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长声 来源:日本华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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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四十年前,人到中年,贸贸然东渡。租住一间小屋,所谓四帖半,也就是八平米。这是茶室的标准面积,好茶道的人钻进去,一时间脱离日常,优哉游哉,而我在这么大的洞天里过日子,就不免憋屈。那时两国异乎寻常地友好,冰雪消融,人或为上帝。附近有图书馆,谁都可以随意走进去翻阅,当地居民或者在当地工作的人可办证借阅,仅此一乐,便有了乐不思蜀的感觉。上了天堂也无非喝酒读书,下地狱也无妨,只是怕一没酒喝,二没书读。翻阅有“梅原日本学”之称的哲学家梅原猛的书,读到一段话,意思是如果中国人不能像日本人知道杜甫那样知道芭蕉,中日两国就不会真正互相了解并友好下去。兹事体大,对芭蕉以及俳句产生了兴趣,也时而购书,但是读毕竟未列入开门七件事之中,束之矮阁。岁月蹉跎,便赶上瘟疫,杜门不出,于是读那些藏而未读的书,如《日本文艺的诗学》(小西甚一著)、《芭蕉之书》(七卷)。

芭蕉是俳圣。可称作俳仙的芜村说:“三日不诵芭蕉之作,口生荆棘。”江户时代第三大俳人一茶吟道:“俳圣芭蕉翁,大树底下好乘凉,怡然看夕阳(芭蕉様の臑をかぢつて夕涼み)”。但到了明治年间,正冈子规厌恶把芭蕉当作“俳谐宗的鼻祖”,修庙立碑,像神一样供奉。搞俳句改革,首先要打碎偶像。他批评芭蕉的俳句多含说明性、散文性要素,欠缺诗的纯粹性。就那首天下闻名的“青蛙跳入老池塘的水声”,子规断言:“在意思上除了听青蛙跳入老池塘的声音而外,不可再添加一丝一毫的东西。”他认为芭蕉的特色是闲寂,“只取一琐事,一微物,如实地放言其实景实情,犹含几多趣味”。可世人总不相信如此名作的意思竟那么简单,或许这就是极简之美?子规的弟子高滨虚子说:“其实如这首俳句,不能认为好得那么不得了,无非说院子里有老池塘,而且青蛙跳进去的声音听来很寂寥罢了。加以牵强附会之说,将其弄成神圣不可侵犯,不值一谈,无须解释得更复杂。说它使芭蕉开创出所谓芭蕉俳句,画一个纪元而有名,这是可以接受的。芭蕉顿悟的俳句就是这一首。以往的芭蕉拘泥于叫作谈林调、竭力地滑稽俏皮的时代,自从作了这首俳句便造成像今天这样照写真情实景的芭蕉派俳句。”

早有人对芭蕉不解。他死后半个世纪,禅僧仙厓义梵出生。十一岁出家为僧,三十九岁云游九州,成为博多圣福寺住持,八十八岁圆寂。带三个饭团进书库读一天,几度读破大藏经。爱写写画画,禅画洒脱,俳句谐谑,自己偷着乐。求画的人一个接一个上门,放下纸就走,他作狂歌一首:着实可恼呀,来人一个个,放下纸而去,我家成厕所(うらめしやわがかくれ家は雪隠か来る人ごとに紙おいてゆく)。经常捉摸蛙跳水到底好在哪儿,画了很多蛙。例如画一只蛙匍伏在池边,题了一句:要是打坐人就能成佛的话(蛙就坐着呢)。又在纸当中画一个大池塘,题写:“有个大池塘,噗通一声跳进去,响给芭蕉听(池あらば飛んで芭蕉に聞かせたい)”。这是他自己跳进去给芭蕉听响,下一首干脆让芭蕉跳进去:一方老塘呀,芭蕉纵身跳进去,水声一噗通(古池や芭蕉飛び込む水の音)。看似恶搞,但说不定这才是芭蕉与蛙合一的境界。勇于批评芭蕉的还可以举出和芜村有交往的怪奇小说家上田秋成,把芭蕉叫大骗子的芥川龙之介,当下则有个叫岚山光三郎的,写过一本《坏蛋芭蕉》。

正冈子规认为芭蕉一生创作千余首,其中好作品也就二百多首。芭蕉文学具有平民性,德行也备受景仰,以致人们对其作不分良莠。之所以好作品不多,因为芭蕉不是模仿前人,而是自创蕉风,况且老天只给他十年的工夫。一个诗人有二百好作品就足以伟大了。

芜村说:“好的俳句极难得。芭蕉的弟子其角被叫作俳中李青莲,那也是成百上千的作品中,有名的不足二十。”

高滨虚子甚至说:“佳作一辈子有一首就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