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消费主义的语境中,“更新”几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共识,仿佛所有事物都必须通过持续升级才能获得存在的合法性,甚至城市、建筑、空间、设计与生活方式也被卷入加速发展之中。在这一背景下,退化建筑(DEVOLUTION)在成立之初就提出了一个近乎逆向的命题——退化。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回到过去,也不意味着拒绝现代性。它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克制,一种对“过度”的谨慎回应。
王琦(左)与汤建松(右)均毕业于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王琦从《生活》杂志离职后,便回到厦门,任《搜街》杂志主编,并策划多场展览。汤建松毕业后创立产品设计工作室。他们因为对在地文化和城市形态的关注而相识相交。从经常聚在一起闲聊到后来组成工作室,年少轻狂到各自组建家庭,厦门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为日常,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退化建筑的克制首先针对自身。与强调规模与效率的事务所不同,退化建筑始终坚持以“工作室”的方式存在。2016年团队成立之初仅三人,近年来维持在十人左右,这并非条件所限,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过大的组织往往意味着制度化与流程化,而他们更在意内部讨论的密度与观点之间的交叉。在这个小型团队里,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重新出发的探索。
在王琦和汤建松看来,12个人已经是团队规模极限。但他们希望以后把更多责任与决策交给团队成员,这样他们可以有更多时间思考与创作。
工作室的状态同时意味着核心成员对项目从概念到落地的全程掌控。正因如此,两个主创几乎参与每一个项目环节,甚至小到门拉手、地板木材的选择都亲力亲为。这种全程介入可以确保项目的整体完成度与判断权始终在自己手中。
而组织结构上,团队内部仍有清晰分工:有侧重设计与材料的建筑师,有擅长观念与品牌的策划,也慢慢配置了视觉、商务与行政支持。但在真正的项目驱动上,仍由两位主创作为核心引擎,共同讨论、分工推进、深度互补。
王琦以前没有办公室,因为他喜欢自由自在,或是闲逛会友、或独自写作、或寻找灵感。现在因为退化公园的日常事务繁杂,他在工作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所以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进门的桌上摆放着super studio超级工作室的书,足见退化建筑的思考坐标。王琦还喜欢搜集佛像,在办公室的不同角落分布着各式各样的佛像。
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因为所学专业都与艺术有关,达达主义和观念艺术深深影响了他们的思考与工作方式。两位主创并不将自己限定在“设计工作室”或“艺术团体”的单一身份与专业视野中,而是在不同光谱之间流动:既擅长思辨,也能施工落地;既对设计深入细节,也可以承担复杂商业系统的规划。所谓“退化”,在这里并不是能力的减弱,而是对边界的消解——让身份保持松动,让思考保留弹性。
与王琦相反,汤建松基本都在办公室接待客户或处理项目。他的办公室有一半留给了茶桌,他与王琦的交流基本都在这张茶桌上展开。平时午饭过后,也经常有好友来串门,他们就会泡茶闲聊一下午。
退化建筑办公空间的转变,也映射了这种态度。早期位于写字楼中的呆板办公室无法满足他们对“自由”与“可能性”的期待。2022年,在寻找新的工作室选址时,他们看中了老城区一处旧物业的天台空间。通常看来,这样的“边缘”性空间并不讨好,却符合退化建筑对于“进化”失效的关注。
在设计过程中,项目周边的环境唤起了记忆里充满生活感的旧日街道。一个横空出现在天台上的公园社区,这一不切实际又充满噱头的想法却成为“退化公园”诞生的起点。项目的策划逻辑更类似于退化建筑的艺术项目——将空间作为情境装置,却意料之外地成为了非标商业案例,也开启了他们全新的身份与业务——物业。
早在2017年,退化建筑就曾以“退化公园”之名在厦门一小区高层住宅内,租赁了一套公寓临时改造为公园。项目因为牵扯到物业、居民、观众、媒体、线上、线下等多方主体的界线博弈,最终在半年后被迫关闭,却打开了他们对于空间中的关系感知,也为如今的退化公园埋下了伏笔与经验。
作为自运营管理的首个项目,“退化公园”从开放伊始就成为一个热门打卡地,在两年多后的今天热度依旧不减。对于“退化公园”是如何火起来的,从商业分析的角度有着诸多为人称道的原因:“退化松弛”、 反精致的独特理念契合了年轻人反内卷的情绪;刻意保留原始破败质感的设计实践;与闽南的在地文化强有力地融合;业态弱化卖货,强化创作氛围……
对此,退化建筑表示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这样的预期、也不清楚火爆的原因,但两位主创曾经期待这里成为“一个轻松、有亲和力、可以让人停留,并与周遭社区建立友好连结的生活方式街区”的愿望的确在逐渐兑现。如今,在“退化公园”所在楼栋的沿街铺面发展出了二期项目;此外,同城一处商场中的“退化村”也在逐步建设与落地。
目前办公室所处的位置是退化公园中最不好用、最难租的空间。在改造时,他们有意在分散的空间中设置了诸多通道、走廊、楼梯……希望串联起使用者丰富的行动关联。
全国各地希望复制成功模式的邀约接连不断,但退化建筑始终警惕商业的惯性。2025年是他们工作时间最长的一年,但并不是最具创造力的一年。赚钱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保持反思、持续实验与好玩有趣依旧是“退化”的精神内核。因为团队可以承接的业务量有限,所以他们只选择那些观念一致,愿意在现实条件下寻找艺术与商业全新的交汇方式的客户。
办公室一隅开设了一家中古茶饮器物店,偶尔间做展览。这不仅出于接待目的,也是为了更好的融入社区,体验社区成员的入驻感受与经营情况。
从早期充满话题性和争议性的艺术计划,到如今商业上的成功案例,退化建筑的多数项目可以被归类为空间改造。在他们看来,无节制的发展已经让新的空间过剩。因此,他们并不迷恋乌托邦的商业叙事,相反,边缘性空间成为一种价值判断之后的明确选择,也是他们重构自身与时代、与地方、与价值标准之间关系的媒介。
退化建筑的不少艺术项目与“测量”有关,也是他们对于何为标准的反思。在2019年实施的“外滩毛衣”项目中,他们用与外滩的摩天大楼高度等长的毛线手工织成毛衣,原本令人仰之弥高的地标却意料之外的捉襟见肘。
更重要的是,关系重构也延伸为他们的设计核心。空间一旦进入社会,便不可避免地与个体使用、邻里关系、运营逻辑、社会管理发生碰撞,设计秩序与日常现实之间必然产生冲突与偏差。
正因如此,他们将自己定义为“事件公司”。这一表述并非修辞,而是对其工作目标的准确概括——退化建筑并不确立一种可辨识的形式风格,他们更关注设计如何成为持续发生的关系的一种条件。
在巴浪鱼祥芝码头店的改造中,面对风化严重的老渔港建筑,他们保留了冷冻厂遗留的痕迹、墙面上的电话号码、被海风侵蚀的表面。这种保留并非怀旧,而是一种对地方经验的尊重与对自身角色的思考——他们不试图制造一个关于“渔港”的崭新形象,而是通过设计让它作为生活现场继续存在。
从早期提出“建筑ARCHITECTURE、艺术ART、广告创意ADVERTISEMENT”三位一体的3A综合解决方案开始,退化建筑就在构建独特的工作体系。空间只是他们统筹表达的界面,他们期待设计、内容与关系可以形成在现实中生效的整体。
进行空间改造时,他们基本以“减法”的方式介入——还原本有结构、保留过去痕迹、使用在地材料,让空间保持一种低饱和度的表达,从而允许叠加,允许错误,也允许重新解释。与此同时,他们着重在细节上营造自然舒适的状态,比如门与窗的比例、定制的家具和配件。他们也喜欢在设计中融入中古家具器物,不同年代与风格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时间网络,让进入空间的多元主体都可以找到各自与空间产生连接的精神通道。
退化建筑与医美品牌Lanlanli的合作是体现其3A综合解决方案的经典案例。退化建筑将艺术植入品牌基因、空间设计与宣传推广,通过不同艺术家的作品展现身体在当代文化中的复杂维度,重塑医美作为自我身份的个性表达的大众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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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退化建筑成立的第十年。这个由非建筑专业出身的成员组成的工作室,因策划和发起多个艺术介入空间的实验性项目而进入专业视野。“退化”最开始是他们针对城市化与现代化提出的反思,也一语中的地表明了他们的工作与生活态度。
退化建筑始终拒绝把自己安置在一个清晰的专业坐标系里,不标榜先锋性或给套上“跨学科跨专业”的流行马甲。与其说他们试图建立某种稳定的“品牌形象”,不如说,他们更关心如何维持一种自由的工作状态——在设计与非设计之间,在建筑与装置之间,在委托与自发之间,持续实验。
摄影| 李迪
文 | 灼君
编辑 | 李蘅熹
设计 | Darki
项目图片来源 | 退化建筑 D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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