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瘦小而外表和善的人,他来自普鲁士德国的哥尼斯堡大学。让我们沿着他日常所走的街道来了解他。他戴着一个不成形的帽子,用来保护他的头,以抵挡波罗的海的寒冷强风。他很少注意到向他鞠躬致意然后为他让路的人们:通常他都在思考深刻而精确的哲学问题。事实上,他的散步也和他的思想一样有系统和精确,以至于有些人拿他走过他们的房子或者商店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手表。他当时可能并不知道,他将会被拥戴为最伟大的哲学家,而他走过的街道也将被更名为“哲学家走道”。康德教授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不但在哲学上卓有成就,也在道德和美学领域从事开创性的工作,此外,他是第一个发出创建联合国倡议的人,并且提出了一个在21世纪也仍被接受的太阳系形成理论。

但是那时的康德教授正全神贯注于解决最艰深的哲学问题,也就是我们如何能够认识事物的本质。对此有两种派别的思想。第一派起始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年)的唯心论,他认为观念在先。比如,我们知道足球是圆形的,仅仅因为它符合早已存在于我们头脑中的一个圆形的观念。另一派的唯物论则起始于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公元前322年),相反,他认为经验在先:我们关于球形的观念来自于我们对足球等等的经验,因而形成圆的观念。唯心论唯物论之争盛行了两千多年。

到了18世纪,观念论和经验论之争被苏格兰的休谟重新开始了,其《人性论》论证说,即使太阳在几十亿年以来的每天早晨都升起来,我们也不知道太阳明天是否会同样升起。我们当然可以预想太阳会升起,但这并不是知识,而仅仅是习惯。的确,我们对所有的事情恐怕都是认不清的。康德教授当时已经被休谟的理性怀疑主义所倾倒,但是他后来有一个深入的答案——该答案也解释了柏拉图和亚历士多德可能都是正确的。我们搞个有趣的虚拟场景来说明他的观点。

康德教授友善地招呼我进入他的房子。他叫我把我的一个手指放在一个按钮上。我按右边的按钮,一个洞就会打开。我看到洞的里面是一个盒子和一个圆形的物体。他告诉我再按左边的按钮,一个洞再一次打开,奇怪的是,我看到盒子里面是一个方形的物体。这是一个骗局,还是我弄错了?但是康德教授是真诚的,而且我也没有弄错。第一次我看到了圆形的物体,第二次我却看到了方形的物体。同样一个盒子为什么有着相互矛盾的物体呢?康德教授在教导我如何处理两个看似矛盾的观点。

首先我们不应该直接得出结论说康德教授是一个骗子,也不能说我弄错了,或许两个观点都对。比如说,这个盒子可能实际上装了一个圆柱体,当我从盒子的一个角度来看它的时候,它是圆的,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的时候,它是方的。这个处理矛盾观点的方法就是一种“批判”(critique)。“批判”和“批评”(criticism)不同。如果仅是批评,你可能会说:“教授,你肯定犯了错误:如果一个物体是圆的,那么它不可能是方的。”但是 “辩证法”就是一种批判中的推理。也就是先看出矛盾,然后试图通过解决矛盾再前进到更深的层面中。比如说,我们看到了前述方形和圆形的矛盾,我们只有接受两者的矛盾,才能让我们领悟发生矛盾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圆柱体。

辩证法”来自“对话”——在对话中,两个人企图通过交换观点、解决分歧来互相学习,这个看法是柏拉图所开创的。希腊历史上有名的《对话录》记载了柏拉图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所进行的对话,用来理解一些困难的问题,例如“政府的理想形式是什么”,或者“宇宙的终极结构是什么”。这种方法是非常有用的,我和杨瑞辉教授为什么会发现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是和谐社会呢?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不断透过观点的交换和解决分歧的对话而得以发现别人难以发现的新观点。因此,我们就是利用了辩证法理解了由康德一直到马克思的辩证法。

但是康德不仅仅发明了一种哲学上的新方法:他在他所写的那本伟大的著作《纯粹理性批判》中还运用它去探索什么是“自我”,当然这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对于一般读者而言,不妨把这个“自我”理解成“个人的自由选择”。

为了解释他的结论,康德教授请我们与他一起玩按钮。假设我完全无法控制按钮,方的和圆的形象自己会出现,也就是我有0%的掌控能力。或者,我根本不需要按按钮,我像上帝一样,想到圆的,圆的就出来;想到方的,方的就出来,也就是我有100%的掌控能力。在这两种情况之下,由于我不需要按钮,因此我就不会有“自我”的感觉。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自我”呢?那我就一定要自己按按钮。

我发现,先按动左边的按钮,后按动右边的按钮,我会先经验到圆柱体的一个方的形象,然后经验到圆柱体的圆的形象。如果颠倒一下按按钮的次序,经验到的形象先后顺序也随着颠倒过来。也就是说,我可以选择经验这两个形象的次序。但是,如果不按按钮,洞是绝对不会打开的,因此这个顺序就无法颠倒了。玩按钮的游戏使我确信:我虽然可以选择去重新排列某些经验的次序,但是不能选择去重新排列另外一些经验的次序,但是因为我按了按钮了,我才感到“自我”的存在。

这个时候,休谟的理性怀疑论就出现了,也就是说,你怎么知道按了按钮以后,洞一定会打开呢?有没有可能那个洞不打开呢?康德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伟大的思想,那就是“世界被稳定的规则所支配”,也就是说,你只要按了按钮,洞就一定会打开。这么一来,过去两千多年的唯物论和唯心论的冲突就得到了解决。读者还记得我们前面所说的足球的故事吗?稳定的规则告诉你,只要是足球就一定是圆的,因此你的脑子就被这个稳定的规则所支配。因此柏拉图的唯心论是对的,我们之所以知道足球是圆形的,就是因为我们脑子早就知道这个足球是圆的规则。而亚里士多德也是对的,因为我们先看到足球,就一定会产生一个圆的观念,这就是规则。这个推论也就是所谓的“辩证法”,唯心论和唯物论看起来是矛盾的,我们只有接受两者的矛盾,才能领悟发生矛盾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两个学派不理解世界是被稳定的规则所支配的。

当我们站在康德的房门前,对这位温和的瘦小教授说再见的时候,我们决定不会提及未来的历史让他心烦:他的《纯粹理性批判》中的辩证法将会引起政治学和经济学中的辩证和批判,而这些将会导致一场世界革命——在这场革命当中,苏联将会成为一个超级强权,它将吞噬康德出生的哥尼斯堡城,并将其命名为加里宁格勒。因为,一个伟大的原则从康德教授的分析中产生了:我只有在面临“世界被稳定的规则所支配”的时候,才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人,这样我才能在规则的主导下自由地选择。而这个规则被康德的最伟大的学生黑格尔用来从个人转化到社会的时候,政治世界就被无情地改变了。

本文摘自郎咸平《资本主义精神和社会主义改革》经东方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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