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如其人,人如其字——这句话若放在上海滩枭雄黄金荣身上,颇像一句反讽。旧上海提起“黄老板”,浮出脑海的多是墨镜、雪茄、金丝手杖、青帮暗号,谁料档案夹里还能抖出一卷笔酣墨饱的条幅?民国三十四年,肇和中学首届毕业生纪念册扉页上,“学无止境”四个擘窠大字即出自黄氏手笔。乍见之下,许多人“大吃一吓”:这竟然是那个跺一跺脚、黄浦江都要晃三晃的黄金荣?
四字结体开阔,外松内紧,宽袍大袖间暗蕴骨骼,活脱脱《泰山金刚经》经石峪的气象。石峪摩崖原本就刻在岱宗盘路之侧,字大如斗,气象宏阔,历代书家视为“大字之祖”。黄金荣取其神而不泥其形:横画如梁,却不一味铺排,中段微拱,有泰山十八盘的张力;竖画似柱,收笔略向右倾,留一线呼吸;捺脚重按轻提,偶尔带出飞白,像江面疾风吹起的浪花。整幅字不疾不徐,行笔节奏舒缓,仿佛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旧日租界的喧嚣都被关在纸外。
若说碑学是骨架,帖学则是血脉。黄氏少年失怙,读书不多,却在江湖摸爬滚打中悟出一条“处世帖学”——见人说人话,见鬼写鬼字。为了与政、商、文三界周旋,他硬生生把书法练成了“社交货币”。某次杜月笙嫁女,他送上一副洒金笺行书对联:“桂馥兰馨宜家受福,琴和瑟美举案齐眉”,落款钤“金荣长寿”朱文印。笔致粗重,却暗用飞白,好似黑缎上闪银丝,既显江湖豪气,又不失文场礼数。收礼的人明知黄老板“手条子”极硬,却也不得不佩服这手字“上路”。
民国风尚,婚寿乔迁、开张剪彩,皆以书法为贵。能写者自写,不能写者重金求名士代笔。黄金荣偏偏喜欢自己“刷大字”。一来省润笔,二来显身份——彼时上海滩,枪杆子里出地盘,笔杆子里也能出交情。租界里洋捕房、华捕房、青帮堂口、报馆书局、梨园票友,各色人等川流不息,黄公馆的客厅几乎天天开“笔会”。黄老板写大字,师爷磨墨,小厮抻纸,红袖添香,香烟袅袅里一幅字落成,既赚人情又立门面。于是数十年下来,他的墨迹竟成了“副产品”,且数量可观:中堂、条幅、对联、扇面、招牌、墓志……林林总总,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拼起来竟是一部另类的海上浮世绘。
若细究笔法,黄金荣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书法家。他没有系统的师承,也不曾拜入名门,甚至连执笔姿势都被正统书家讥为“江湖把”。但偏偏这股“野狐禅”里有一股狠劲:横竖用铺毫,转折用挫锋,捺脚重顿,飞白横扫,线条如闸北铁厂的钢条,热气腾腾。偶尔墨渖外拓,像苏州河暴涨的浑水,带着泥沙俱下的生猛。评论家说他“有碑意而无碑法,得帖韵而无帖规”,倒也不失为的评。然而正是这份“不合辙”,让他的字在民国书坛显得另类而鲜活。康有为写《广艺舟双楫》推崇“碑学”,沈尹默倡导“帖学”,黄金荣不管这些,他直接把碑的“筋骨”和帖的“皮肉”扔进上海滩的霓虹酒色里滚一滚,拎出来就是一幅“海派狂草”——你可以不服,却不得不承认它生猛好看。
更耐人寻味的是,黄金荣的字越到晚年越收敛。抗战胜利后,他深居简出,字也少了杀气,多了萧散。某次为老友题写“静观自得”四字,笔致竟有几分弘一法师的疏淡,仿佛喧嚣散去,江海关的钟声远远传来。或许那一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亨”也悟到:江湖再大,终究大不过一纸云烟。只是上海滩的霓虹太亮,人们记住了他的枪火与鸦片,却忘了那些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研墨的片刻。
于是,当我们再次翻开肇和中学那本泛黄的毕业纪念册,“学无止境”四字依旧雍容静穆。它提醒我们:历史并非单线条,枭雄也有案头风雅。黄金荣用一生印证了那句老话——写字如做人,有人凭风骨立世,有人以世故藏身;而风骨与世故,有时不过一纸之隔,墨香深处,皆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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