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了这么一则让人气到想要翻白眼的消息:

一些患有抑郁症、躁郁症的年轻人被父母送去内蒙古“大爱无疆”游学营治疗。

进去之后,他们被迫戒了药。

心理病,在“大爱无疆”游学营创始人居裕然的人的嘴巴里,变成了

“人生无目标、学习无动力、磨蹭拖拉、沉迷网络、初恋漩涡、厌学逃学、休学辍学、黑白颠倒、啃老蜗居、对抗父母、亲子关系、夫妻关系”

并且,他声称可以治疗这些“毛病”,让孩子走出家门,走上社会,独立自主,好好生活。

治疗时长少则1个月,多则无限期。

治疗费用3万到120万元不等。

治疗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辱骂、殴打。

是不是觉得很迷?

正常人看到这种“通过暴力治疗心理病”的案例,大概都会觉得相信的人是傻子。

但就是这个在我们看来明显是智商税的游学营中,多得是中产以上的父母带着自己“不听话”的孩子“上门求救”。

他们把居裕然亲切的称为“居爸”,把居裕然的“著作”《居说集》当成指引生活的明灯,抄写背诵。

从披露该事件的公众号“剥洋葱people”的文章《》中可看到,孩子迫于殴打,无奈之下大都装作“已痊愈”,但他们的病并没有好。

父母却被表象和居说所迷惑,觉得居裕然是善人神人。

其实孩子们和家人的隔阂并没有因此而改善。

他们被迫把心理病关在黑屋,承受疾病之外的二次伤害。

而这些实施伤害的人,却打着“我都是为你好”的幌子。

目前,经游学营学员报案,大爱无疆游学营已经提前结束授课,警方已立案。

在这个事情中,居裕然作为提供服务的卖方,抓住了一些人真实的需求赚黑心钱,实实在在可恶。

但让我更觉得情绪复杂的,是虔诚地把孩子送出去的父母。

为人父母,对孩子的心想必都不会是坏的,看到自己的孩子情绪低落、对生活没有兴趣、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想必都会难过焦虑。

他们想帮助孩子的心是真的。

但我想说的是,对于心理病,他们真的太盲目太无知了。

如果孩子长时间处于低迷或极端情绪中,应该带他们去正规医院看医生,通过科学方式确认心理健康状况,进行心理干预,而不是偏听偏信各种偏方。

患了心理疾病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接受它比逃避会更有用。

躁郁症与世界的关系,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里外的风景好像没有太大不同,但里外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正常人可能很难理解躁郁症、抑郁症,但这并不代表不用去了解。

很多悲剧是由无知造成的。

因此,不少处在玻璃罩子中的人,选择打破罩子,把自己的感受和躁郁人生讲给正常人听,发出更多声音,才有更好生活的可能。

2006年,英国著名演员,在好莱坞混的风生水起的斯蒂芬·弗雷,以自己的躁郁症经历为主线,采访了数位各行各业的躁郁症人士,通过BBC的镜头,向大众展示了——

躁郁症的那点事

豆瓣评分8.8,好于70%的纪录片,被网易课堂引为心理教学经典视频,《躁郁症的那点事》绝对不是励志的“战胜病魔”式纪录片,但绝对能让罩子外面的人,看到一些真实的躁郁人生。

躁郁症,又称为双相情感障碍,指既有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疾病。临床表现按照发作特点可以分为抑郁发作、躁狂发作或混合发作。

这种极端的情绪又被称作情绪过山车,很多人在过山车上生活了很多年,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1995年,在伦敦西街区排练话剧的斯蒂芬·弗雷,演了三场戏之后,突然罢演了。

那时,话剧演出后得到的评价并不好,外界的声音在弗雷的心上蒙了一层灰。

很难想象,这个事业成功的人,竟然会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舆论只是一点诱因,弗雷当然知道,这根本不能构成他寻死的原因,生活中有什么东西乱了,内心有声音在叫嚣着解脱。

这种情绪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在此之前,弗雷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凌晨,他下楼想开车离开伦敦,但上车之后发现自己打不着火。

努力了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启动了车子,然后,他把车停在南海岸,上了一艘开往欧洲的船。

那时,他一心想要寻死,也深知不能呆在家里,不能呆在熟悉的伦敦,甚至不能留在国内。

抑郁期想要离开世界的人,心里都会有一种隐秘的“想要死的干净”的想法。

但真的很难。

背井离乡的斯蒂芬·弗雷在异国他乡的报纸上看到有关自己的报道,媒体推测着他或许会自杀。

父母、亲人、朋友,想到种种担心,斯蒂芬·弗雷最终没死成。

他悄悄回到了英国,去看了医生,在那里被诊断为躁郁症。

这一年,他38岁,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新名词——躁郁症,解释了他人生中所有剧烈的兴奋和可怜的沮丧。

但那些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的岁月里,并不代表病不存在。

回望自己的一生,许多剧烈出格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十五岁偷信用卡去城市闲逛,被抓进监狱。

辍学、上监狱般的寄宿学校、多次自杀未遂。

以及,有过人的精力和创造力,妙语连珠,在大众面前才华横溢。

这些,都与躁郁症息息相关。

在此次罢演之前,斯蒂芬·弗雷一直试图用忽视的方法抹去躁郁症带给自己的种种影响,但这次,他觉得继续“装睡”,是不明智的。

为了弄清楚自己的病情究竟如何,斯蒂芬·弗雷来到了卡迪夫大学,参加了世界最大的双向研究项目。

诊断结果无疑是让人忧心的——

躁郁等级按照0-100划分,0代表完全没有双向,100代表最高级。

根据斯蒂芬·弗雷的症状,医生给他打了70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继续忽略还是接受治疗呢?

斯蒂芬·弗雷很犹豫,他了解了现有的研究治疗方案,发现疗法差异巨大,因为病患本身的严重程度有很大不同,临床表现也并不统一。

由于他们平时的表现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哪怕有一些比较极端的情绪表达,也会被解读成个性的表现。

因此,很多人和弗雷一样,要到了危机出现后,才能够被确诊。

确诊之后,诸多问题蜂拥而至。

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疯了吗?

这个病能预防吗?

我能痊愈吗?

以及,我该如何治疗我自己,究竟要不要进行药物治疗呢?

会有药物依赖吗?

医生告诉弗雷,放松心情,放下压力,别再安排太多工作,同时,也推荐他可以用锂盐来抑制躁郁。

事实上,7/10的患者会被医生推荐使用锂盐,这种药物在1940年代被发现,对躁郁能够很好的控制。

但也有副作用——它会让你变得麻木,吸走你的感情,让你像个行尸走肉。

这意味着,抑郁没有了,兴奋没有了,痛苦绝望没有了,快乐感动也没有了。

直白点说,锂盐会完全改变患者,让他们走向情绪充沛的另一极——情绪荒漠。

弗雷对此当然是害怕的,他自认为事业成功与情绪助力不可分割,一直以来,对于药物他都是恐惧的,他选择用酒精和毒品来缓解情绪。

但弗雷的同行兼病友理查德·德赖弗斯除了用酒精和毒品之外,也听从医生的意见,用药物对抗情绪。

为防止在公共场合无法情绪自控作出出格行为,理查德接触并开始长期服用锂盐。

一开始,服药十天后,理查德感觉自己仿佛被框进了宽荧幕,生活从此变成戏剧。

幻觉让他对现实重振希望,之后,在别人都惧怕的“药物僵尸”锂盐的帮助下,理查德结婚生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23年过去了,药物帮他找回了生活的秩序,现在,他在慢慢停药。

理查德的状况看起来十分乐观,但医生给斯蒂芬·弗雷的劝告,让他对锂盐依旧望而却步。

事实上,停药之后,很可能病情猛烈复发,要比服药之前更为严重。

是一辈子和锂盐为伴呢?

还是通过自我调节抵抗情绪呢?

斯蒂芬·弗雷一直在挣扎。

每年,跌倒谷底的抑郁会来侵扰弗雷三四次,每一次,他都呆在家里,盯着天花板,脑子像是空的,却有很多嗡嗡声。

那时候的感受是会被无限放大的。

他不敢服用药物或抗抑郁剂,但窗外的艳阳高照时,会觉得太阳很吵,窗外下起雨来,会觉得雨点打在身上。

每一次从抑郁情绪中走出来,都像渡过很深的一次劫难。

但,弗雷有幸,是活过来的那一个。

在英国,有四百万人受着躁郁症的困扰,他们中严重的患者,会选择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在抑郁降临的某个时刻。

27岁的佐伊·施瓦兹就是在抑郁漩涡中再也没有上岸的一个年轻姑娘。

在一个寻常的黄昏,她没有赴父母的约,独自走到铁轨上,冲向远处驶来的火车。

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她表面看起来,一点都不是生活的弱者。

她拥有27岁充满无限可能的年纪,聪明,善辩,伶俐,是伦敦经济学院的硕士。

当然,在这些众人皆知的社会身份背面,佐伊·施瓦兹是一位和抑郁症相伴十年的患者。

她离开世界后,父母回想她剧烈的情绪起伏,才发现其实这场自杀,早有苗头。

朋友说,佐伊·施瓦兹是被自己的骄傲杀死的。

她常年被抑郁折磨,日记本里充满了对这种情绪的害怕恐慌,她却从不承认自己生了病。

如果接受事实,接受治疗,结果会不会不同呢?

这是她死后,来自母亲的痛心疑问。

事实上,佐伊·施瓦兹对自我的不接受并非孤例,有太多人开始发现自己情绪异常时,第一反应都是逃避和忽略。

但真相是,你可以掩耳盗铃,病却不会因此就走。

那些不受自己控制的、病理性的症状,会揉捏生活,摧毁生活。

这些,并不能靠逃避来得到救赎。

也有的人,在发现生病之后,积极接受治疗,这其中最有效也对人损伤最重的,是电击。

洛杉矶的安迪·博尔曼是一位经历过19次电击的患者,他也因此在美国出名。

安迪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是任性恣意过生活的,他出生于一个体面的犹太家族,英俊帅气的外表是他肆意玩耍的资本。

他做过脱衣舞者、男妓,后来,他想要了解大脑的运转机制,他还想去学医、学法律,他和妹妹合开公司,赚了几百万美元。

然后,他去写了一本书,又去做艺术品商人,每年收入超过千万美元。

之后,他因为仿制艺术品被送进监狱。

看这段经历,我们很难认同安迪的一些做法和观点,但很难否认他的聪明。

但就是这么聪明狂热的人,在牢狱中被确诊躁郁症。

他尝试了很多药物,包括锂盐,但都无效。因此,他开始了电击治疗。

所谓电击,就是把接通左右电极,把防止咬舌头的东西塞进患者口中,然后进行治疗。

一开始的时候,安迪会感到很紧张。电击过后,再次醒来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记忆会变短变混乱,但意外的,他很平静,觉得挺好的。

“我们需要电击多少次呢?”

对于这个问题,安迪的医生表示,可以开始保守治疗,20次,30次,50次......

19次电击之后,安迪登上了洛杉矶日报,被送名“电击男孩”。

那些狂热、脱轨的生活成为过去。

电击改变了安迪的生命,他不再精力充沛,他回到了“正轨”。

之后,一部以安迪为原型的小说上市了,书中记录了他经过19次电击、37种药物,战胜躁郁的故事。

这个故事,给了不少人信心。

在了解了很多人的躁郁人生后,格雷作为公众人物,决定公开自己的病情。

公开,意味着受到更多的关注和争议。

但作为公众人物,用切身体会,让世界对躁郁症这个概念有多一些了解,少一些偏见,弗雷认为,这是公众人物的责任。

2006年,弗雷联手BBC,以自己的视角去采访了一些躁郁症患者及其家人,以上我提到的故事,就是弗雷采访中发生的。

到纪录片播出时,弗雷依旧没有选择服药,情绪起伏依然是很大的困扰。

他依旧会觉得身为成功人士的自己,其实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会在演播厅和舞台上大笑,会躲起来无助绝望至大哭。

他也会通过很多方式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比如不停的买东西。

他有十几辆车,几十个iPad和ipod。

他买了很多自己并不喜欢的唱片。

花钱是一种疏解的方式。

幸运的事,弗雷有这个经济实力。

与很多患有躁郁症的人一样,弗雷虽然备受躁郁折磨,但要真的彻底摆脱躁郁,他其实亦感到害怕。

躁郁似乎是一辈子的事情,既然患上了,就是愤恨它,又依赖和享受它。

如今,躁郁症已然是折磨现代人精神的最大心理疾病之一,但人们对于它的认识,明显是不足的。

那些带着偏见的眼光,那些以精神病为耻的思想,都是让躁郁症、抑郁症患者生存环境更差的苗头。

而在患病过程中,本身就孤立无援不被理解的状况,再加上最亲近的家人的责怪时,难免不会轻生。

回到文章开头,很多父母难过痛恨孩子患了抑郁症、躁郁症,却对这些疾病没有很好的认识。

但其实,这些病和你意外车祸了被截肢没什么区别。

可悲的是,人们不会要求一个断肢的人正常行走,却会要求一个失去快乐感官的人笑对生活。

人们不会去怪罪一个人得了癌症糖尿病肺结核,也不会以此为耻,但人们会这样怪罪抑郁症和躁郁症。

同样都是病,生理病和心理病的待遇差异之大,让人咋舌。

更可悲的是,不少父母宁愿相信孩子是撞了邪、被游戏吸走精神气、好吃懒做,也不愿意接受正规医院的那一纸诊断。

好像承认ta生了心理病,代表的就是父母的期望和孩子的未来共同毁于一旦。

但其实,不去正视,不用科学方法治疗,才是真正毁掉亲子关系,毁了一生。

虽然得了躁郁症绝对不是什么乐观的事情,很多人患病后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生活。

但诚如《躁郁症的那点事》中安迪所言的那样,依旧有80%的人战胜病魔活下来了。

依旧有半数以上人在正常生活,

依旧有不少人只是比从前差了一点,

依旧有人通过努力获得成就非凡的一生。

躁郁症它不该是一个人的标签、污点,它只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需要及时接受,及时治疗。

患者不该被外界污名化为没有活力的废物。

号称偏方根治的机构也根本不该存在。

而这,需要我们全体人的意识都进步了,当人们认为躁郁症、抑郁症和感冒、阑尾炎一样都是不足为奇但需要医治的病时,才能实现。

真心希望居裕然们被严惩。

真心希望居裕然们不复存在。

真心希望父母们科学理性对待孩子成长中的不尽人意。

真心希望,“大爱无疆”游学营的这种惨剧,是最后一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