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亨没想到陈家王这样有手段,他心服口服,倒地拜起师傅来。
清道光年间,在浙江绍兴陶家堰一带,出了一位讼师,名叫秦一亨。
秦一亨在县衙做过两年师爷,帮县太爷破了无数的蹊跷迷魂案。他一身正气,不畏权贵,且机智风趣,常与贪官污吏、劣绅强梁做对,这使他在绍兴一带赢得了贫民百姓极好的口碑和赞誉,被人们称之为讼神。
秦一亨的出名缘于在县衙的一次案情侦破。那天,天刚蒙蒙亮,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就来到县衙击鼓鸣冤,说这会儿正有个无赖在强奸自己的老婆,要县官大老爷前去捉拿那个强奸犯。县老爷当即带上师爷和衙役到了男人的家,见他老婆正和一大汉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衙役们当即把大汉从床上拉下来捆绑了个结实,欲押往县衙问罪。师爷仔细看了看现场,却让衙役给大汉松了绑,只带那妇人去过堂。到了堂上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那妇人早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仔细一问,原来是妇人的丈夫常年在外,是她勾引大汉在先。案子审完后,县太爷及一帮衙役询问师爷是如何分断得这等清楚,师爷说:"我是看那床下的鞋子得知案情的。你们想想呀,若是强奸,男人一定是一头扑向床上,鞋子就会头朝里放置。而我观察现场,却发现男人的鞋头是向外的,且放得整整齐齐,这说明男人是坐在床上从从容容脱的鞋,强奸犯怎能这等悠哉?"大家听后非常叹服。自此,秦一亨声名远播。
秦一亨名声大了以后,脾气也渐渐地大了起来。他不愿收徒,多次拒绝上门求教的年轻人。他也自认为自己就是当今的讼神,是当今天下第一壮师。他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打官司告状方面的能力有半点怀疑。后来,秦一亨干脆辞去县师爷的工职,专门为人打起了官司。
可这一阵子,秦一亨一直郁郁寡欢。因为不久前,在湖南宝庆也出了一位名叫陈家王的讼师,据说官司是百打百赢。秦一亨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的本事之上。就产生了要和宝庆讼师过一招的想法,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声就这样被别人盖了。
这年刚刚入冬,绍兴一带乾坤晴朗,百姓安居乐业,讼案较少,秦一亨处理完两宗官司后,就不再接案子了。他打算前往湖南会晤一下陈家王。
这天,秦一亨到了长沙,准备投宿住店,偏偏旅店里没了房间。秦一亨和老板好一通商量,老板才告诉他在二楼东边有一个房间,里面只住了一个人,还有一张床,如今也只好将就两人合住了。
秦一亨来到房间,见里面住着一个中年男人,心慈面善的,秦一亨就与他攀谈了起来,谈着谈着,秦一亨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对自己的介绍也就有了溢美之词。中年男人总是耐心地听着,其实秦一亨不知道,这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要去湖南拜会的宝庆讼师陈家王。陈家王也早听说过秦一亨的名字和他巧破通奸案的故事,只是不知道他这么爱说话,这么爱赞美自己,就不露声色,准备瞅个机会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陈家王装着对秦一亨无比敬重的样子,对他大献殷勤。晚上,他叫来一桌好酒好菜,陪秦一亨喝了个痛快。到了夜里,天空开始下起了雪,陈家王坐在床上浑身直哆嗦,颤抖不已。秦一亨一看,认为陈家王发烧怕冷,有感于陈家王的知遇之情,就把自己下午刚买的棉袄给他披上,然后他们吸着水烟聊天,直到深夜才睡,临睡时,秦一亨又让陈家王把棉袄盖到被子上驱寒。
第二天 ,吃罢早饭,陈家王穿上棉袄,收拾行李便告辞了秦一亨要走。秦一亨一看,这家伙穿着自己的棉袄连声谢也不说,就像穿自己的一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便说:"先生,你穿了我的棉袄,我可要挨冻了。"
不料陈家王却装聋作哑地说:"没有啊!我哪穿你的棉袄了?"
秦一亨说:"先生身上穿着的棉袄不正是在下昨晚借于你御寒的那件?"
"笑话!这棉袄分明是我自己昨日在街上买的,怎么就是你借与我的了?先生不要胡言,失了自己的身份。"陈家王说道。
就这样昨晚还称兄道弟的两个人,此刻却因为一件棉袄翻脸成了仇人,秦一亨威胁道:"先生今儿个把棉袄还我也就罢了,若执迷不悟,告到官府看不把你的屁股打烂。"
陈家王毫不示弱,说:"见官就见官,到时候谁被打屁股还不知道呢?"
两人吵吵闹闹来到长沙县衙。正值县官升堂理事,衙役把他两人带上堂。
县官受理他们的官司后,就问棉袄到底是谁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是自己的。县官又问是从何处买的,两人又一齐说昨天下午在福星商行买的。问来问去,问不出个所以然。县官就让他们各自说说棉袄有什么记号。
秦一亨说:"大人,我昨天下午刚买回,自己未曾用过就借与他御寒了,哪来的记号?"
陈家王说:"大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昨天下午买回棉袄后,偷偷地在棉袄左腋下的里子处烧了三个小香火洞,请大人明察。"
县官打开棉袄一看,果然左腋下里子上有三个小洞。不由一拍惊堂木,指着秦一亨说:"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诈人财物,还诬告良民,来啊!给我重责三十大板。"
秦一亨没想到自己为人过堂无数,一世英名,今天却栽在这样一个无赖手里,不由气羞交加,但又没有办法。这时,陈家王挺义气地恳求县官:"大人,我看打板子就算了,他这一闹,耽误了我的行程,不如判他赔我十两银子算了。"
县官觉得陈家王说得有理,遂判秦一亨当堂交十两银子给陈家王。陈家王接过银子和棉袄,就和秦一亨出了衙门,来到衙门口,他叫住秦一亨,把棉袄和银子递过去,说:"秦状师,这些本是你的,你拿回去吧,我刚才只是想试试状师打官司的手段,状师不必记恨在心。"
秦一亨信以为真,就哭笑不得地接过银两和棉袄。谁知他东西刚一接到手,陈家王便倒在雪地上打起滚来,边滚边大声嚷叫道:"青天大老爷,抢劫啦!快救命呀!救命呀……"
当班衙役见他俩刚出门口又吵了起来,只好再把他们重新带回堂上。县官发怒道:"刚才本官不是已经明判了吗?为什么才出衙门口又吵闹不休?"
陈家王马上双膝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青天大老爷,这秦一亨才出衙门口就说大人断案不公,判的是糊涂案,他一把抢过我的东西,还拳打脚踢把我打倒在地。大人,小民冤枉啊……"
两个衙役也当堂作证,棉袄和银两都在秦一亨手上,陈家王倒在雪地上。县官大怒,令衙役重责了秦一亨三十大板。
挨了打的秦一亨出了衙门,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心中虽然窝火,但又无可奈何。这时,陈家王追上来,笑道:"先生,怎么样,到底打烂了谁的屁股?来!这些东西是你的,拿回去吧。"
秦一亨哪里再敢接,连连摆手:"你到底是哪方神圣,我算是服了你了。"
陈家王把棉袄和银子递回秦一亨的手上,说:"先生这次出来不是要找宝庆的陈家王吗?在下正是陈家王呀。"
"啊!你……你就是陈家王?"秦一亨睁大了眼睛瞪着面前的这位男人。
"怎么?不像?"陈家王意味深长地看着秦一亨说。
秦一亨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不远千里意欲求见的讼神现在就在眼前,机不可失,他扑通跪在地上,向陈家王拜了又拜,口中不断地喊道:"讼神!你才是真正的讼神啊……"
陈家王急忙把他扶起来,又带他找大夫看了屁股上的棒伤。秦一亨则不顾伤痛,坚持要拜陈家王为师,陈家王拒绝不得,就只好收了他这位年龄比自己大的徒弟,从此两人结成了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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