终前的样子。

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爸对不起你。”

“爸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哭。

现在我懂了。

他说的对不起,是指他走了以后,没人护着我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妈,明天法庭见。

等了很久,她都没回。

我锁上手机,背着包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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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我妈叫来了几个亲戚,还有何浩宇的两个朋友。

他们坐在旁听席上,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我妈和她请的律师。

律师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挺专业。

他先发制人:“法官,我代表被告陈述。这张银行卡确实是何秀芸主动交给母亲保管的,密码也是她主动告知的。这说明被告有合理的保管权和支配权。”

赵律师说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没看他,而是看着法官:“法官,我提交的证据里有银行流水记录。这五十万是在六个月内分十笔转走的,最后一笔是在我需要用钱的前一天转走的。这说明我妈知道我要用钱,但她故意在我需要用钱之前把钱全部转走了。

赵律师又开口:“法官,这是家庭内部的经济往来。原告不能证明母亲有恶意。

“恶意?我丈夫都躺在ICU里了,她还在给我弟买车,这叫没有恶意?”

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嘴角带着笑。

好像笃定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原告方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从律师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法官,我还有一份证据要提交。”

赵律师挑眉:“什么证据?”

我没理他,直接说:“这是我母亲的手机聊天记录。”

我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会有我的聊天记录?!”

“你忘了,你手机是我给你买的。我用你的手机登录过我的微信,上面有微信登录记录。”

我说完,拿出手机,把截图投影到大屏幕上。

聊天记录里,我妈跟她妹妹的对话清清楚楚:“那丫头存了五十万呢,我想全给浩浩买车。”

她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我是她妈,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浩浩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就晚了。我得赶紧把钱花了。”

还有一个群聊记录,是我妈在家庭群里说的:“这闺女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我花了怎么啦?她要是敢跟我闹,我就把她的丑事都抖出来。”

法庭里一片寂静。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都能证明什么?那些截图都是假的!”

“法官,这些截图我已经让司法鉴定机构验证过了,是真实的。”

赵律师的脸色也变了。

他低声跟我妈说了几句话。

我妈激动地打断他:“我不认!我不认那些记录!”

“法官,我请求驳回原告的诉求!”

法官问:“原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坐在原告席上的人是何浩宇,你会不会这样对他?”

“如果何浩宇攒了五十万被你拿来给我买房,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句‘闺女,这钱你留着’?”

我妈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不会。因为在你心里,我是外人。何浩宇才是你儿子。”

你给他买车,买房子,给他花光我的钱。你以为我不会告你,不敢告你。

“但你现在看到了,我什么都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现在休庭,对证据进行核实。”

走出法庭,我妈在后面喊我:“何秀芸!

她走过来,盯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欺负了。”

“欺负你?我养你三十五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妈,你养了我三十五年。我也给了你十年。你一个月两千,十年就是二十四万。这不算你养我的回报,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但现在,卡里的五十万,是我自己的钱。”

“是唐叔叔的救命钱。”

“你不还,我就不会放过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法院门口,我听到身后传来妈的骂声。

“何秀芸!你不是人!”

“你会后悔的!”

“将来你弟弟发达了,你别眼红!”

我头也没回。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打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空。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但我忍住没哭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我说:“没事,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车子启动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08

案子一审的结果出来了。

法院认定我妈侵占了我五十万,必须归还。

但考虑到是家庭纠纷,加上我妈年事已高,给了她一个月的宽限期。

走出法院大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判决书。

上面的字很清楚:“被告薛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原告何秀芸人民币五十万元。”

我妈站在另一边,被几个亲戚围着。

她铁青着脸,手指着我说:“何秀芸,你给我等着!”

我收起判决书,头也没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没有还钱。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一张我不认识的亲戚家的照片。

配文:“有些人心黑了,连亲妈都不认。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底下一堆亲戚评论:“何秀芸太过分了”

“她不是东西”

“她迟早要遭报应”。

我把朋友圈关了。

把手机扔到一边。

唐志勇的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每天去医院看他,给他擦手、喂饭、换药。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唐志勇坐在病房的沙发上。

忽然开口:“秀芸,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住?”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妈他们……”

“他们不会再找我了。”

“万一呢?”

我看着唐志勇,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这个男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他会用行动来对待我。

我点点头:“等我处理完这段时间,就搬过去。”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好。”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还是没有动静。

我的律师发了律师函,给了她最后期限。

如果再不归还,就要申请强制执行。

我妈慌了。

她开始在家族群里卖惨。

“何秀芸要申请强制执行了,她说要抢我的房子。”

“我这么大年纪了,她要把我赶出去。”

“她不是个东西,她不是个闺女。”

群里没人回应。

因为我爸那边的亲戚,全都站到了我这边。

他们劝我妈:“薛娈,你把钱还给秀芸吧。那是她的救命钱。”

“浩浩都那么大了,也该自己挣钱了。”

“你不能老是这样护着他。”

我妈更生气了。

她退了族群,拉黑了我的电话。

然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没有你这样的闺女。”

我看完,把短信删了。

然后把她的号码也拉黑了。

周一的下午,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何女士,被告申请了一个月的宽限期。如果期限过了还不归还,我们会强制处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时间过得好快。

从我爸去世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从我工作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我这十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我关上电脑,拿起包下楼。

走到街上,看到路边有家奶茶店。

我买了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有点甜,甜得都有点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喝珍珠奶茶。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很快乐。

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不知道怎么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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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宽限期过后,法院准备强制执行。

但是在这之前,何浩宇来找我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

就看到何浩宇蹲在路灯下面。

他穿着一件黑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没睡好。

“姐。”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车卖了,三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等我找到工作再还你。”

我没接,看着他:“车卖了?妈知道吗?”

他低下头:“知道。”

“她同意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同意。还打了我一巴掌。”

“那你为什么还要卖车?”

他抬起头看着我:“姐,我对不起你。”

“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从来没想过,你需要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唐叔叔住院那天,妈刷了卡,我去4S店提车。”

我看到你的钱变成了一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高兴得不行。

“我根本没想过,你在医院里等钱救命。”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姐,我是个混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天我去医院找你,看到你蹲在走廊里哭。我才知道,你也是个人,你也会难受。”

“姐,我不该让妈拿你的钱。”

他说完,把银行卡放在我手上。

“剩下的钱,我会还的。”

“你走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浩宇看着我:“姐,你还恨我吗?”

我摇摇头:“不恨了。”

“那就是恨过。”

“恨过。”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那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挣钱了,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看着我。

“妈的血压高,你让她少生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卡面上。

我过了好久才转身往家走。

走到楼道里,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口。

然后掏出手机,给唐志勇打了个电话。

“志勇,我弟把钱还回来了。”

“嗯,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他说慢慢还。”

“那就好。你没哭吧?”

“没有。”

“你就骗我吧。”

“秀芸,你做得对。”

“你弟弟长大了。”

“我们都长大了。”

10

何浩宇还回来的三十万,我拿去交了唐叔叔的医药费。

剩下的二十万,他说话算话,每个月打给我三千。

虽然少,但至少他开始上班了。

我妈从那次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

她的号码我拉黑了,但我换了新手机号。

我换了电话号码,搬了家。

跟唐志勇住在一起。

日子过得很平淡。

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有时候去医院看望唐叔叔,他恢复得还不错。

可以拄着拐杖下床走路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唐志勇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爸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看我?”

“他一定会觉得你做得对。”

“真的吗?”

“真的。你爸不是那种惯着儿子、委屈闺女的人。”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秀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咱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认识你六年了,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秀芸,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难过。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我,有你爸给你的房子,有你的新生活。”

“你不需要再讨好谁了。”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点点头:“好。”

他笑了,抱住我。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明天。”

“明天太快了吧?”

“我要是不抓紧,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我笑了,捶了他一下:“谁要跑了。”

他嘿嘿笑着,把戒指戴在我手上。

大小刚好合适。

我举起手看了看,眼睛又红了。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过好日子。”

“我妈总是说,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资格……”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配得上所有好东西。”

“我就是值得被人爱。”

“我就是值得被珍惜。”

“我就是值得过好日子。”

唐志勇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你说得对,你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

风很凉,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学校门口等妈妈来接她。

从白天等到天黑,雨淋得她浑身湿透。

但妈妈始终没有出现。

现在那个小女孩长大了。

她不需要等谁来接她了。

她自己就能走回家。

我把酒喝干,靠在唐志勇肩膀上。

“志勇。”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风吹过来,我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那些年经历过的所有委屈、愤怒、眼泪。

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可以跟过去说再见了。

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