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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病房,消毒水味和花香搅在一起。窗台上那束百合是同事送的,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我靠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想的都是下午的手术——不大,但也不能说小,子宫肌瘤,拖了两年,终于还是得挨这一刀。

门被推开了。我妈拎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她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这会儿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妈,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股饺子香飘出来,是我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她一个一个数出来,摆在碗里,摆得很整齐,像排队的士兵。

“十六个。”她说,“你小时候生病,妈就给你包饺子。十六个,你一顿能吃十六个。”

我笑了:“妈,我现在可吃不了那么多了。”

她没笑。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婆婆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在哪儿?”

“在走廊。”我妈的声音压低了,“我让她进来,她不进,说等你吃完再进。”

“那你拉个脸干什么?”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人坏话,尤其是亲家。但那个表情,那个欲言又止的劲儿,比说什么都清楚。

“妈,到底怎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三月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你吃吧,吃完再说。”

我看着那碗饺子,忽然没了胃口。

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是我婆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三月份了还穿那么厚,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挤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像画上去的,不达眼底。

“小玲啊,妈来看你了。”

“妈,您坐。”

她不坐,站在床边,眼睛往那碗饺子上瞟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下。那种转法我太熟悉了,是算计。

“亲家母也在啊。”她冲我妈点点头,我妈也点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我,隔着十几年的客气和疏远。

“嫂子呢?”我问。我嫂子,婆婆的闺女,嫁在隔壁县,平时不怎么回来。

“你嫂子忙,来不了。”婆婆说着,眼睛又往饺子上瞟了一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三个人,一碗饺子,十六个。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倒计时。

小玲,你咋不吃?”婆婆问,“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妈从窗边走过来,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吧,妈特意给你包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我妈的味道。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来。可我今天嚼在嘴里,什么味都尝不出来。

“亲家母包的吧?”婆婆凑过来,“闻着就香。”

我妈客气了一句:“要不您也尝尝?”

婆婆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伸手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真好吃!”

然后她又夹了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我吃了三个,她吃了多少个,我没数。就看着她筷子不停地伸过来,一个接一个,像在吃流水席。我妈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那是我的饺子,我妈给我包的,十六个,我小时候一顿能吃十六个。可现在,我吃了三个,剩下的全进了婆婆的嘴里。

第十四个。

她夹起第十四个的时候,我妈的手抖了一下。我看见了,婆婆没看见。她把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亲家母手艺真好,改天教教我。”

碗里还剩两个饺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婆婆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笑着说:“吃得有点多,小玲你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那个碗。十六个饺子,我吃了三个,她吃了十三个。不对,我数了一下,是十四个。第十四个她吃得太快,我差点没数上。

“不介意。”我说。

我妈转身走到窗边,肩膀在抖。

婆婆又坐了一会儿,说家里有事,走了。她走的时候,那件大红棉袄在门口闪了一下,像一团火灭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我妈站在窗边,始终没回头。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剩下的两个饺子,忽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妈。”

她没应。

“妈,你转过来。”

她慢慢转过来。脸上没有眼泪,但比哭了还难看。那种委屈,那种心疼,那种“我闺女病了,我给她包的饺子被人吃了”的憋屈,全挤在皱纹里,挤得脸都变形了。

“妈再给你包。”她说,声音哑得不像样。

“妈,你坐下。”

她坐下来。

“你给婆婆打电话,让她回来。”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叫她回来干啥?”

“我有话问她。”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婆婆大概没走远,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笑着,那笑在看见我脸色的时候,僵住了。

“小玲,咋了?”

“妈,您坐。”

她坐下来,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妈,我问您三个问题。”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问。”

“第一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给我包的饺子,您吃了十四个,您觉得合适吗?”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就是尝一个,后来没忍住——”

“您吃了十四个,不是尝一个。”我打断她,“我问的是合适不合适,不是问您吃了几个。”

她不说话了。

“第二个问题。”我还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妈站在旁边,一个都没吃。您看见了吗?”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看见了。”

“您觉得她为什么不吃?”

她不说话。

“那是她给她闺女包的。她闺女明天要动手术,她心疼,她包了十六个饺子,是她闺女小时候一顿能吃下的数。她想看着闺女吃完,就像小时候一样。可您吃了十四个,她一个都没吃上。您觉得她心里什么滋味?”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忍了很久的那种抖,“我嫁到你们家十二年,您什么时候给我包过一个饺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病房里的安静。点滴还在滴,窗外的鸟还在叫,百合花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但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我说,“过年我包饺子,您坐着等吃。周末我包饺子,您说不如外面的好吃。我生孩子坐月子,您说不会包饺子,让我妈来。我妈来了,包了,您吃了。吃了十四个。”

我的手在抖,点滴的管子跟着晃。

“妈,我不是跟您计较这几个饺子。我是想问您,这么多年了,您有没有把我当自家人?”

婆婆坐在那里,那件大红棉袄忽然不显得喜庆了,像一团烧过的纸灰,灰扑扑的。

“小玲,我……”

“您别说了。”我闭上眼睛,“您回去吧。我明天手术,让我妈陪我。”

她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慢,那团火灭了之后,只剩一堆灰,风一吹就散。

门关上了。

我妈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妈,对不起。”我说。

“你对不起什么?”

“我让您受委屈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抹泪:“傻孩子,妈不委屈。妈是心疼你。这么多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知道。”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妈,我没事。”我说,“从今天起,没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两个饺子上。它们还躺在碗里,皮已经凉了,馅也硬了。但那是我妈包的,猪肉白菜的,我小时候一顿能吃十六个。

“妈,那两个饺子给我留着,晚上热热我吃。”

“妈再给你包新的。”

“不,就要这两个。”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是心疼到极点之后的那种笑,是知道女儿长大了、会保护自己了的那种笑。

“好,留着。”

下午,护士来量血压,说一切正常,明天手术没问题。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着,没睡着,但闭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十六个饺子,在想那十四个,在想她闺女说的那三个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嫂子发了条消息:“嫂子,明天手术,你能来吗?”

她秒回了:“来!明天一早到!”

我又发了一条:“带点饺子,猪肉白菜的。妈包的。”

“好嘞!你想吃多少?”

“十六个。”

她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三月的天蓝得发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远处的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红的绿的蓝的,在风里飘着。有鸟从天上飞过,很快,看不见了。

我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她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不是害怕明天的手术,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了。像三月的雨洗过的街道,干干净净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晚上,我妈把那两个饺子热了,端到我面前。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凉过的饺子皮有点硬,馅也不那么鲜了。但那是我的饺子,我妈给我包的,十六个里的最后两个。

我慢慢嚼着,嚼出了猪肉白菜的味道,也嚼出了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但很暖。

“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

她笑了。那种笑,是看着女儿把东西吃完的那种笑,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懂的那种笑。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我妈脸上。她老了,皱纹深了,头发白了,手也糙了。但她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猪肉白菜的,我小时候一顿能吃十六个。

明天手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吃几个饺子,总有一个人,会在旁边看着,一个都不吃。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那十四个饺子的账,我算了。不算钱,算心。

十二年的账,我也算了。不算多,但每笔都清楚。

今天那三个问题,不是问给婆婆听的,是问给我自己听的。十二年,我一直在问自己,他们有没有把我当自家人。今天终于问出口了,问出来了,就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我闭上眼睛,听见我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明天,会是个好天。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