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一位从美国归来的老人，在北京接受了漫长的口述采访，他就是李宗仁。
在那部后来由唐德刚整理成书的回忆录里，他谈到了一件让他耿耿于怀三十年的往事——中央红军长征，他的说法让很多人意外，因为他没有把重点放在红军有多顽强、多神奇，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老对手。
他说当年那场追剿，蒋介石的心思一半在红军身上，另一半永远在算计着桂系、川军、滇军、黔军那几个地方诸侯，这一句话，把一段被反复讲述的历史，撕开了一道从未示人的切口。
1934年秋天，中央苏区已经守不住了，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撤出江西，开始了后来被称为“长征”的战略转移，出发时，红军各部加起来有8.6万人，但这个数字是虚的——打了那么久的仗，补给几乎断绝，战士们的状态已经很差了。
国民党这边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蒋介石调集各路人马，开始层层布置封锁线，红军先后冲破了三道，每突破一道就损失一批，到了湘江一线，3万多人已经是当时能集结起来打仗的全部家底了。
湘江这个地方，在广西北部，是红军通往贵州的必经之路，蒋介石在这里排出了一张大网：北面是湘军何键的7个师，南面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5个师，后面是中央军薛岳、周浑元带着8个师死死追着，两侧还有粤军和黔军协同堵截，前后左右加起来将近30万人。
红军那边呢？3万出头，弹药告急，粮食见底，不少战士走路都在打晃，按照这个兵力对比，这场仗的结果应该毫无悬念。
“湘江战役”最关键的谜，就在桂军身上。
李宗仁和白崇禧当时手里有5个师，负责南岸防线，防区集中在全州、兴安一带，这里正好卡住了红军最可能选择的渡江点，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只要桂军守住这段防线，红军就只能在湘江边上硬碰硬，而那个时候红军根本扛不住消耗。
但是，桂军没守。
1934年11月下旬，就在红军逼近湘江的关键时刻，桂军悄悄把全州到兴安一线的主力撤了回去，防线上出现了一段将近60到100公里的真空地带，这个空档至少维持了3到6天，红军主力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强渡湘江，冲了过去。
这件事当时就让蒋介石震怒，他发电报质问白崇禧，为什么放弃阵地让红军渡江，白崇禧回电也不客气：你的中央军追击不力，你的统一部署混乱，凭什么来问我的责任？
那么桂军为什么这么干？李宗仁后来说得很直白。
桂系当时兵力总共不到3万人，和红军数量差不多，蒋介石的那套部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要把红军往广西方向逼，让桂军和红军拼个你死我活，然后趁两边都打残了，把中央军开进来，顺势接管广西，这是杨永泰给蒋介石出的主意，名字叫“一举除三害”。
李宗仁和白崇禧算了一笔账：
红军只是借道广西往西走，不会留在广西不走，但如果让红军在广西被打死了，蒋介石的中央军就会名正言顺地开进广西来，与其帮老蒋消灭红军，不如放红军过去，自己还能保住地盘，所以白崇禧故意把全州到兴安之间的防线空出来。
桂军让路还不是最要命的，真正改变战局的，是蒋介石给手下嫡系将领发的一封密电，里面除了追剿的命令，还夹了一句话：一面追剿，一面整理黔政。
整理黔政是什么意思？就是借着追红军的名义，把中央军的手伸进贵州，把贵州从地方军阀王家烈手里接管过来。
这道密令一传出去，贵州的王家烈立刻就慌了，他算了一笔账：
我要是拼命打红军，打赢了，中央军趁机进驻贵州，我的地盘就没了；打输了，我的兵打光了，地盘照样保不住，两头都是死，那还不如让红军赶紧过去，王家烈后来果然被蒋介石一步步架空，他自己后来说了一句很心酸的话：我帮蒋先生打内战，共产党没剿掉，自己倒先被剿掉了。
四川的刘湘、云南的龙云，打的都是同一个算盘，谁也犯不上为蒋介石火中取栗，龙云手下的人把话挑明了：
蒋介石追堵红军，实有一箭双雕之野心，不仅想消灭共军，还想乘便消灭地方武装，龙云听完拍了板：滇军出省，追而不堵，什么叫追而不堵？红军来了让开一条路，红军走了朝天放几枪。
那蒋介石到底想不想灭红军？想，他在日记里写过：“不可错过剿匪成功之大好机会，”但他同时还想做另一件事：借追剿之机，把西南几省收归中央。
1935年1月，他在日记里写得更直白：“此时以先定川滇黔为上策，剿共次之，”这句话就是铁证——在他的排序里，收地盘排在灭红军前面。
两个目标撞在一起了，想收西南，就得让中央军进去；中央军一进去，地方军阀就害怕；军阀一害怕，就出工不出力；出力不足，红军就跑了，数字也说明问题：1935年3月，蒋介石在重庆部署追剿，中央军与红军的兵力对比是50万对3万，但真正接战的，不到10万，剩下的在干嘛？占领贵阳，控制昆明，进驻重庆——占地盘。
李宗仁说了一句很透的话：蒋先生这一辈子，总想把十个指头按住十个跳蚤，结果一个也按不住，他还打过一个比方：蒋介石追红军，像一个人追两只兔子，追到一只就算赢，可他非要两只同时抓。
李宗仁说，打仗的人都懂一个道理：穷寇勿追，围师必阙，对付一支没有根据地、只能不停跑路的军队，最聪明的办法不是围堵，而是驱赶，什么叫驱赶？
说白了就是赶羊，你在后面追，但不把它逼到墙角，给它留一条路，让它往你希望它去的地方跑——往贫瘠的、人烟稀少的、插不上手的荒山野岭跑，跑到那儿再慢慢收拾。
可蒋介石偏不，他非要布一个铁桶阵，想把红军一口吃掉，结果呢？铁桶阵到处是窟窿——桂军让路，黔军放水，川军敷衍，滇军朝天放枪，三十万大军围着三万红军转，硬是让人家从眼皮子底下钻了出去。
李宗仁晚年说红军能从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里活着走出来，不是因为红军多能打，而是因为蒋介石这个人太贪心了，他要是只想着灭红军，红军没有任何机会，坏就坏在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每多装一件事，红军就多一条活路。
一个想灭红军，又想收西南；一个既防红军，更防蒋介石，两种心思撞在一起，打出来的就是一场谁也说不清楚的仗，三十万人追三万人，追了上万里，硬是没追上。
李宗仁说蒋介石的棋从头就下错了，这话从蒋介石半辈子的政敌嘴里说出来，分量确实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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