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县三异乡有个木匠叫蔡荣,打小就信奉神明。
每次吃饭,他都会分一些食物放在地上,悄悄祷告土地神。从孩童时期一直到四十岁,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件事。
老话讲,土地神管一方水土,护一村生灵,家家户户过日子,但凡收成、平安的事儿,都愿跟土地爷念叨两句。
可旁人大多是逢年过节备上三牲果品,焚香祭拜,图个心安,蔡荣却不一样,这份恭敬刻在了骨子里,融进了日常里。
不管是粗茶淡饭,还是偶尔改善伙食有口荤腥,他拿起碗筷的头一桩事,准是先分出一小份饭菜,轻轻搁在堂屋的地上,身子微微躬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着地面小声祷告:“土地老爷,晚辈蔡荣今日吃食,先敬您老,劳您老护佑一家老小平安,庄稼有收,手艺顺手,无灾无难。”
这般举动,从他总角垂髫的年纪,一路坚持到年过四十,到了不惑之年。
这几十年里,不管是忙得脚不沾地,赶工赶得饭都顾不上热,还是身子不爽利,头昏脑涨没胃口,亦 或是遇上灾年粮食紧缺,一顿饭恨不得掰成两半吃,他从没漏过一次,从没敷衍过一回。
村里有人打趣过他,说:“蔡荣啊蔡荣,你这天天给土地爷分吃食,也没见着啥特别的好处,何必这般较真?”
蔡荣听了也不恼,只是憨厚地笑一笑,搓着常年握刨子、凿子磨出厚茧的手,说道:“神佛之事,心诚则灵,咱不求啥大富大贵,只求心安,敬着点总没错。”
他这性子,邻里街坊都看在眼里,没人不夸一句实在本分。
做木工活,更是半点不掺假,木料要选结实的,刨面要刨得平整,榫卯要做得严实,不管是打个桌椅板凳,还是盖房搭梁的大活,从不偷工减料,给多少工钱干多少活,额外的便宜一分不占。
家里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老母亲健在,妻子贤惠持家,日子虽平淡,却也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可天有不测风云,唐元和二年的春天,本该是草木发芽、农忙开工的时节,蔡荣却突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浑身发沉,四肢无力,以为是春寒侵了体,喝两碗姜汤发发汗就好,没成想病情一天重过一天,到后来直接卧床不起,汤水不进,一连躺了六七天。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里握惯了工具的手,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老母亲守在床边,日夜不离,眼泪就没断过,一会儿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探探体温,一会儿端着熬好的药汤,一勺一勺试着往他嘴里喂,可蔡荣大多时候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过来,也是眼神涣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妻子更是急得团团转,家里的活计暂且撂下不说,四处求医问药,方圆几里的郎中都请遍了,药渣子堆了半间屋,蔡荣的病却半点起色都没有。一家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就跟悬在半空似的,没个着落。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里渐渐暗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闷。
老母亲正坐在床边,一边给儿子掖着被角,一边抹着眼泪,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土地爷啊,求求您老开开眼,救救我儿蔡荣,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待人实诚,敬您老从未间断,您老可千万别撒手不管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又快又重,不似寻常村民的轻缓,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步伐。
没等婆媳二人反应过来,一个身着短打、腰束革带的武吏已经闯了进来,这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却又透着几分急切。
婆媳俩都吓了一跳,老母亲慌忙站起身,扶着桌子稳住身形,问道:“官爷,您、您这是找谁啊?我们家老蔡病倒在床,实在是没法招待……”
那武吏压根没工夫寒暄,语速极快,语气急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着老母亲说道:“大娘,别多问!赶紧把蔡荣的衣服、平日里用的木工家伙什,还有他的鞋袜被褥,全给藏起来,一丝一毫都不能让人看见。
再赶紧给蔡荣梳个妇人的发髻,换上妇人的衣裳,裹得严实点,别露了破绽!一会儿要是有人来问,你们就一口咬定蔡荣出门去了,不在家~
要是追问他去了哪儿,你们就随便编个地方应付,千万别让他们知道蔡荣就在这屋里,记住了吗?”
这番话听得婆媳二人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母亲愣在原地,满脸疑惑:“官爷,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儿病得这么重,连床都下不来,咋能装成妇人?还有人要找他?是他犯了啥错吗?”
“没时间解释……照做就是……迟了就来不及了……”武吏眉头紧锁,语气更急了,说完这话,也不等她们再追问,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蔡荣妻子也慌了神,拉着婆婆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娘,这、这可咋办啊?这官爷说得神神秘秘的,咱听还是不听啊?万一出点啥岔子可咋整?”
老母亲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个主意,可方才那武吏的神情、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再说了,眼下儿子病重,但凡有一丝希望,也不能冒险。
她咬了咬牙,抹了把眼泪,定了定神,说道:“听!咱听官爷的!他既然特意来提醒,肯定是为了荣儿好,咱赶紧动手,别耽误了时辰!”
婆媳二人不敢耽搁,立马忙活起来。
妻子手脚麻利,先把蔡荣平日里穿的粗布短褂、长裤,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刨子、凿子、墨斗、鲁班尺这些木工用具,一股脑儿地抱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暗柜里,又找了些旧衣裳、破布把暗柜口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边角都不露。
老母亲则颤巍巍地找来妻子的梳妆匣子,里面有木梳、发簪,还有妇人穿的素色布裙、襦衫。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蔡荣扶起来,靠着床头。
蔡荣昏昏沉沉的,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的头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老母亲心疼得不行,一边轻轻给儿子梳着头发,挽成妇人的发髻,一边小声安慰:“荣儿,委屈你了,咱先忍一忍,熬过这关就好了。”
梳好发髻,插上发簪,又给蔡荣换上妇人的襦裙,外面再罩上一件厚外套,把他的手脚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不细看,倒真有几分妇人的模样。
刚把这一切收拾妥当,院子里就传来了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喝喊,气势汹汹,震得院子里的树枝都微微晃动。
婆媳二人心里一紧,知道是武吏说的人来了,赶紧屏住呼吸,强装镇定地站在堂屋门口。
只见一位身穿铠甲、腰佩长刀的将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停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个个手持弓矢,腰挎刀剑,神情严肃,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子里的一切,一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婆媳二人的心尖上。
将军目光如炬,扫过堂屋,开口问道,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蔡荣在否?”
老母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可她想起方才武吏的叮嘱,知道此刻万万不能露馅,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恐惧,脸上挤出几分惶恐的神色,躬身答道:“回、回将军的话,我儿蔡荣,不在家。”
将军眉头一皱,眼神更沉了,追问道:“不在家?那他去了何处?”
老母亲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想起平日里村里有人赌气离家的事儿,便顺着话茬往下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气愤和无奈,倒也显得真切:“将军有所不知,这小子前几日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回了家,本该赶制人家定好的桌椅,他倒好,倒头就睡,半点活儿都不干。老身我气不过,就拿起藤条打了他几下,训了他几句,没成想这小子性子倔,竟是赌气偷偷跑了,至今没回,算算日子,都一个多月了,老身也正发愁呢,压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说着,还故意抹了抹眼睛,装出一副又气又急的模样。
将军显然有些不信,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进去搜!仔细搜,里里外外都别放过,看看他是不是藏在屋里了!”
“是!”几名亲兵齐声应和,立马分头行动,有的搜东厢房,有的搜西厢房,还有的搜厨房、柴房,翻箱倒柜,动静极大,碗碟碰撞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婆媳二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怦怦直跳,生怕他们搜出蔡荣的衣物用具,更怕他们闯进里屋,发现床上的蔡荣。
老母亲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心里不停祷告:“土地爷保佑,千万别搜出来,千万别搜出来。”
没过多久,搜查的亲兵从屋里出来,对着将军拱手禀报:“将军,回禀您,屋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成年男子,也没见着任何男子的衣物和用具,只有两位妇人,还有一些家常的锅碗瓢盆。”
将军闻言,脸色越发难看,沉吟片刻,突然朝着空中高声呼喊,声音带着一股子特殊的腔调,不似对常人说话:“地界何在?速来见我!”
这一声呼喊落下没多久,方才那个前来报信的武吏,就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对着将军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小人在。”
原来这武吏,竟是这三异乡的土地神化身,婆媳二人此刻才恍然大悟,难怪他特意前来提醒,原来是神明暗中庇佑,心里又惊又喜,更是对神明多了几分敬畏。
将军盯着土地神,语气严厉,带着斥责之意:“蔡荣乃是你辖下之人,他赌气离家出走,你身为地界,掌管一方户籍生民,岂能不知他的去向?”
土地神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答道:“将军有所明察,蔡荣此番是负气而去,走得匆忙,并未告知旁人去向,更不曾向小人报备,小人确实不知他身在何处。”
将军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实不相瞒,天庭王后殿近日倾颓损毁,急需能工巧匠前去修缮,工期紧迫,眼看就要到期限了,蔡荣手艺精湛,是点名要征召的匠人,如今找不到他,这差事可怎么交差?你且说说,这附近还有谁的木工手艺能比得上蔡荣,可堪顶替此役?”
婆媳二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将军是来征召蔡荣去阴间服役的。
难怪要藏起他的衣物用具,难怪要给他换上妇人装扮,若是被征召走,蔡荣本就病重,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两人后怕不已,更是感激土地神的救命之恩。
土地神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回将军,梁城乡有个匠人,名叫叶干,此人木工手艺极为高超,榫卯功夫更是一绝,比蔡荣还要精巧几分,论起资历和手艺,足以胜任修缮宫殿之役,而且推算他的阳寿和冥中当差的时限,眼下正该征召他前往,将军可征召此人。”
将军闻言,点了点头,神色舒展了不少:“既如此,那便征召叶干!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说完,翻身上马,对着亲兵们吩咐一声,一行人骑着马,扬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婆媳二人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没一会儿,土地神又走了进来,此刻他脸上的肃穆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温和。
老母亲连忙拉着儿媳,对着土地神躬身行礼,感激涕零:“多谢神爷搭救,多谢神爷搭救,若非神爷提点,我儿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土地神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娘不必多礼,蔡荣自幼敬奉于我,数十年来从未间断,诚心可鉴,今日此举,不过是报恩罢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蔡荣的病,此番受惊发汗之后,自会痊愈,你们好生照料便是。”说完,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婆媳二人又惊又喜,连忙冲进里屋,查看蔡荣的情况。
只见蔡荣此刻浑身大汗淋漓,衣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先前的昏昏沉沉也消散了不少,眼神渐渐有了光彩,还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问道:“娘,媳妇,方才……发生啥事儿了?”
老母亲见儿子清醒过来,喜极而泣,握着他的手,哽咽着把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蔡荣听完,也是惊叹不已,没想到自己几十年诚心敬奉土地神,今日竟真的得到了神明庇佑,捡回了一条性命,心里对神明的恭敬,又多了几分虔诚。
说来也奇,蔡荣出了这一身大汗之后,病情竟一天天好转起来,能慢慢进食,也能下床走动了。
没过几日,就彻底痊愈了,又能拿起他的木工工具,干活谋生了。
一家人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稳。
没过多久,一个消息传到了三异乡,梁城乡的木工叶干,突然暴病而亡,毫无征兆,前一天还在给人干活,第二天就没了气息,村里人都觉得十分意外。
更巧的是,叶干的妻子,是蔡荣母亲的亲侄女,也就是蔡荣的表妹。
蔡荣母亲特意派人去梁城乡打探,回来的人禀报说,叶干去世的时辰,恰恰就是那日将军上门征召,蔡荣换上妇人衣裳、伪装藏身的那一刻。
这下,村里的人都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这件事,都说蔡荣是心诚感神,才得了土地神的庇佑,躲过了一劫。
而叶干则是恰巧应了冥役,替蔡荣去了阴间服役。
这件事越传越广,附近几个村落的人,都听说了蔡荣的奇遇。
当时有个名叫李复的年轻人,跟着继父杨曙在三异乡落户,做了中牟县的团户,平日里负责帮官府编排户籍、征集徭役之类的杂事。
他平日里就爱听些奇闻异事,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他觉得十分离奇,又半信半疑,特意亲自登门,找到蔡荣的母亲,细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母亲也不隐瞒,把那日傍晚武吏报信、将军登门搜查、土地神现身报恩,还有蔡荣痊愈、叶干暴亡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连细节都没落下。
李复听完之后,大为震惊,久久不能平静。
他感慨不已,暗自思忖:世人都说神明在上,敬之则有福,慢之则有祸,从前我还半信半疑,今日听闻蔡荣之事,才知此言不虚。
平日里那些诚心祭拜神明、心怀敬畏、积德行善之人,神明自然会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施以援手,这份恩德,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蔡荣经此一事,性子越发沉稳实诚,敬奉神明之心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做木工活依旧本本分分,待人接物更是谦和有礼。
他时常跟邻里街坊说起自己的经历,告诫众人:“做人做事,心要诚,行要正,敬天敬地敬神明,不做亏心事,自有福报来。”
此事之后,三异乡的百姓,也都越发敬重土地神,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诚心祭拜,平日里行事也多了几分敬畏之心,村里的风气,也越发淳朴向善。
而蔡荣的这段奇遇,也成了当地流传许久的异闻,代代相传,让人听了之后,无不感叹诚心所至,金石为开,神明庇佑,自有缘由,回味悠长。
选自《续幽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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