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胡宝珠，原籍四川丰都，幼年因家贫被卖为婢女，后成胡南湖母亲义女。1919年18岁时经胡南湖以《扁豆图》为媒赠予57岁齐白石为侧室，育有四子三女。她由文盲成长为能临摹白石画作的才女，1941年原配陈春君去世后被扶正为继室。其真实身份存在"婢女说"与"义女说"争议，齐家后人记述与齐白石祭文表述亦存矛盾。
△ 齐白石和胡宝珠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在1919年定居北京前与原配妻子陈春君于1874年正月二十一日在家乡拜堂，其后育有五子，对于两人的情况，本文不再赘言。然而1919年齐氏第三次来京时，四川丰都(今属重庆)人胡宝珠成为继室。对于胡宝珠的身世、嫁人齐家时的身份，历来都依照齐氏<<自传>>等书中陈春君为齐聘副室的说法，但齐氏<<自传>>、<<年谱>>(胡适、黎锦熙、邓广铭本)之中对于胡宝珠嫁人齐家前的身份问题均为含糊不清的表述。<<祭夫人胡宝珠文>>中并未叙述胡氏嫁入的细节，齐氏<<祭陈夫人>>一文中说:"民国六年乙卯，因乡乱，吾避难窜于京华，卖画为活。吾妻不辞跋涉，万里团圆，三往三返，为吾求宝珠以执箕帚。"这就导致了后人研究中对于这一情节的相互矛盾，郎绍君先生著<<读齐白石手稿(上)日记>>认为:"宝珠就是胡南湖所说之'婢'，是以胡南湖母亲义女身份送到齐家的。白石将她带回湘潭家中，不久，就由白石发妻陈春君作主，纳胡宝珠为副室。"<<彩色的生命艺术大师齐白石传>>说:"她告诉白石，给他聘定了一位配室，几天之内，她将携她一同来京，要白石预备下住处，准备成亲......一天下午，陈春君带着一位年轻女子赶到北京了。女子叫胡宝珠，原籍四川丰都人，生于清光绪二十八年壬寅八月十五中秋节，当时才十八岁。她父亲名以茂，是篾匠。胡宝珠在湘潭一亲属家当婢女，出落得十分标致。白石一见，满心喜欢。当天傍晚时分，三人一同到了龙泉寺新居，在陈春君的操持下，简单地举行了成亲之事。"<<齐白石全传>>又说:"不久，陈春君专程来到北京，为齐白石物色侧室，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经过反复挑选，陈春君给齐白石聘到侧室胡宝珠......齐白石和胡宝珠一见面，双方都感到满意，于是就这样说定了。"然而笔者经过考证，认为陈春君实则与此事无关，齐白石与胡宝珠的结合得益于一段书画姻缘。
1.胡宝珠与胡南湖的关系
胡宝珠，四川丰都人'，家在丰都县转斗桥胡家冲。胡南湖(1884-1951)，字新三，名鄂公，湖北江陵人。1912年，四川从清廷独立，成立军政府。1915年3月，胡南湖以总统府咨议身份随四川督军陈宦首次进入四川，任督军署一等秘书。袁世凯称帝后，他联络在四I的北方革命党人黄以镛等与温江、郫县等地的民军首领取得联系，进行倒袁活动，1916年起任"四川宣慰使""，1917年11月调任广东潮遁道尹，治所在广东潮汕。后赴北京，参加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并加人共产党。抗战期间去上海，新中国成立后去台湾。1951年去世。
北京慈惠殿"中紫丁香馆是胡南湖在北京奉侍母亲的公馆，胡母应当一直在这里居住，这里有齐白石1938年所画<<紫丁香馆图>>的三处题跋为证"。其一云:"紫丁香馆在旧京慈惠殿，院中满植紫丁香树，因名其馆。乃南湖弟尝奉养尊太夫人于此处，此十年前事也。自太大人下世后，南湖即徙家南下，偃蹇海上，而紫丁香馆早属他人。王谢旧居，令人慨叹。因拟为图，并报南湖先后之请也。戊寅三月，齐璜并记于旧京。"其二云:"扬尘东海几栽桑，迁变如云可断肠，曾是故人莱舞地，门前一树紫丁香。此十年前过友人故居所作。"其三云:"煤山山顶天风凉，丁香馆前野草芳。惟有旧时如客燕，只今犹觅佛爷堂。南湖尊太夫人堂上曾悬金冬心先生画佛四尊，故云。此画图成作也，齐璜又题。"需要说明的是，<<齐白石辞典>>中"紫丁香馆"词条认为这是胡南湖在上海的故居"。笔者细读<<紫丁香馆图>>四处题跋后认为此馆应当在北京，理由有五:一是国民政府首都在南京，"旧京"应指北京，题跋一中的"戊寅三月，齐璜并记于旧京"，时间应是1938年3月，查齐氏年谱可知这一年他并不在上海。同年3月，在他给朱屺瞻所题<<墨梅>>跋中说:"戊寅春三月，齐璜白石居燕京第二十一年矣。"且<<自传>>中齐氏自1937年开始便"下定决心，从此闭门家居，不与外界接触"。1938年，上海、南京相继陷落。1939年，齐氏更是说:"自丁丑年北平沦陷后，这三年间，我深居简出，很少与人往还。"13因此可知三月时，他尚在北京。二是1938年抗战中，齐氏题此跋时，胡母已经去世，胡南湖这时才"徙家南下，偃蹇海上"，同时紫丁香馆"早属他人"，成为了"王谢旧居"，因此抗战时胡氏举家迁居上海后的住处不可能是紫丁香馆。三是题跋一云:"因拟为图，并报南湖先后之请也。"齐氏一生只在1903年和1946年两次到过上海，1903年尚不认识胡南湖，如果紫丁香馆在上海，怎么可能被胡氏多次邀请前去呢?四是题跋二云:"此十年前过友人故居所作"，这应是齐氏1928年路过紫丁香馆所作，故不可能在上海。五是题跋三云:"煤山山顶天风凉，丁香馆前野草芳"，与"丁香馆"对仗的"煤山"在北京景山公园内，因此此诗所言应均是北京的风物。
如果明确了上述两人的情况，我们可以推测的是，婢女胡宝珠当在1915年3月胡南湖首次来到四川至1917年11月调任至广东之前的这段时间内进人胡家侍奉。胡宝珠当时是胡母的义女，齐氏后来在刻"齐白石妇"边款时有云:"宝珠......湖北胡鄂弓(亦作"公"，号南湖)之母之义女也。年十八归余,事余周密,余甚感之,因刊石以记其贤,癸酉即民国二十二年(1933)冬十月，时居燕京。白石齐璜"。"
△ 在桌前作画的胡宝珠·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2.齐白石与胡南湖的关系
齐氏于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开始陆续记日记，1919年日记中首次出现"胡南湖"的名字，似在这一年与胡氏相识，并立刻与其有大量交往，仅当年日记中就提及6次。
1919年七月初七日，齐氏日记中首次提到胡南湖时说:"胡南湖，人最慕余，一见如故，请余游城南游艺园，真人海也。"1齐胡二人相识后，胡南湖大力在北京画界中推荐齐白石的画名"，齐氏在琉璃厂清秘阁代卖的六屏画作被胡南湖见到后"为南湖见之喜"，认为.幅百金，故齐氏发出"感南湖知画"1的感叹。同时胡南湖还是说服齐氏定居北京，进行变法，谋求更大发展的坚定支持者，胡氏认为:"以为余之篆刻及画，人皆重之，归去湖南草间偷活何苦耶。况辛苦数十年，不可不有千古之思，多居京华四、三年，中华贤豪长者必知世有萍翁，方不自负数十年之苦辛也。"19因此在胡宝珠嫁给齐氏之前，齐与胡南湖已经成为艺术上的知己了。
△ 齐白石与胡宝珠、儿女·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3.齐白石与胡宝珠的相识过程
关于胡宝珠嫁入齐家的细节和身份，齐氏<<自传>>和诸多传记都有关于陈春君为齐氏挑选侧室、筹备娶妻的情节。<<自传>>有"到了中秋节边，春君来信说，她为了我在京成家之事，即将来京布置......不久春君来京，给我聘到副室胡宝珠"的描述，然而据笔者考证，1919年中秋节前后，陈春君似并未给齐写过家信，也没有来京，理由有四:第一，齐氏1919年日记并未标明日期是阴历还是阳历，三月二十日日记有齐氏在法源寺参加"丁香会"的记录，据查丁香花花期为3一4月2，阳历三月二十日对应阴历为二月十九日，与事实不符，故反证出该年日记中每天标注的日期应为阴历。第二，自四月十八日开始直至八月初十日，仅就日记所载，齐氏一共向湘潭老家寄去家书13封，收到6封，信件内容均为询问家乡战事与商议子女来京上学事宜，显然此时陈春君并未来京。第三，对于<<自传>>中所谓中秋节陈春君的来信，据查日记可知，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齐氏"去天津，宿李直绳家"，故并不在北京，其后也一直没有关于夫人来京的记录，八月十八日还记有"与楚俊生邮片书，问湖南此时可归否"，试想如果陈春君中秋节后来到北京，那么此后齐氏也就不会再向他人询问返乡之事了。第四，一个月以后的九月十三日，齐氏即"买车南返"，此时胡南湖已将宝珠送到车站(见下文)，陈春君也就更不可能出现在北京了。
因此，原配陈春君应该和胡宝珠嫁入齐家的关系不大，胡宝珠实则是以胡南湖报之齐氏的"四色礼"身份嫁人齐家的。在1919年7月18日一7月29日之间的一段未标注日期的记录中有:"胡南湖见余画扁豆一幅，喜极，正色日:君能赠我，当报公以婢。'余即赠之，并作诗以纪其事。诗云:菟丝情短此情长，万事何如为口忙。采撷不思红豆子，加餐尝坐紫丁香(南湖有紫丁香馆)。良朋如此皆为累，爱我虽衰未减狂。蟋蟀声中归万里(一作'十月家山满篱架')，老馋亲口教厨娘。"在后来的诗集收录此诗时又加上了"友人见余画篱豆一幅，喜极，索去。后报我以婢"的序。
随后，胡南湖因此画为齐氏送来了所谓"四色礼":一为冬虫夏草一匣;二为雪花银耳一匣;三为火腿、野猪腿、蒋腿三只(三只为一色礼)，四为婢女胡宝珠2。笔者认为四色礼实为一种明清以来流传甚广的祭天和婚庆习俗，<<明会典>>规定明代祭天仪式所需祭品为"四海陈设同帛四，四色礼神制帛"2雍正四年<<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又对订婚礼品限定为军民人等纳采礼品不得超过四件，具有"请期"之意，同时还带有男女双方中的晚辈对长辈所行的祝福之礼，可见胡南湖在这份厚礼之中无不暗含希望齐氏再续一弦的意味。
因此在九月十三日的日记中，齐氏所记的十二日八钟，买车南返。至车站，胡南湖送宝珠来。姚石青(倩)、马吉皆亦来为别"。首先肯定这和陈春君是无关的。其次，胡南湖在这段时间也可能一直在北京，并未在广东，证据有三:其一是上文第二节所言七月初七日齐氏日记中首次提到胡南湖时有"请余游城南游艺园，真人海也"一句，城南游艺园应是民国初年北京宣武门外旧先农坛北部的一处综合性游览娱乐餐饮场所，一度十分繁荣，证明胡氏是在北京与齐白石相见，并一道出游。其二是齐氏七月十五日的日记中还有胡南湖持扇面向其索画的记录，七月二十二日的日记中还有胡对于齐白石刚刚所画的六屏"见之喜"的记录。具三是上义第三节中齐氏所作"报婢"诗中，有"采撷不思红豆子，加餐尝坐紫丁香(南湖有票丁香馆)"句，再结合其上齐氏题跋中所言"报南湖先后之请也"，可见齐胡二人很可能正是在胡母所住的紫丁香馆中达成了"报之以婢"的佳话，因此在九月十三日的日记中，齐氏所记的"十三日八钟，买车南返。至车站，胡南湖送宝珠来"，胡南湖应该就是从北京的紫丁香馆中将胡宝珠直接带到了车站，根本没来得及去齐家，其后日记载齐氏十五日早晨就已到了汉口，二十二日已经回家省亲了。
故综上可知齐氏或许臆造了陈春君在他纳妾一事上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以此表现自己的明媒正娶之义，故诸多传记中对于陈春君劝说齐氏纳一侧室、陈反复为齐挑选侧室、胡宝珠是在湘潭一亲戚家当侍女、陈春君带胡宝珠一同来京、齐白石与陈春君回乡前问胡宝珠交代守家等诸多描写也就完全是无中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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