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何以重生:

民族舞剧《红楼梦》的创作范式与多维启示

□ 方标军

近年来,由江苏大剧院出品,黎星、李超等青年艺术家主创的民族舞剧红楼梦》,以其非凡的艺术感染力和市场号召力,在舞台艺术领域掀起了一场持续的现象级热潮。自2021年9月首演以来,演出逾400场,吸引观众60余万人次,屡创“开票即售罄”的票房纪录,并先后荣获“荷花奖”舞剧奖、“文华奖”剧目奖等中国舞台艺术最高荣誉。这不仅是一部舞台艺术作品的成功,更是传统文化在当代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范本。解构这一文化现象,可以为新时代文艺创作与传播提供多维度的实践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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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剧的现象级效应,源于它在四个维度上实现了突破性共振。

第一,受众结构的代际“破壁”。该剧彻底扭转了传统文化经典在年轻群体中的“高冷”印象,实现了受众的年轻化与大众化。据江苏大剧院调查统计,观演群体平均年龄约27岁,大量“90后”“00后”观众身着汉服等传统服饰“仪式感”满满观剧,并在社交媒体形成持续的分享、解读与二次创作热潮。这标志着青年自发主导了一场经典文化消费复兴,其深层原因在于作品精准构建了与青年情感同频的传播生态,本质上是青年一代通过艺术参与重构文化认同的社会行为。

第二,消费模式的时空“延展”。该剧催生了“为一部剧,赴一座城”的跨城观演新型文化消费模式,实现了从单一演艺产品到综合性文化消费场景的跨越。以南京驻演为例,超过80%的观众来自外地,显著拉动了当地交通、住宿、餐饮及关联文旅消费,使该剧从一个剧场艺术事件,升级为一个城市文化地标和文旅融合引擎。

第三,艺术评价的二元“统一”。该剧罕见地实现了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峰并峙。专业上,它获得了从业界到政界的双重权威认可;市场上,它创造了全国巡演“一票难求”的票房奇迹。这种艺术品质与市场反响的有机统一,打破了长期困扰行业的二元对立困局,其背后亦离不开“国潮”兴起、文化消费升级的宏观背景,以及出品方专业的品牌运营与市场策略支撑。

第四,叙事本体的媒介“跃迁”。该剧成功完成了从文学巨著到独立舞蹈艺术作品的创造性转换。它没有拘泥于原著的情节铺陈,而是以舞蹈本体语言,如“情绪流”叙事、“主题动作动机”塑造人物、对比蒙太奇结构高潮等,提炼并舞台化呈现了《红楼梦》原著的精神内核,使其成为一部具有独立美学价值和强烈剧场感染力的舞蹈史诗。

这一系列特征共同指向了几个核心命题:当代语境下,传统文化经典何以重新赢得青年?舞台艺术如何平衡审美追求与市场规律?跨媒介改编如何实现从“翻译”到“重生”的飞跃?对这些命题的回答,构成了民族舞剧《红楼梦》提供的深刻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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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一

深度开掘中华美学精神

实现经典的当代诠释

文艺创作的思想深度决定其艺术高度,而对中华美学精神的当代诠释,为经典改编注入了灵魂。该剧的魅力,首先在于它成功捕捉并具象化了“虚实相生”的意境美学与“悲喜交集”的生命哲学。

该剧放弃了亦步亦趋的情节复述,以“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图谱为结构主线,通过十二段风格迥异的女子群舞,构建起一座虚实交错的“大观园”舞台宇宙。主创团队巧妙运用中国古典舞“圆、曲、拧、倾”的形态特征,结合现代舞的空间调度,创造出“游园惊梦”的流动性叙事。在宝玉的独舞“通灵之惑”中,演员以连续的旋转与腾跃表现灵魂的挣扎,身后巨大的绢帛如云雾翻卷,既似襁褓又似枷锁,将“赤子之心”与“世俗牢笼”的冲突视觉化。这种“立象以尽意”的创作思维,正是对中国传统美学“得意忘象”理念的舞台实践,是“创造性转化”的生动体现。

该剧没有陷入“悲剧至上”的窠臼,而是在“千红一哭”的底色中,探入了生命的热度。“元妃省亲”一幕,华美恢宏的仪仗与冰冷机械的礼仪形成残酷对比;而接下来的“黛玉葬花”双人舞,则通过落花与泥土的意象转换,将个体生命的凋零升华为对自然轮回的诗意礼赞。这种“乐景写哀”的反衬手法,深化了悲剧的层次,引导观众在审美体验中完成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

这一维度启示我们,经典改编需要“双重解码”能力,既需深入原著,破解其文化密码,包括历史语境、哲学思想与艺术特色;又需精通当代舞台的表达密码,涵盖身体语言、科技媒介与观演关系。该剧集结了红学研究、戏剧构作、视觉艺术等跨学科团队协同创作,正是成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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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二

创造性转化文学叙事

完成从文本到舞蹈的本体飞跃

将文学巨著浓缩为两小时的舞台表演,是最大挑战。该剧没有试图成为小说的“插图版”,而是以“情绪流”替代“情节链”,以“意象群”构建“世界观”,完成从文学叙事到舞蹈叙事的创造性飞跃。

这种转化首先体现在结构创新上。舞剧打破章回体线性叙事,采用两幕十二场篇章,每一幕每一场既是独立的情感单元,又通过主题意象的复现形成交响。例如,“花”的意象贯穿始终,从游园时百花争艳的生机,到葬花时花谢花飞的凄美,再到冲喜时形如花瓣的纸钱,最后归于“花魂”的虚无。这种“意象贯穿法”,既保留了原著的诗意内核,也为舞蹈赋予了连贯的视觉逻辑,是对文学文本进行“舞蹈化转译”的创造性实践。

在人物塑造上,编导创造性地运用“主题动作动机”区分角色性格。黛玉的舞蹈语汇以古典舞的柔美为基底,但加入更多不稳定、不对称的失衡姿态,表现其“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精神气质;宝钗的动作则更为圆融、对称,行进路线多弧线,体现其“随分从时,端庄稳重”的处世哲学;王熙凤的舞段则融合了京剧旦角的台步与民间舞的泼辣节奏,一段“协理宁国府”的独舞,仅凭急促的鼓点与凌厉的眼神调度,就将“粉面含春威不露”的管家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宝玉大婚”的高潮处理尤其精彩。舞台被分割为红白两个时空,一侧是锣鼓喧天的喜庆红衣群舞,一侧是黛玉焚稿断痴情的白色独舞。两个时空通过宝玉的穿梭视角交替呈现,在黛玉气绝的瞬间,红衣队列突然定格,漫天红绸转为苍白。这种对比蒙太奇产生的戏剧张力,超越了语言的局限,将封建礼教摧残人性揭露得入木三分。

这一维度启示我们,舞蹈本体仍是情感传达的核心。尽管该剧深度融合了多媒体技术,但最打动人心的,依然是纯粹依靠身体表达的“肉身叙事”。技术应为艺术服务,而非凌驾于其上,这是所有舞台艺术创新必须坚守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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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三

平衡技术美学与艺术本体

实现跨媒介融合创新

当代舞台艺术已进入“科技赋能”的时代,技术应用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其是否服务于艺术本体的表达。该剧在多媒体、舞美、音乐等方面的系统性创新,实现了“传统美学现代化”与“技术手段隐形化”的平衡,是将传统写意美学进行“现代表达”的创新性发展。

舞台设计借鉴了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写意精神,发展为多层次的智能景观。中央的多层同心圆旋转台象征“轮回”;上方悬挂的可升降纱幕兼具投影与隔断功能;背景的环形LED屏以动态水墨画营造意境。在“太虚幻境”一幕中,旋转台、干冰雾气与纱幕投影结合,实现了“人在画中舞”的沉浸效果。

音乐创作以“主题动机发展”手法构建叙事。全剧以古琴泛音奏出的“红楼主题”为核心,通过弦乐、民乐与电子音效的层次叠加,形成既古典又现代的声音景观。更巧妙的是对“无声”的运用,在“黛玉之死”的高潮处,所有音乐静默,只余纸张撕裂声与演员喘息声,这正是对中国古典美学“留白”技法的生动诠释。

服装设计同样体现了“考据基础上的创新”,300余套服装参考了清代服饰形制、明代山水画色彩以及《红楼梦》文本中的服饰描写,既满足了舞蹈动作的需求,又成为角色性格的外化符号,是传统工艺与现代审美融合的典范。

这一维度启示我们,艺术创新需要持续深化技术融合。当前舞台技术运用已相当成熟,下一步可探索更具交互性的多媒体呈现方式,使技术手段与表演艺术更有机地结合。同时,面对大量“回头客”,可在保持作品主体框架不变的前提下,通过局部技术调整或针对不同巡演地点设计定制化方案,以保持艺术的新鲜感和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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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四

创新创作组织模式

激发协同创造力

该剧现象级传播的背后,是一套成熟的“创作共同体”模式。它采取了“总编导核心制+青年编舞团队+学术顾问团”的协作机制,既保证了艺术风格的统一,又注入了多元的创作活力。

具体而言,该剧采用了“模块化集体创作”模式。总编导把握整体美学与结构框架,同时成立多个创作小组,每组负责1-2个人物的深度挖掘与舞段设计,定期进行工作坊展示与集体研讨。这种模式打破了传统编导一人包揽的局限,既激发了青年艺术家的创造力,又使每个人物获得了饱满的细节支撑。管理上,出品方采取“策划指导、出品支持、创作自主”的原则,在明确艺术标准与预算框架下,给予主创充分的艺术决策空间,这种“放手而不放任”的机制,有效保障了艺术纯度与创新活力。

这一维度启示我们,大型舞台作品的创作需要打破个人高度集权模式,建立成效明显的“创作共同体”。通过跨学科深度协作、激发青年创意、夯实学术支撑,形成聚合效应。同时,随着巡演规模扩大,建立系统化的人才培养和艺术传承机制显得尤为重要,需通过制度化的工作坊和艺术指导,确保艺术品质的持续与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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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五

构建与青年共鸣的传播生态

推动文化深度对话

该剧的成功,不仅在于舞台上的完美呈现,更在于其精准构建了一套与当代青年情感同频、与融媒体生态共振的传播体系,并在此基础上探索了文化对话的深度可能。

其一,情感共鸣与视觉化传播。创作团队敏锐捕捉到了“Z世代”的文化消费心理与情感需求。该剧聚焦青春、生命、自由等永恒主题,并通过现代视角的淬炼,精准击中了当代青年的精神世界。在传播策略上,它主动采用“美学可视化”手段,创造了大量适于社交媒体传播的视觉记忆点,如“金陵十二钗”对称群像、“黛玉葬花”唯美画面等,这些内容自然转化为短视频平台的爆款,形成了观看、分享、讨论、再创作的裂变式传播链条。

其二,衍生产业与生态构建。该剧的IP运营超越了单一的演出范畴。出品方推出了系列国风插画、AR节目单、数字藏品等衍生内容,并积极探索与文旅、教育、时尚等领域的跨界合作,逐步构建起一个立体化的红楼文化消费生态。这启示我们,未来可进一步完善产业链条,开发教育课程、数字内容产品、沉浸式体验项目,并与高校、研究机构合作开展学术普及,让艺术从一次性的观赏体验,升华为可持续的文化认同与生活方式。

其三,国际化表达与跨文化对话。该剧在新加坡演出,谢幕时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与社交媒体上的热烈讨论,证明了其在海外的感染力。基于中华美学精神的创造性表达,能够超越文化差异,引发广泛共鸣。作品有意识地弱化具体的时代背景羁绊,强化人类共通的命运情感与生命哲思,以国际通行的舞蹈剧场语言,传递出东方美学的写意神韵,这为中华文化“走出去”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范式。今后,文化输出可以从单纯的演出输出,向深度对话升级。例如,针对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简化复杂的历史文化背景解释;建立多语种学术解读体系;探索与国际知名艺术机构建立长期合作机制,推动更深层次、双向度的文化互鉴。

热现象也需要冷思考,在总结成功经验的同时,有必要保持清醒的反思与前瞻。在艺术深度上,如何在追求视觉美感和情感共鸣的同时,更深刻地呈现原著复杂的哲学思辨?例如真与假、有与无的辩证关系,在该剧中多依赖视觉隐喻,其哲学深度尚有进一步挖掘的空间。未来的打磨提升,可考虑建立更深入的学者顾问机制,帮助主创团队通过舞蹈语言展现更丰富的心理层次和思辨性,避免将深刻主题简化为唯美画面。

在人物塑造上,如何避免群像塑造的同质化?尽管十二钗各有主题舞段,但除了黛、钗、熙凤等主要人物,其余女性角色的性格区分度仍可加强。后续创作中,可考虑为次要人物设计更具辨识度的“核心动作动机”或象征性道具,以呈现原著中对命运多样性的深刻洞察。

传播与市场的关系也需要进一步冷静审视。可持续发展的根本,永远在于作品本身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核。如何警惕市场过热对艺术初心的侵蚀,如何在长期巡演中保持每一场演出的艺术纯度与情感浓度,是运营方面临的长期课题。

民族舞剧《红楼梦》的创作实践及其引发的多维文化效应,已成为观察当代中国文化创新活力的一个重要窗口。它昭示着,在增强文化自信、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时代征程上,丰富的传统文化资源是我们最深厚的底气。

最先锋的创新,往往源于最深沉的回归;最当代的表达,常常需要最传统的滋养。该剧已完成“从0到1”的突破性探索,其提供的“创作共同体”模式、“肉身叙事”核心、“情绪流”与“意象群”的转化方法,共同构成了一套可资借鉴的“美学范式”。未来则需要思考如何实现“从1到N”的可持续发展与深度沉淀。这要求它从一个令人振奋的“文化现象”,成长为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从一个备受喜爱的“演出IP”,升华为一种具有持续生长性的“美学范式”。

期待出品方和主创团队继续秉持“敬畏经典而不囿于经典”的创作态度,在细节处精雕细琢,在表达上勇于突破。也期待这一“江苏大剧院现象”能如一颗火种,为舞台艺术的创作、运营与传播提供一套可参照、可发展的系统经验,激励广大文艺工作者,在中华文明的沃土上,以当代匠心培育出更多千姿百态、直抵人心的创新之花,共同谱写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华章。

(作者系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会长、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原一级巡视员、研究馆员)

本版图片由江苏大剧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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