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Nils Frahm - Says
声音导演 / 袁方正
读睡朗读频道
今天推的这首诗作者伊巴博罗,也译作伊瓦尔沃罗,是乌拉圭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之一,被誉为“美洲的胡安娜”。她的诗歌以歌颂爱情、自然与女性身体之美著称,风格热情奔放,同时带有鲜明的感官色彩和拉丁美洲本土气息。
她本名胡安娜·费尔南德斯·莫拉莱斯,1892年3月8日出生于乌拉圭东北部小城梅洛。1914年(一说1915年),与陆军上尉卢卡斯·伊瓦沃罗结婚,并随夫姓,从此以“胡安娜·德·伊瓦尔沃罗”之名步入文坛。
胡安娜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过程:诗的第一节往往像闪电般降临,有时是某种情绪的触发,有时毫无来由。随后她像遵从某种“神秘口授”般继续写下去,这些诗通常无需修改。她追求最大程度的表达简洁,认为每个诗人心中都有一座“采石场”,需要自己去挖掘和打磨。
尽管在公众面前光芒四射,她的个人生活却并不顺遂。有资料提到她曾遭受丈夫和儿子的家庭暴力,并一度对吗啡成瘾。晚年的她深受疾病与亲人离世的影响,于1979年7月15日在蒙得维的亚逝世。
今天推这位诗人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我在阅读翟永明最新出版的散文集《旧酷年华》时,在一片《手抄本琐忆》的文章中,读到了这位诗人对翟永明写作的影响:“当我身陷痛苦和沮丧的时候,胡安娜·德·伊瓦尔沃罗的诗给了很多的慰藉,也给了我李量和启发”。她还特别提到了这首手抄在自己笔记本里的诗,并承认“就这样,拉美女诗人的诗歌通过手抄的形式,直接影响到我的写作”。
读睡特意摘选一段翟永明的《手抄本琐忆》,让大家更多了解那一代诗人在手抄本时代的阅读方式,以及如何影响他们的写作。
手抄本琐忆(选摘)
翟永明
70 年代热爱文学的人中,谁还没有一本手抄本呢?
那个年代能到手一本心仪的书,能找到一本闻名已久却无望读到的书,是极不容易的。有时,突然从朋友那里拿到一本破烂却珍贵的书,但限于时间,只能匆匆掠过。不过对文学的渴求是无止境的,越是思想匮乏的时候,越是饥渴难耐。于是许多人拿到一本好书时,不是第一时间阅读,而是赶快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从头到尾抄录起来。
在当时,任何一本旧书,只要不是我们唾手可得的、躺在新华书店的小说,都如同珍宝。所以,有人会完完整整地手抄一本厚厚的长篇小说,而这本手抄的长篇小说也会视如珍宝,在有同好的人中偷偷流传。这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手抄,是为了长久的拥有,也是为了给别 的人分享,而在这一过程中,也成了加强记忆的方法。
我虽然当年也爱读小说,但更爱的还是诗歌。所以,中学时期我有过好几个笔记本。一本用来抄录当时极其珍贵的古典诗词,一本用来抄录同学中流传的外国诗选, 比如《普希金诗选》《雪莱诗选》《雨果诗选》等。这些外国诗选大多是民国时期出版的,后来基本被毁。
80 年代初,禁书时代已经过去,新华书店里终于有了外国文学书籍。我也曾在拥挤的人群中,去买那些以前 不敢想、不敢拥有的文学书。但是,那几年大部分出版的 都是 18、19 世纪的作品,诗歌与小说都如此。同时期的翻译作品少之又少,以至于偶尔在朋友处读到现代诗歌, 便惊为天人,依然会借来抄录。于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笔记本,专门用来抄录现代诗歌。
那时,值得我抄录的,多是并未出版但在一些杂志上发表的外国现代诗歌,如当年最流行的《外国文艺》《世界文学》等。而且,这些杂志有时也会翻译一些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我正是在这些杂志上,首次读到后来脍炙人口的现代经典诗歌的。我已习惯了抄写诗歌,即便有了杂志在手。有时也会把喜欢的诗抄在那本手抄本中,以便集中阅读。
抄录现代诗歌的笔记本是桔红色塑胶皮的,这也是以前《语录》所常用的方式。上面有“上海”两个字的手写中英文,应该是我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南技术物理所后,第一次去上海出差时买的。时间看来是 1981 年左右,那时也正是我开始有大量时间和兴趣,关注现代诗歌的时候。
笔记本上第一首诗是 狄兰·托马斯的《序诗》,下面第一次有了译者名,叫兰尘。第二首诗是康拉德·艾肯的《争吵》,再往后面也是他的一首《晨歌》,不过副标题注明是《沈灵的一生》中的一节。
这首《沈灵的一生》,我猜测是一首叙事长诗。当年我很喜欢,一直无来由地猜测诗中的“沈灵”是一位中国女性。代入中国女性之后,我对这首诗有了自己的理解。事实上,诗中并没有具体写到“沈灵”,只是过上几段,就会来一句“这是早晨,沈灵说”。没有原文,后来也没读到过这样的一首译诗,这让“沈灵”变得非常神秘,而且使得这首外国诗变得比其他外国诗更独特,更有异质性。
过了许多许多年,西方现代诗人的翻译作品已经多到无一遗漏,但我从未看到有人完整翻译过《沈灵的一生》。可以说,除了在我的手抄本上,我几乎再没看到过关于这首诗的任何消息。我从何处抄来的这首诗,也已成为未解之秘。直到写这篇文章,我又去查了一下网络,网上依然没有任何关于此诗的报道。遍寻不得,最后我用DeepSeek 搜索时,才得到些许答案。
康拉德·艾肯的确写过这样一首长篇叙事诗,是他 1931 年匿名发表的。《沈灵的一生》是由六十七首连续的十四行诗组成的宏大诗篇,是与艾略特的《荒原》一样,属于探索现代人精神困境的里程碑式的作品。而且,“沈灵”这个名字是英文“Memnon”的译文,也就是说,沈灵其实就是希腊神话里鼎鼎大名的阿伽门农。知道这个并没有神秘感的结果后,我不禁大为扫兴。
不过,DeepSeek 提供了一个重要说法,“沈灵”实际上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一个“门农转世版”,表现了作者对现代都市生活感受到的混乱、异化及疏离感。整首长诗就是试图用艺术的秩序来整合现代经验的一次宏大尝试。可惜的是,据说由于原作庞大且晦涩,并没有被完整地翻译成中文。所以,不知道我笔记本上的这一节诗,是否也成为《沈灵的一生》在中国的孤本?而且由于历史原因,我甚至不知道译者是谁,想想还是很遗憾的。
理所当然,这本外国诗手抄本上也少不了有艾略特的诗,我抄过《荒原》,也抄过《空心人》。在手抄本的后面部分,我全文抄录过华莱士·斯蒂文斯的《观察乌鸦的十三种方式》。这首诗,当年影响过不少青年诗人,也影响过国内的视觉艺术家。
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在当年是受到青年诗人热捧的作家,我的笔记本上有五首他的诗:《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当我天生的五官能看见》《通过 绿色的茎管催动花朵的力》《拒绝为一个被火烧死的孩子 哀悼》《没有大海,光就降临》。前面三首非常有名,我在后来的译本上也都读到过不同的翻译。如《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海岸译为《死亡也不能一统天下》,可能是更合适的。不过,那时我特别喜欢《通过绿色的茎管催动花朵的力》,那种节奏感和语言的推动力至今仍深深地吸引我。我感觉老派的译者似乎更在意音乐性的处理,他们更倾向于在音律上找到适合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押上韵脚。而年轻的译者则更自由、更现代地进行译文处理。
除了这些著名诗人的诗作之外,手抄本上还记录着我当年抄过的、少之又少的女诗人的诗。其中有一位智利女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她的诗我印象很深。那时候,诺贝尔奖得主中,女作家寥寥无几,女诗人就更少了。所以,米斯特拉尔让我很感兴趣。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有多重身份:诗人、外交官、教育家、拉丁美 洲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也是最早的女权主义者。
还有一位被我抄录并背诵过的,是被称为“第十位缪斯”的乌拉圭女诗人胡安娜·德·伊瓦尔沃罗的诗。她的诗翻译得很少,当年我是在朋友的笔记本上读到的,然后,我又从朋友的笔记本上抄录过来。是朋友自己翻译的,还是朋友抄的,我已记不太清楚。毕竟,当年最重要的是诗歌文本本身。那时许多手抄本中抄录的诗歌都是业余爱好者自己翻译的,并未在报刊上发表过。有些翻译并不准确。翻译者误翻、读者误读,从而推进了 80 年代的外国诗歌误读史;这样的误读,也推进了 80 年代的当代诗歌进程。
那时,我在西南技术物理所工作了两年多,家庭与单位的各种矛盾和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我身陷痛苦和沮丧的时候,胡安娜·德·伊瓦尔沃罗的诗给了很多的慰藉,也给了我力量和启发。我至今还能记得的是下面几句:
我向上生长只是为了你
砍下金合欢的树枝
就是要求毁在你的手里
就这样,拉美女诗人的诗歌通过手抄的形式,直接影响到我的写作。在写出组诗《女人》之前,我曾经写过一些过渡性的诗作,其中一首持续高烧之后写作的《错乱》被我收录在我第一本自己油印的同名诗集中,也是由我当年的同事小张打印的。可惜的是,这本《错乱》印得很少,很早就逸失了。《错乱》这首诗意味着一种变化,我在一篇文章中曾写道:“从这首诗以后,我的内心和写作形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觉得我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和多年来困扰与窒息我的内心纠葛,都在向上生长,似乎要从四面八方冲出我的躯体。”写作的冲动也一直向上生长,直到有一天,从心底突然升起两个字:“女人”。
抽屉里最后一本手抄本,应该是抄录于 80 年代初期。
为什么断定是 80 年代初期呢?因为这个笔记本封面是绛色的,书有花体字“新山城”三个字。当年的笔记本常用地名来命名,究其原因,当年的人们很难有机会旅游,出门住宾馆也需要介绍信。所以,别的城市都具有一种神秘的魅力,而出版社也通常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至于为什么说最后一本呢?因为在当年抄录时,都是一整本笔记本抄完后,才换一本新的。毕竟那个年代,笔记本也不是便宜之物。而这本手抄本,只有一半抄录了诗歌,而另一半是空白。
想必是因为到了 1983 年左右,国内文化形势有了很大变化,各大出版社竞相翻译和出版国外名家诗集。我也跟当年的文艺青年一样,频繁地出入当时的新华书 店,寻找最新的国外文艺作品,成了新的爱好,也就不再需要像从前一样费力手抄了。至此,手抄本这一阅读形式也就算寿终正寝了。
[选摘自翟永明新书《旧酷年华》之《手抄本琐记》,有删节]
荐诗 / 翟永明
著名诗人,四川成都人
著有诗集《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
《称之为一切》等
第4948夜
守夜人 / 流马
诗作及本平台作品均受著作权法保护
投稿请发表在诗歌维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