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中,为了让哈利能躲过食死徒的追杀、平安地从女贞路转移,凤凰社的6个社员喝下了复方汤剂,变成了哈利的样子,以引开追兵。真正的哈利只有一个,但从起飞的那一刻起,谁是他就已经不重要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电影中,哈利的猫头鹰海德薇正是在这个情节中为了帮哈利挡索命咒而死去,但在原著里,这只可爱的小鸟殒命的原因仅仅是误伤。 」
2023年,华纳兄弟正式宣布即将在未来的十年里带来一部全新的影视剧版《哈利·波特》,并称整部系列将以“忠于原著”为第一准则。消息一经放出,便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原著粉自诩“权威”、电影粉占据了“经典回忆”的高地、电视剧粉则“未播先战”,认为影版改编虽然精彩,但是部分情节偏离原著,所以力图说服不认可影版的原著粉同自己站在一边、一起抵制影版、支持剧版。
各执一词的争辩并没有阻拦猫头鹰再次飞起,2026年12月25日圣诞夜,剧版《哈利·波特》即将正式播出,不断预热的宣传氛围让这场持续了三年多的“霍格沃茨大站”进入了“站队”的白热化阶段。
(原著粉一边吐槽剧版、一边支持剧版拉踩影版)
这样的局面对我们来说似乎并不陌生,每当有作品推出新的改编版,类似的争论就会爆发。此时,如果有人胆敢跳出来说“我觉得各个版本都挺好的呀”,那么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几方就很有可能会立刻群起而攻之:你是不是真爱粉?
被卷入事件中的人如果听到这句质疑,或许都会觉得非常无辜。明明大家付出的爱没有谁多谁少,为什么反而这样的爱会让我们面对改编时,分成那么多派别、又吵得那么激烈呢?
(面对同样问题的还有被改成多个版本的科幻小说《三体》)
同样的热爱,却因为不同的“土壤”而长出了不同的评价,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是简单的版本之争,版本不能区分人们对改编所抱的感情,真正把大家分开的,是不同人心里对作品进行评判的尺度、是希望自己那个尺度成为衡量“这部作品是否成功、是否应该代表这个IP被大众接受”的标准。
只有一个人或几个人认同的尺度,不足以成为有效的标准,粉丝们争夺的焦点,与其说是哪一个版本更好,不如说是哪一种评价标准能够成为主流。谁的标准获得更多人的认可,谁就更有可能掌握解释作品、定义经典的话语权。人们对文艺作品所抱有的认同感往往与对当时阶段的自己的认同感高度挂钩,大家担心改编版重新对作品进行解释带来的走样风险、更担心自己的回忆被抹除、担心自己在故事里的位置被推翻、连同自己因这部作品而成长出来的那一部分品位、态度和人格也被否定。
(多年前,许多《遇见逆水寒》的玩家因为无法接受游戏内其中一个角色改名而选择了退游,时过境迁,她们至今仍对此耿耿于怀。)
或许你还记得第一次搬家之后,站在新家的客厅里时那种空落落的陌生和不安,又或许你曾失去过自己从小抱到大的阿贝贝,漫长的夜晚就算有新的玩具作陪也很难像过去那样酣然入睡。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你还是会被少年时喜欢过的音乐、闻过的气味、甚至吹过的晚风感动得热泪盈眶。抽象的回忆和情感需要具象的载体来保存,它们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影响着你的审美取向、价值判断、行事风格,此类种种。你认为,正是这些东西组成了如今的你。这些承载着“过去”的事物共同为人类量身打造了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靠近它们就是靠近了那段永不再回来的流金岁月。
(电影《小王子》中,小王子的玫瑰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承载了小王子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小王子在与她的相处中学会了爱。)
自我意识的同一性依赖记忆与叙事的连续,人之所以能确认“我还是我”,是因为ta能把过去的经历、体验和思考连成一条可理解的线索。能够记录回忆、供人不断解释和组织自我意识的载体非常丰富,文艺作品作为其中一种,拥有着巨大的寄托空间和深远的精神影响力。
从机制上来说,记忆既提供连续性,也排除与自己检验过后总结的经验不一致的观点。一个人越依赖某一版本的文艺作品来确认自我,该版本被质疑时,那些质疑对ta产生的威胁就越强。
(日本艺术家盐田千春的装置艺术作品《线》。)
就像日本艺术家盐田千春在她的装置艺术展《线》中所表达的理念一样,她收集那些代表了周围人共同回忆的旧物,然后用象征记忆的红线围绕着这些物品、编织出了一个外化的情感空间。无数的红线在空中交汇、缠绕,那些无形的却不可或缺的东西被连接到旧物上,具象地呈现着人、物、记忆三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过去是一张织得密密实实的网,网住从前、网住自我的同时,也可能在皮肉上留下深深的勒痕。外部的攻击和否定会让这张网一次次地收紧,所以为了对抗疼痛,我们只能一次次地伸出长剑、抓住别人网上的漏洞、残忍地发起攻击。
某种程度上,对最接近自己心里那个尺度的作品版本进行捍卫,也正是握住时间的端点、捍卫着曾经和现在根植于这套尺度上的自己。
(康德认为,共同的证实是完成审美鉴赏规则的一个条件)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针对审美在集体认可方面的需求时曾提出,“鉴赏判断本身并不设定每个人都赞同,只有逻辑的普遍判断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它能够引出「根据」。”
由此可见,从单纯的情感宣泄到有组织、有系统地反对,其中正是加入了据理力争的「根据」,从基于现实情况的拉表对比到“上纲上线”的解读攻击,也可能只有一念之间的距离。
对于剧情改编来说,它或许包括选角是否贴合想象、故事情节是否精彩自洽、人物弧光是否完整呈现等等;对于音乐改编,它可能就变成了旋律是否抓耳、情感流露是否自然;尽管不同的文艺作品因载体差异、在证据列举类型方面可能不尽相同,但大家做这件事的目的和态度却是相似的——
为了能够继续支撑自己和自己因这个作品而产生的一切、煞有介事地努力寻找“客观”的证据链来承接自己内心的不安,并且希望获得更多人的认可,用群体的归属感去对冲被重新解释、重新定义的恐慌。
(网络上各种关于改编作品的“理讨贴”中,大家都非常认真地罗列着自己不认可改编作的理由。)
独木难成林,一个人的理解很难支撑一个尺度,当个人的理解获得其他人的认同,原本属于个体的评价标准便有可能发展为群体共同认可的立场。群体不仅强化了个体对自身判断的确信,也让这种判断获得了更大的传播力和影响力。
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尺度是最终作数的那个,为了保证自己的效力、就只能排斥别人的尺度,架就是这样吵起来的。遗憾的是,言辞激烈的捍卫或许能在一段时间内让一部分人获得表面的胜利,却很难真的换来“究竟谁的尺度有资格定义经典”的判决,也很难变成对改编生产的有效控制。
《列子》里记过一次争辩,两个小孩争太阳远近,一个说早晨的太阳大如车盖、中午小如盘盂,远小近大,所以早晨近;一个说早晨凉、中午热得像把手伸进热水,近热远凉,所以中午近。孩子们让路过的孔子评评理,孔子听完他们各自的见解,最后为难地说:我做不出判断。同一对象可以从不同维度观察,得出的结论不同却各自成立。一个量视觉大小,一个量体感冷热,维度不同,结论自然相左。重要的是,它并不直接回答简单的对错,争议的难裁不是因为缺少一个孔子,而是因为评价尺度本身没有统一的度量。
(荷兰艺术家埃舍尔作品 《相对性(Relativity)》。)
争吵的空间被制造出来,才可能会有争吵的余地。在当下,产出新经典的难度极高,比起再创造的成本,以影视化、动画化、游戏化为代表的一系列IP改编市场成为更具性价比的选择,由此催生的乐园经济、联名经济等等其实都是这种现象的商业演化。
浮躁的市场驱逐需要沉淀的作品,也筛选注意力分散的受众。对于创作者来说,走质的风险往往大于走量;对于读者来说,琳琅满目的作品则让可供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大,于是很少有人再愿意用像从前那样的耐心和注意力去对一部作品进行阐释和分析、帮助一部作品提高关注度和讨论度。
一个典型的循环就这样诞生了:失去了倾心尽力地创造、失去了百花齐放地解读,新作成为“经典”正在变得越来越难,相对地、改编就会显得更加经济实惠。拉丁文中有一句谚语,“Via trita est tutissima”(被踩平的路最安全),某一部分人的不满并不会影响改编的诞生,相反,很多讨论在客观上都可能为改编带来热度;甚至即便没有人为此争吵,只要改编作品还在诞生,就不排除吸引到新受众的可能,热度越高的IP、收效只会越好。
(基于已有IP进行开发的商业联名、主题乐园、快闪店。)
希腊神话里有个九头蛇妖,攻击它的时候,每砍掉它的一颗头,原来的地方就会立刻长出两个新头,长出来的头越多、它的力量也就越强。
同样的,在改编风波中,置之不理的冷处理和争执不下的热处理的区别并不是很明显,甚至反而大规模地各自辩护会将这种热度提前并放大,就像拔刀砍向九头蛇妖一样,变相地继续滋养了改编作的诞生。
之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面对同一个问题,恰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个问题的出现已经常态化到让特定的措施演变成了本能反应。
(万能青年旅店《杀死那个石家庄人》。习惯成自然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意识,可能只有在秩序被彻底打破之后,循环才能停止。)
伊瑟尔在召唤结构理论中提出,比起一个已经圆满的容器,文本更像一个图式化的框架,创作者在搭建时故意留下了一些空白、构成了文本的“召唤结构”;作品问世后,读者用自己的经验、想象和知识去填充,然后文本的意义才真正生成。
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体验到来、用不同的理解去完成的框架,自然很难完全相同,文艺作品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的魅力是作者和读者一起赋予的:作者给了它生命,而读者左右着它的未来将如何生生不息。就像这场战争吵得如此如火如荼,总是会有人认为“每个版本都很好”,这正是因为阅读、阐释和再创造本来就是一部文艺作品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没有获得多数人认可的尺度并不一定就是“错的”“应该被淘汰的”,同样,也不一定非要给取得多数人青睐的尺度一个垄断的“权威”。允许改编的出现,允许不同的尺度创造出不同的世界,也允许拒绝和接受同时存在。
真爱应该让故事不断长出血肉,而不应该被派别所分割,声势浩大的改编作品或许占据了一定的市场份额,但一部作品的意义远远不止在于它所带来的经济效益、甚至不止在于拥护认可它的人数声量。
为自己的尺度的发声时,不要忘记当初选择这部作品那天,是什么样的爱与勇气给了你愿意用自己的回忆和它缔结契约的力量。
爱的表达方式是那么多种多样,远不只有“选边站”这一种选择。
如果不能阻止质量参差不齐的改编在追名逐利中不断涌现,至少不要放弃用自己的感受,在纸张和荧幕之外、在真正广阔的大千世界之中,一次一次地给予你心中的它们缤纷绚丽的涅槃新生。
(图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 黄雯,朱子月.粉丝文化与网络IP改编剧:基于社会实践理论的思考[J].中国电视,2022.
[2] 方维规.文学解释学是一门复杂的艺术——接受美学原理及其来龙去脉[J].社会科学研究,2012.
[3] 闫伟华,王倩茹.“共生共长”:网络文学核心粉丝群体的情感动员实践[J].传媒观察,2023.
[4] 尹鸿.论原创力:从观念到实践[J].中国文艺评论,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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