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因特拉肯的清晨,冷得人骨头疼。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半块硬面包。远处泊下一辆黑色保时捷,车门打开,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我听了整整十年。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玉婉?你怎么在这儿?”
我抬起头,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完。
“肖总,真巧。”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老板派头:“来得正好,那五亿的合作案,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笑了。
“肖总,那合作案,三个月前就取消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01
被辞退那天是个星期一。
早上九点,我刚泡好茶,想着这周的行程表要怎么安排。茶水间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我端着杯子正往外走,迎面碰上人力资源的小周。
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刘姐,那个……肖总让你去一趟人力资源办公室。”
我当时没在意。肖彬经常让我去人力那边处理事,什么员工社保、公积金基数调整,都是我的活儿。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去了三楼。
人力资源总监姓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时见到我客客气气,喊一声“刘姐”。今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面前摆着一沓打印纸。
“刘玉婉同志,根据公司优化方案,你被列入了第一批名单。”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名单?”
“优化名单。”他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按照公司规定,你需要在月底前完成离职交接。”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这是公司整体的结构调整,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入职时间、离职时间。打印得很整齐,连个错别字都没有。看得出来,这份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我干了快十年。
从公司只有五个人开始,我一个人顶三个部门。
肖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周末没有假期。
有一年他老婆生孩子,我连夜赶去医院送文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我都没吭声。
“我要见肖总。”
“肖总在开会。”
“那我等他开完会。”
吴总监叹了口气,站起来:“刘姐,这是肖总亲自定的名单。”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冷风直往我脖子里灌。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冰凉。快十年了,我连年假都没休过几天,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张纸。
我没哭。
我把那沓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了人力资源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笑着点头回应,谁也不知道我包里揣着一张辞退通知。走回茶水间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工位已经有人在搬东西了。
薛峻熙。
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二十八岁,听说是什么名校毕业的。他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翻着我的抽屉。
“诶,你干嘛?”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笑了笑:“刘姐,肖总说让我先熟悉一下工作。你这边的东西,什么时候收拾好?”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还没离职。”
“我知道,我就是先看看。”
他说得很客气,但手没停。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我整理好的文件夹一本本翻出来,里面的便签纸散了一桌子。
那些便签纸上记着这十年来各个项目的关键信息,谁的电话、哪个供应商的折扣、肖彬习惯的签字方式……全是我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我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年,就值这么一张纸。
02
那天下班后,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写字楼的灯一层层灭掉,最后只剩下顶楼那间还亮着。那是肖彬的办公室。
我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罐凉透了的咖啡,看着那盏灯。
快十年来,我看过无数回那盏灯亮到深夜。
肖彬加班,我也跟着加班。
他应酬到半夜,我就守在电话边等着接他。
有一年冬天,他喝多了,在车里吐了一身。
我把他扶上楼,给他老婆打了电话,又等了两个小时,确认他没事了才走。
回家已经凌晨三点,我老公赌气把门锁了,我在门口坐到天亮。
那会儿我觉得,这些都是份内的事。
现在想想,我图什么呢?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小姑娘,看我一直坐着不走,也没催我。她把关门的时间往后调了两个小时,还给我倒了杯热水。
“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就是坐一会儿。”
她也没多问,回柜台继续玩手机。
我坐在那儿,想起早上薛峻霆翻我抽屉时,指缝间夹着的那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是我专门用来记肖彬交代的“特别事”的。
比如某次饭局上他让我给某个领导送钱,比如某次项目招标他让我虚报价格。
这些事,一件件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我当时只是觉得,万一有什么事,自己有个凭证。现在想想,这些东西,也许是保命的。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肖彬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人都要走了,还打什么电话。
我站起来,把凉咖啡丢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我老公李国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别骗我了,你们公司的人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你被辞退了?”
我点点头。
他蹭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不是说你是肖彬最信任的人吗?怎么他说辞就辞了?你干了这么多年,他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别喊。”
“我不喊?我不喊能怎样?你知道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吗?四千多!你让我一个人养这个家?”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来得及换。钥匙在我手里攥着,硌得掌心生疼。
“我……”
“行了行了,你先想想怎么办吧。”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听着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心上。
03
第二天再去公司,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儿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儿幸灾乐祸。茶水间的柜子里,我常用的那个杯子被人挪到最里层,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没计较,把杯子拿出来洗干净,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坐下,薛峻熙就过来了。
“刘姐,肖总让你去财务那边结算一下。”
“知道了。”
我站起来,往财务室走。路过肖彬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他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大,气十足。
“哈哈,这次的项目稳了,五亿的单子,等着收钱吧。”
五亿。
我听他提过这个项目,是一个政府背景的基建合作,谈了大半年了。肖彬一直让我跟进,但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只认我,每次开会都是我去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财务室走。
财务主管叫张姐,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刘玉婉,你的补偿金核算过了,三万六。”
“三万六?”
“嗯,按照工作年限算的。”
“我干了快十年。”
“但去年你的绩效考核不合格,按公司规定,补偿金减半。”
我看着她,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考核不合格了?”
张姐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肖总签的考核评级表。”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考核结果一栏写着“不合格”,签字人是肖彬。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字迹我太熟了。肖彬的签名,从来不会让人代笔,他嫌别人写不好。所以这张纸,是他亲手签的。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肖总吧。”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突然就笑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什么绩效考核。
肖彬想给谁涨工资就给谁涨,想扣谁的钱就扣谁的钱。
现在辞退我了,倒是想起有绩效考核这回事了。
“行,我明白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财务室。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刘姐?”
那头是他的声音,肖晓婷,肖彬的女儿。她平时很少来公司,但在财务部挂着副经理的职,偶尔过来签几个字。
“晓婷,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你爸那个五亿的项目,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但那个项目有问题。”
“什么问题?”
“甲方那边的资质,我查过,不是特别靠谱。我爸好像把自己的钱也投进去了,用公司的账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他私账的回执单。那笔钱,划出去的时间不太对。”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着。
肖彬用公司的钱去投自己私下接的项目,这事要是被捅出来,可不是绩效不合格那么简单的了。
“刘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04
离职那天,我把自己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全收拾了。
一个纸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有以前的奖状,有客户送的纪念品,有肖彬老婆送的年节礼。还有一本旧的电话本,写着各个合作方的名字和电话。
薛峻熙站在旁边看着,像是监工。
“刘姐,这个本子能留下吗?有些电话我还没有。”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本。”
“但上面的联系方式都是公司业务的吧?”
“业务?我存了十年,哪个电话是谁的,只有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但眼睛还盯着那个本子。
我没理他,把本子塞进纸箱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我在这张桌子上趴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吃过无数份泡面,熬过无数个通宵。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天的风冷冷的,吹得我直发抖。我抱着纸箱子,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晓婷发来的消息:“刘姐,我查到了,那个五亿的项目,甲方已经三个月没有资金流水了。项目可能早就停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轰的一声。
停了?
肖彬今天早上还在办公室说“稳了”,还让我催甲方赶紧落定。如果他不知道项目停了,那只能说明——我才是那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因为那些来往的邮件,甲方发来的每一封,都是我在回复。肖彬根本没过目。
我站在路边,手抖得厉害。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项目真的停了,甲方撤资了,那肖彬自己投进去的钱就打了水漂。而这笔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到时候查起来,他不光要背挪用公款的锅,还得找个替罪羊。
而那个替他管了十年账的人,就是我。
我站在冷风里,突然觉得背后发凉。
原来那份辞退通知,不是让我走人。
是为了让我闭嘴。
我蹲在路边,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掏出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上面记的那些数字,那些时间,那些转账记录,现在看,每一条都像一颗炸弹。
我得做点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肖晓婷:“刘姐,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个消息,犹豫了几秒。
“什么地方?”
“晚上七点,城南的茶馆,就是上次我爸请客户喝茶的那家。”
“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纸箱子站起来,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清晰了。
这十年,我不光攒了一堆破罐子破摔的东西。
我还攒了能翻盘的东西。
05
瑞士的因特拉肯,冷得不像话。
我从来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离职后才办的。儿子刘浩把银行卡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妈,你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大概没想到,他妈第一次出国,就碰见了老板。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来的面包。说实话,吃不太惯,太硬了。但贵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买,一张机票就花了儿子半年的零花钱。
我咬着面包,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在慢悠悠地划水。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没在意。
直到那双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响起,我才猛地抬起头。
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薛峻熙,还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女人。
肖彬。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你怎么来瑞士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
“肖总,我出来散散心。您这是……?”
“来谈那个五亿的项目,甲方在这边有个度假村。你这段时间不在,我这边忙得很。”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甲方?甲方三个月前就撤资了,他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谈什么项目?
“玉婉,正好你也在。”肖彬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个项目的合作案,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需要一份完整的对接方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十年太可笑了。
他一直以为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他一直以为我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助理,会替他把所有事都摆平。
他不知道,有些事,从我离职那天起,就已经变了。
我笑了笑。
“肖总,那个合作案,三个月前就取消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甲方三个月前就撤资了,我给您发过邮件,您没看。”
他的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
“不可能。我跟甲方老总上周还通过了电话。”
“他骗您的。项目早就停了,我手里有他的邮件回执。”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薛峻熙站在旁边,脸上也是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玉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肖总,那个项目您投了多少自己的钱,您心里清楚。我用公司的账帮您走了一笔,现在项目停了,那笔钱回不来了。”
他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你……”
“我辞职了,肖总。”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邮件截图,“这些证据,我都存着。您要是觉得我需要配合什么调查,我可以随时提供。”
他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截图,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玉婉,你不至于吧?”
“不至于?”
我看着他,微微弯起嘴角。
“肖总,您辞退我的时候,考核写的是‘不合格’。您觉得我不合格,那我就不是您的人了。既然不是您的人,有些事,我就没必要替您瞒着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风吹过来,湖面漾起细细的波纹。几只天鹅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刘玉婉,你到底想怎样?”
“我什么都不想。”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肖总,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欠我的,不只是那三万六的补偿金。您欠我的,是这十年的信任。”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到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
我认出了她。
蒋秀芹。
肖彬的前妻。
她冲我点了点头,笑容淡淡的。
我回了一个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肖彬压低了声音的怒吼:“玉婉!你站住!”
我没站住。
我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干脆。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湖水的浪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06
我在因特拉肯的湖边走了一整天。
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好几次,又放回去。肖晓婷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蒋秀芹发了一条消息,我也没看。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雪山一点一点染上金色的夕阳。瑞士的傍晚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的照片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签名,像是在翻自己的命。
这些证据,是我十年的苦熬,也是我十年的护身符。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刘阿姨,我是晓婷。”
她的声音有些急,不像平时那样稳。
“我知道。”
“我看到我妈拍的照片了。你在因特拉肯湖边碰见我爸了?”
“嗯。”
“他现在很慌,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你跟我妈有联系。”
我心里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刘阿姨,其实……我妈给你发了消息,你看了吗?”
我打开微信,果然看到蒋秀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玉婉,有些事,我们当面说。”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还没看。”
“刘阿姨,你知道我爸那五亿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告诉我吗?”
我关了手机屏幕,看着湖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
“晓婷,今晚你跟你妈在一起吗?”
“在。”
“那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石阶上,把脸埋进膝弯里。
瑞士的风很凉,吹得我鼻子酸酸的。九月的因特拉肯,天已经冷得不像话。但我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任风吹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蒋秀芹。
我深吸一口气,划了接听。
“玉婉,我在苏黎世,明天一早就能到你那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蒋姐,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那些年让你记的账,都有谁。”
我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拍了发给她。
照片上是肖彬三年前让我转一笔钱给某部门的记录。付款理由是“项目费用”,收款方是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
“这笔钱,他让我用备用金走,没走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还有吗?”
“很多。这些年来来回回,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
“蒋姐,你是不是有证据?”
“我这里也有。”她的语气很慢,“他去年转给我那套房子的时候,我留了心眼,拍了产权转让的凭证。那些钱,也是走公司账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又沉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进去。”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玉婉,我忍了他二十年。他外面养了多少人,我不是不知道。我当年嫁给他,图他踏实能干,结果呢?”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点波澜:“他对我不好也就算了,连自己女儿都不当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肖晓婷大学刚毕业那年,肖彬逼她去陪一个合作方的儿子吃饭,那个男人四十多岁了,离过两次婚。
肖晓婷不去,他就摔了电话,骂她“不知好歹”。
那件事之后,肖晓婷跟她爸彻底撕破了脸。
“玉婉,你手里那些证据,借我用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
那些没休过的年假,那些加过的夜班,那些半夜接到的电话,那些辛辛苦苦换来的“不合格”考核。
还有那张被丢到我脸上的辞退通知。
“行。”
我答应了。
“你明天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特拉肯的夜,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湖面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对岸的灯光。
我裹紧外套,往旅馆的方向走。
路过那辆黑色保时捷的时候,我看到肖彬正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
“玉婉。”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你听我解释。”
“肖总,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个项目的事,我可以给你补偿。”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补偿?多少?”
“你开个价。”
“肖总,您觉得,您那条命,值多少钱?”
他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腿上,他没顾上拍。
我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烟头被踩灭的声音。
07
第二天清晨,我还没醒透,手机就响了。
“玉婉,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报了旅馆的名字,她说十五分钟到。
我坐在床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应该是要下雨了。我把笔记本和手机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那些照片和录音文件。
确认了好几次,才拉上拉链。
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蒋秀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很精致。比上次见老了一些,但那股子利落劲儿一点没变。
“进来吧。”
她走进房间,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你这里还挺干净的。”
“又不是我自己家。”
她笑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单。收款方是肖彬那个新公司的名字,付款单位是我前公司的账户。时间跨度一年半,金额大几千万。
“这些,是他去年到今年从公司转出去的钱。”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里直发寒。
“蒋姐,这……这够他坐好几年的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但是我手里只有转账凭证,没有签字记录。到时候他可以说这些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那你想怎么办?”
“你不是有吗?”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前面几页:“这里,每一笔都是签了字的。他让我做的,都有现场照片。有些是签了字的内部审批单,有些是会议记录。”
蒋秀芹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从平静到震惊,从震惊到冷。
最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不常见的温度。
“玉婉,这十年,你辛苦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就哭了。
我坐在床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那些连自己亲老公都不理解的苦处,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秀芹没劝我,也没递纸巾。
她只是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蒋姐,我没事。”
她把笔记本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今天就回苏黎世,把这些材料递上去。你回不回国?”
“我不急。”
“行。你有事打我电话,别一个人扛。”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玉婉,你不欠他什么。他欠你的,我会帮你要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开始飘起的雨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老公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儿子:“妈,在外面玩得开心吗?钱够不够花?”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两个字:“够的。”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敲在心上。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天去公司报到的时候,那天也下着雨。肖彬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笑着说:“玉婉,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时候,我还笑。
现在想起来,笑不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08
三天后,我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看到儿子刘浩站在那儿等着我。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一些,应该是实习晒的。看见我出来,笑了笑。
“妈,回来了?”
“瑞士好玩吗?”
“还行,就是冷。”
他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往外走。车是租的,一辆旧的本田,里里外外都擦得干净。
“我妈说你找工作了?”他系上安全带,转头问我。
“没有,就是碰见了一些人。”
“碰见了谁?”
“你肖叔叔。”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怎么你吧?”
“他能把我怎么?”
刘浩没再问,专心开他的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他从储物格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有人让我给你的。”
我拆开一看,是肖晓婷寄来的。里面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刘阿姨,东西都递上去了,你暂时不要出面。”
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口袋。
刘浩瞥了我一眼:“妈,你到底在做什么事?”
“没事,大人的事。”
“你别骗我了,你走之前那几天天天翻手机,晚上都不怎么睡。”
我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儿子,如果你妈有一天做了一件大事,你会支持我吗?”
“什么大事?”
“可能会让你肖叔叔……不好过。”
他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妈,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头看向窗外,不让他看见。
车停在我租的那个小房子楼下。刘浩帮我把箱子搬上楼,喝了口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千块钱,说是生活费。
“妈,你别省,该花就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当得挺失败的。
儿子都这么大了,自己还得靠他接济。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一条消息,说是某公司涉嫌挪用资金,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我没仔细听,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蒋秀芹发来的一条消息:“材料已经交了,对方已经约谈了他。”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他什么反应?”
“刚开始不承认,后来有证据了,就改口说是自己‘决策失误’。”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带走了。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肖彬,那个让我干了十年都不说一声“谢谢”的肖彬,那个让我背黑锅、扣我补偿金、把辞退通知书甩到我脸上的肖彬……
被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很累,又觉得很轻松。
像心里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眼泪不自觉地顺着眼角往下淌。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就是觉得,这十年,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09
又过了一周,事情开始出变化。
先是公司法务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做笔录。我没反对,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一遍。有些细节连蒋秀芹都不知道的,我也说了。
那个审讯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问到最后她问了我一句话:“你为什么会留这些证据?”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头上。”
她没再问了。
做完笔录那天,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薛峻熙。
“刘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个五亿的项目……其实甲方那边一开始就不靠谱。肖总他……他被人骗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甲方那老总,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他知道肖总有钱,所以故意做了个大项目来套他。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进公司没多久,说的他不听。”
我靠在路边的树旁,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现在呢?”
“那个人已经跑了,跨境。证据都移交给经侦了。”
“那肖彬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太好。那些钱他还不上了,公司内部也炸锅了,都要清算旧账。股东那边,意见很大。”
我挂掉电话,站在路边,风吹得我头发乱飞。
原来那个让我怕了十年的男人,也是个被人骗了的笨蛋。
他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自己是商业奇才。结果呢?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突然觉得挺可笑的。
这些年我替他担惊受怕,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瞒着老婆女儿。结果他搞来搞去,什么都不是。
我回到家,看到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是肖晓婷发来的。
“刘阿姨,我爸那边的事,基本上定了。他的案子还在走流程,但没翻盘的可能了。谢谢你。”
另外还有一行,是她妈发的:“玉婉,那些补偿金,我已经托人打到你的卡里了,是你应得的。另外,我妈说,她欠你一句‘谢谢’。”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有些发涩。
我坐在电脑前,回了一句:“不用谢,我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天,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
不多不少,正好是这些年应该给我的补偿金,和一年的工资。
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10
三个月后。
我离开那间出租屋,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种着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我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租金不贵,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我在镇上找了份工作,是给一个小花店看店。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也是离了婚的,叫宋姐。人挺好说话,让我上午来,下午回去,不忙的时候就坐着喝茶。
有一天下午,宋姐出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店里修剪花枝。
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刘浩。
“妈,我来看你了。”
他手里拿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
我放下剪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放假啊,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他环顾了一下花店,点了点头:“环境不错,比住城里好。”
“那是。”
我把水果接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在这边待着?”
“不好吗?”
他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不是不好,我就是想着,你要是愿意,可以回来跟我一起住。”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在哪儿都一样,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没再劝。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安静,很安逸。
我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坐在因特拉肯的湖边,啃着硬面包,想着这辈子的日子该怎么过。
那时候我觉得一辈子都完了。
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路,不走到底,是不知道能通向哪儿的。
是蒋秀芹发来的一条消息:“玉婉,那个项目的事还在查,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我回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修剪那盆开了一半的栀子花。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进来一个老太太,看起来六七十岁,穿着花布衫,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老板娘,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好养活的绿植?我放在阳台上当个点缀。”
我站起来,指着一盆绿萝:“这个好养,三五天浇一次水就行了。”
老太太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钱?”
“十五。”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我找了五块给她。她拎着绿萝,慢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不用再操心明天的项目能不能落地,不用再担心老板会不会半夜打电话,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店里的收音机正放着老歌,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低头剪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栀子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
房间里,都是清清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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