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男主角贾宝玉从大荒山青埂峰而来,要到那“昌明隆盛之都,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 简单说来贾宝玉的去处就是京城贾府大观园怡红院,空空道人告诉贾宝玉这去是安身乐业,尽情享受荣华富贵,却忘了奉告他,这一去其实是历劫。

贾宝玉的红尘之路仅有十九年,在这不长的光阴里,他走过了彷徨、寻觅、迂回和探索,最后了却红尘,回归本我。从入世到出世,从衔玉而生降临人间,他给了贾母和贾政夫妇无比的喜悦和荣光。贾宝玉不仅来的正好,且生的甚好,他的形容身段,言谈举止,和当日的荣国公是一个“稿子”。

这唤起了贾母对昔日丈夫的思念,又激发起她对宝玉的爱,还把振兴贾府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他却把满腔的柔情蜜意付诸给了红楼女儿,这些女子的灵性,一次又一次地启迪他的冥顽之灵。

一、尊重女子、遵守伦理秩序和道德规范

贾宝玉自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所有人对他爱护有加;在女儿堆里长大,秉性温和温暖。对于女子的认知,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个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得浊臭逼人。”(第二回)
“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情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第二十回)

先不论这套理论是神瑛侍者在天界形成的还是凡间形成的,总之是贾宝玉的理论。他钟情于女子,依据三个原因:第一是出身;第二是容颜,第三是年龄。从而把金陵府里的女子划分了几个层次:第一层金陵十二钗正册,以宝钗、黛玉为首;第二层金陵十二钗副册,以香菱为首;第三层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以晴雯、袭人为首。

书里出现的每一个女儿,他与他们并不完全是爱情,他用真心换真意,丫头、戏子都愿意留在荣府,留在他身边。如袭人,家里有能力赎她回去,她一千个不愿意,眼睛都哭肿,要留在贾府。晴雯,因为长得美,宝玉特别纵容她,她就是怡红院的司棋,未来的赵姨娘。戏子芳官被他宠爱,也敢和赵姨娘顶嘴。

可不论他多么宠爱女子,当女子们需要他出面为她们撑腰时,为她们与命运抗争时,他便是缩头乌龟,躲在母亲王夫人身边,大话也不敢说一句。

金钏儿和他调情,被王夫人逮了个现行,他一溜烟就跑出去了。而金钏儿被王夫人撵出去,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跳井死了。宝玉和王夫人挨着抹眼泪,他不敢在母亲面前,为金钏儿说一句好话,他不敢承担责任,还金钏儿清白。

抄检大观园,晴雯被王夫人撵了出去,本来她已经几日不沾米了,身子弱不禁风。贾宝玉又不敢去母亲面前为她辩驳,他悄悄地去看晴雯,明知道晴雯时日不多,不想办法救她,而去怪罪袭人告了秘密,认为这都是袭人的过错。

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司棋被逐求他想想办法,去求求太太。贾宝玉干着急,他压根儿没有想过为司棋求情,还担心周瑞是王夫人的心腹,而向王夫人告状,他眼睁睁看着司棋离开,转头怪罪这些婆子嫁人后,都染了男子的味道。

因此,很多人说宝玉软弱无能,一无作用的男子。还有甚者说贾宝玉是“银样镴枪头”,可见对他的憎恶或者说是幸灾乐祸。

鲁迅曾说过:“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

宝玉身在礼教,又是礼教的维护者,他遵守伦理秩序,道德规范,他从没有与外力抗争过。当这些女子们和传统的礼法不相容,他坚决不会为了违背礼教而去解救她们。从始至终,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爱他的家人胜过女子们。他对金钏儿的爱体现在力所能及的心力上,对晴雯的爱体现在那一首《芙蓉女儿诔》。他对女儿的爱首先是在道德礼教的框架下,若任何人犯了错,他都是用宽容来面对。

二、不仅拒绝自己长大,还拒绝女子的成长

《红楼梦》是曹公花了十年心血而成,贾府抄家落败相当于是曹家家道中落。故事从一开始就用幻境,无才可补天的顽石,甄士隐的被迫出家,秦可卿的牵引,太虚梦境女子们的悲惨命运,大观园是他永远不愿醒来的梦境,他希望大观园是伊甸园,是世外桃源,永远存在,女儿们青春永驻,永远活在青春里。

唯有如此,他的富贵梦就可以一直静静地躺在时间里。这是贾宝玉的一个心结,也是曹公的心结。惟愿在梦中不愿醒来。他把女子们定格在他所理想的时间段。他拒绝自己的长大,还拒绝女子们的成长。

他活在儿童式的自我中心,生在贾府这样的豪门贵族,他又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以为可以这样晃晃悠悠一辈子。

到了大观园,他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第三十六回)

袭人、林黛玉、薛宝钗、晴雯,这些在他生命中十分重要的女子,个个都美好。袭人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林黛玉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薛宝钗滴翠婷杨妃扑彩蝶,林黛玉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等等。

这里的每一个画面都美的如此不真实,愁黛玉,贤袭人,时宝钗,俏平儿,慧紫鹃,勇晴雯,敏探春,洁妙玉,呆香菱,巧莺儿,憨湘云,懦迎春。这些在《红楼梦》里出色的女子,都是他崇拜的对象,为她们鞍前马后他都心甘情愿,但仅限于在规矩和约束之内。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他在大观园内作了四首即景诗。

春天打更的声音听的不够真切,依卧在床边,望着窗外冷冷清雨,担心好梦易醒,还有被娇宠惯了的小丫头,准备睡觉了,宝玉还在她耳边谈笑不绝。

夏天,把怡红院的丫鬟们都写进去了,蜷绣佳人袭人,麝月开宫镜,檀云品御香,琥珀倾荷露,玻璃柳风凉。这养尊处优,一派适宜,女子们的轻盈锦绣,薄纱飘逸,清幽而不闷热,很是惬意。

秋天,到了八月桂花飘香,绛芸轩里月光如水,透过纱窗落了一地,布满青苔痕迹的石头仙鹤都可以栖息,井边沾满落叶,被秋露水湿了一身的乌鸦,站在树梢上。因为喝了酒而口渴,要丫头们烹茶喝。

冬天,白雪似梨花,女子们都觉得很冷,公子穿着貂毛大衣还嫌弃酒不御寒,幸好丫头扫雪烹茶。

四季更替,日子好像一成不变,这就是贾宝玉所向往的生活,没有人间的纷扰,只有美景和美人相伴。这是他拒绝长大的原因,他怕梦醒,一切烟消云散。

这是他对贾府的一曲挽歌,女子们相继离去,游手好闲,富贵闲人的生活也面临着戛然而止。他不想长大。他说过:

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你们也不得管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
我此时若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飘起来......
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都化成一股灰。

贾府光是女子就有几百人,他是光芒,是众人的“小宝贝”,他顽强地抱持着少女就是美的态度,抗拒长大,是因为他可以看见自己,那个五彩斑斓的生活里的自己,那个不为俗事烦忧的日子。他希望死在温柔乡,富贵场,以为他没有看见衰落的贾府,人生就是完美。他掩耳盗铃,林黛玉死在贾府被抄之前,就是曹公把她留在了希望里,他的乐园里,林黛玉也就永恒地活在他的梦境里。

大观园是他的乐土,他的极乐世界,他的理想国,他舍不得消失,他要牢牢地抓住他。在空空道人为他规划的温柔富贵乡里醉生梦死,而这本来就是一场历劫。留恋也好,梦想也好,贾宝玉都不得不长大了。大观园的女子们也长大了,不同的悲惨命运在前面招手,大观园面临着消失,而贾宝玉却无能为力。

三、歧视女子的年龄,把女子的不完美归结于年龄的成长

春燕转宝玉的话:“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宝玉把女子分为三个等级,女子未出阁就是宝贝;出了嫁,就会增长出许多坏毛病来;上了年纪,就毫无美感,就剩下翻白眼了。这是赤裸裸的男性视觉,女子嫁人,会失去少女时的纯真甜美,会被日常生活,孩子所牵扯,特别是旧式女子,出嫁后眼里心里只有家庭,唯独忘了自己,还为自己的付出而欣慰。在贾宝玉的眼中,就是颗死珠子了,他认为没有了美貌,一切都是枉然。

贾府对待下人宽厚有礼,这是绵延百年的门风,对待乳母更是尊宠,李嬷嬷是贾宝玉的奶娘,他对她并不够尊重。因为李嬷嬷就是他“歪理论”的论据,死鱼眼睛了。为了一杯茶,为了一块饼,为了袭人,他扬言要赶李嬷嬷出门。

然而并不是所有上了年纪的女子都是不美的。贾母、王夫人,李纨,王熙凤在他眼里是美的,他能看见她们的心灵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变得睿智,这是偏见和狭隘。

贾宝玉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个体,专为女儿著书立传,可又眼睁睁看着他们香消玉殒。他不是为贾府所有的女子立传,是为了他理想中的女子立传,从他划分女子的档次就明白了。同时,他并不是对所有的女子都怀有悲悯之心。

他对品格高尚的女子尤为看重:林黛玉的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薛宝钗的稳重平和,贤良淑德。

他认为宁府的混乱造成了贾府的衰败。曹公如宝玉,他一直没有原谅秦可卿,在家里人要他删除可卿不贞不洁的章节,他阳奉阴违,删的不干不净。对待性情刚烈的尤三姐,他的不敬和不在意都在他和柳湘莲的对话里,尤三姐姓尤,又是尤物,你只要求是个绝色女子!言语中对尤三姐充满不屑。还反问柳湘莲,既然你知道,何必又问我?柳湘莲不愿意娶尤三姐,就是贾宝玉带的节奏。

没有人可以一窥全部,上帝视角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和狭隘,贾宝玉也是如此。他只能看到一部分女子,为了一部分女子魂牵梦绕。他年少时在大观园,他停留在大观园,一个少年只能看到少女,看不到比他年长之女人的优点。

四、女子的灵性,促成他最后走向了自我的圆满

《红楼梦》中一味高乐的人,不只是贾珍,还有贾宝玉。宝玉因“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他在大观园养病,呆了一百天,在这一百天里,“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这是曹公的春秋写法,点到为止。

但是,他所钟爱的女子给了他灵性上的提升。这与贾珍们就完全不一样了。

① 宝钗解禅意

宝钗专门为贾母点了一出《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贾宝玉认为这出戏不好看,没深意,完全就是凑热闹而已。而宝钗点出《寄生草》填得很妙,宝玉记住了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夸赞宝钗无书不知。偏偏唱戏的小戏子长得像黛玉,凤姐,宝钗都不说,宝玉也不敢说,转头示意湘云不要说出来,湘云已经脱口而出了。

就这件事,宝玉分别和湘云、黛玉闹别扭,想起了宝钗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自己写了填了一词,被三个女孩取笑。宝钗用南宗六祖慧能语录,就是那首有名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这是他的第一次顿悟,原来女子的知觉还在他之先。

② 藕官烧纸

金钏儿死去的祭日,他偷偷跑出去祭奠她,他对她有愧疚,以此来弥补内心的不安。而当他从芳官处了解到藕官,菂官,蕊官的故事。他有了第二次顿悟。

藕官和菂官一个扮小生,一个扮小旦,两人的情感超越了同性的友谊。而后菂官死了,蕊官补了缺,藕官依然为菂官烧纸钱。意思是死了已经死了,把他放在心里头,也就是有情义了。就像男子丧了妻要续弦,并不因为死的不续,孤独一生,这样死者也过意不去,也不愿意生者不幸。

宝玉听了很合心意,这也是他真正体会到黛玉所说的“诚心”二字为主,他去祭奠金钏儿,并不在乎时间地点,只要有诚心,那里都是一样。他也按照黛玉所说,告诉了芳官。

③ 晴雯之死,黛玉之死

前两者是善意的提醒宝玉,他从中得到一些启示。但真正促使宝玉改变的是晴雯和黛玉的死。

宝玉对宝钗,袭人都有敬重的成分,不全是爱。但对晴雯更多的是爱,他一味纵容她,任由她性子,怡红院的大事都是袭人说了算,还有麝月辅助,小事有秋纹,碧痕等。她乐得留指甲,像一个准姨娘一样生活在怡红院。

晴雯率真,不做作,没心机。贾宝玉很喜爱她,可王夫人听信贾府的风言风语和林之孝家的小人之言,担心晴雯带坏了宝玉,借着搜查绣春囊,把晴雯撵了出去。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被小人告状,而凄凉死去。

《芙蓉女儿诔》是为晴雯作的,也是为黛玉所作。宝玉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黛玉的命运和晴雯会一样,他只能把内心的哀伤用文字来表达,除此以外,他啥也不能做。

而最关键的是黛玉的死,促使了他看破红尘。他只有对黛玉是真挚的爱情,黛玉最后离去,给已经无力承担压力的宝玉,加了一根稻草,也是最后推动他走向自我实现之路的女子。

一个纨绔子弟,缺乏真正的力量和勇气,他儒雅有风度,而不敢为女子们争取幸福和自由,这是一个软弱的人,他什么也办不到,用别人的青春装点自己的幻梦,他只爱女子们的青春而已。他怕与人碰撞,遇到事情选择退缩,以为大观园可以封存记忆,可以逃避,保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还有众女儿为他殉葬。

他以为所有的女子都为她欢笑,他浪漫天真,林黛玉这样的女子,都明白贾府的后手不及,而他还说,“凭他怎么后后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他喜欢林黛玉,又对宝钗失信;想要维护礼教,又想保护女子。女子们的悲惨命运里,结果是千红唯有一哭,万艳只能同悲。大观园的女子,最后周全了宝玉。

大观园的女子都是好女子,大多在青春里死去。贾宝玉经过这一系列的迂回探索,从对女子的基本尊重,而害怕长大失去,认为女子的美都在年少,而厌恶年长女性。经由一个又一个女子死在青春里,给了他启迪,他舍了宝钗和麝月,独自去完善他的人生。这些女子是他的启蒙教练,他为了真爱,而出世,一重一重的教育和感悟,他逐渐懂得了爱自己爱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