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7.7《世事如烟》｜看余华如何用荒诞笔墨揭开人性的神秘面纱|世事如烟|余华|作家|卡夫卡|小说

余华是首位荣获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的中国作家，从处女作《十八岁出门远行》开始到《世事如烟》、《活着》和《兄弟》等作品，在比较短的时间里，余华以跳跃式的姿态达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文学高度，被大家熟知并喜爱。作为先锋派的代表人物，余华则发展了残雪对人的存在的探索，在残雪的基础上大开杀戒，充分展示了人性中原有的暴力和血腥，把先锋派小说推向第二个高潮。

先锋小说重视“文体的直觉”（即小说的虚构性）和小说叙述方法的意义和变化。《世事如烟》是余华80年代末期写的一中篇小说，也是他先锋小说的代表作之一。他以一种冷浚的笔调描写死亡，揭示人性的残酷与存在的荒谬。如果说一个作家的作品是他本人内心世界写照, 那么《世事如烟》所展示、透露出来的余华对于人生和社会的看法, 则是模糊的、非直观的、不容易被读者所领悟的。《世事如烟》不仅在时间、场景、故事上告别了我们所在世界的真实，叙述上也宣告了常理的无效，他成功的以与现实常态最相悖的方向证明了他一直标榜的“文学的真实”，有着卡夫卡荒诞背后的深刻思考。

1.独特的叙事手法，荒诞的表面下探究非常态的真实

《世事如烟》整个氛围是压抑沉闷的，给人一种潮湿黏腻的感觉，像是在人的胸口灌了铅，眼睛里又下了雾，这种独特感受的来源是余华独特的叙述手法，把那层荒诞的表象在作者的笔下一层层剥开，从而看到了人性中残酷的一面。

① 宿命论编织难以捉摸的命运似叙述

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在出场时均已经被预先注定, 他们戴着不同的面具跳着不同的舞蹈, 只为了奔向且必须奔向的同一个终极地点———坟墓。在文中随处可见的谶语般的暗示中，让读者在荒诞中能感受一种真实，像有一只无形的命运之手掌握中小说中人物命运的方向。

如小说一开头7的妻子的不祥感受就预示着这个家庭不会有好的命运：

她望着窗玻璃上呈爆炸状流动的水珠，水珠的形态令她感到窗玻璃正在四分五裂。这不吉的景物似乎是在暗示着７的命运结局。

从这一点来说, 余华强调的宿命色彩是对于不可知论的宣扬与迷恋，在他看来, 时间、地点、人物以及事件本身都不重要, 由此而生的对于事件的“看法”也终将“过时”, 而只有似是而非的“命运”在冥冥中操纵一切。

② 简单的色彩基调下意象手法的娴熟运用

《世事如烟》的整个背景基调都是暗沉的，颜色基本都是暗淡的灰，给人以粗糙素描画的感觉。这种单一的色调彰显出单一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让人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让读者深深感受到作者对现实世界的失望。

偶然的一点亮色极具穿透力，使人眼前一亮的同时让读者看到新鲜生命的颜色意象，给人以希望。

所以她脸上的神色与她那黑色长裤一样阴沉，然而她却背着一只鲜艳的红色书包。司机觉得她异常美丽。

如4背着的红色书包，鲜艳的亮色是作为十六岁花季少女本应该有的颜色，体现着生命的张力和青春的意义。

余华除了用色的意象外还用了声的意象：

他们的声音往来于雨中，所以在司机听来那声音拖着一串串滴滴答答的响声。

水的声音给人一种流逝的感觉，余华把这种感受提炼出来呈现在文中，使文章本身沉重的基调更加“潮湿和阴沉”。

③ 西方的价值观和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

余华不仅展示了对西方现代派技巧的娴熟借鉴, 在处理西方文化对中国作家的“异质同化”的问题上也很有天赋，他有效地将西方文化中汲取的营养浇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上，将西方的价值观和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以本体论为核心观念去体察世界，探究非常态的真实。

余华在《世事如烟》中大胆的引用了中国的术数文化，其中算命先生以能掌握人命运的神一般形象存在于小说当中，让读者体味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术数文化得以展示。算命先生看似强大，拥有五只能吓退取命鬼的公鸡，也能轻易解读人命运的谜语，这一切让用科学发展观看世界的读者无法相信，余华却能最终通过算命先生的不堪一击来展现一种无法体味的哲学，用西方的价值观，直面人性恶的真实，带来了讽刺般的效果。

总之，余华用他鬼才般的神笔和文人特有的真诚，在《世事如烟》中运用独特的叙事手法去探究读者日常生活中更深层次的真实，他所揭示的人性之残酷并不比鲁迅更温和，其内核比马尔克斯的现实主义更魔幻，让人觉得死不再是生的尽头，而是生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2.用“零感情”的客观刻画人物形象，揭示人性丑恶

《世事如烟》描写了七个家庭和十多个人物的如烟世态，所有人物的姓名均被舍弃, 代之以抽象性的数字符号如“1 , 2 , 3 , 4 , 5 , 6 , 7”或“算命先生”、“灰衣人”、“瞎子”等指代名词。人物及其性格淹没于数字符号的序列中, 对人生的苦难和生活的残酷表现出一种彻底的冷漠，余华用“零感情”的客观刻画了这些人物，把人性的丑恶依托这些人物展现出来，极具感染力。

下面我以算命先生和6为例阐述一下《世事如烟》中人物风格。

① 看似强大的算命先生是恶的代表人物

算命先生这一人物形象在《世事如烟》中贯穿始终，他似乎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命运代言人，远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烦恼，都寄希望于算命先生予以解决：灰衣人的女儿结婚五年不生孩子，司机的梦魅、7的病、4的梦语……甚至3与孙子有了孩子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都被算命先生掌控，他仿佛了解周围人的一切秘密，掌握着人的生死。

算命先生表面上看似强大，却是一个贪生怕死又贪得无厌的胆小鬼，为了简单的生存欲望背叛了亲情，自己的5个孩子都死在他的前面，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增添阳寿，第5个儿子死后，他觉得自己的阳寿延续时间会短，又骗取7的儿子和3腹中的孩子再继香火。最不能启齿的是每月15日他都要祸害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用来采阴补阳……

余华用冷峻的笔调，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把算命先生的自私、虚伪、贪婪的本质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让我们直面人性的恶，恨不能咬牙切齿地撕破算命先生可恶的嘴脸，同时能感觉到他强大的外表下不堪一击的虚无。

② 冷漠、愚蠢、不配为人父的父亲6是欲望的代表人物

6是4的父亲，他发现的唯一赚钱方式是卖女儿，一共七个女儿，前六个每个卖了三千块钱，来得以为继他的钓鱼爱好，小女儿因为比姐姐们优秀，他想卖四千块。

小说开篇就描写道：

６迈着跳蚤似的脚步出现在一个胡同口，他赶着一群少女就像赶着一群鸭子。

可见他把他的孩子当“鸭子”对待，自己的孩子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种交换物，仅仅用于满足他的欲望。

他冷漠与愚蠢的极致表现在于为了找到女儿梦语的原因而把女儿4带到了算命先生那里，算命先生说：“每夜梦语不止，是因为鬼已入了她的阴穴。”解决的办法是“从阴穴里把鬼挖出来。”望着女儿的求助，作为一名父亲，他居然成了祸害女儿的帮凶。他残酷的原动力在于欲望，因为只有女儿保持优秀，“不能鬼魂附身”才能卖个好价钱。

总之余华通过这些鲜活的人物形象，以一种冷静的姿态，把人性的黑暗、复杂甚至罪恶，悄无声息地勾勒出来，直击人心，让人悲愤之余潸然泪下。正因为他们是脱离现实世界经验法规束缚的人物群像，才能揭示出更为真实的人和世界。

3.极端冷酷的背后是绝望中的希望

余华说：“我觉得我所有的创造，都是在努力更加接近真实。”他所谈论的真实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真实，而是内心的真实，他测重于人精神世界的探索，更能发掘人性的本质。《世事如烟》整篇小说就像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每个人物都在不断走向死亡，而且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逃不脱既定的命运。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毫无关联、难以捉摸，实则环环相扣，体现出一个非理性但很真实的世界。人性的复杂、黑暗、罪恶在余华的笔端悄无声息中默默地流淌出来，直抵读者的心窝。

① 反伦理思想的体现

《世事如烟》这部作品常常会勾起读者的绝望感，其中最重要的表现在于他的反伦理思想。

小说的第一段就提到：

３的孙儿已是一个十七岁的粗壮男子了，可依旧与他祖母同床。他可以想象出祖孙二人在床上的睡态，那便是他和妻子的睡态。这个想象来源于那一系列的古怪之声。

3后来居然怀了孕，令她苦恼的问题竟然是孩子生下来是儿女还是重孙。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传统的道德观被深深打破，甚至使人怀疑人类丧失了爱的能力，美好的爱情退化成为了动物之间赤裸裸的交配欲望。就像法国小说家赛利纳对小说《茫茫黑夜漫游》的描述：“在我这部小说里，人是赤裸裸的，被剥掉了一切，甚至他对自己的信念。”余华把人性之恶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笔调漠然、冷峻，用最简单的词表现了最复杂的情感，冷酷到让人窒息。

② 绝望中的希望

《世事如烟》中美的象征只有4，16岁的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的美丽吸引着司机和3的孙子的目光，甚至连声音也是美的，是瞎子的唯一寄托。

文中这样写道：

４的声音像一股风一样吹在了他的脸上，他从那声音里闻到了一股芳草的清香。

4的声音单独地来到了瞎子的耳中，那声音仿佛水珠一样滴入了他的听觉。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他心里最美好的事物就是声音，4的声音就是瞎子的冬日暖阳、春日芬芳，他偶然听到4美妙的声音后，日日出现在有4声音的地方，这是他对自己渴望的美的向往与追求。他对4声音的辨识度极高，在4遭受苦难时发出的声音他能感受到“被抽打的折磨”，“使他的脸隐隐作痛”，让他不禁“潸然泪下”，最后瞎子听着4的歌声，感受着4微笑的声音与4一同死去。

三日以后，在一个没有雨没有阳光的上午，４与瞎子的尸首双双浮出了江面。那时候岸边的一株桃树正在盛开着鲜艳的粉红色。

我想瞎子因为追求自己向往的美好而死去，最后感受到的是4微笑的声音，这是他心底最纯真的美，带着最纯真的美离去是极度冷酷下的极度温情，那鲜艳的粉红色的桃花顿时让灰暗的世界亮堂起来，因为那是希望。正如余华的另一部作品《活着》中的结局：老人和牛渐渐远去，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这人间的烟火气就是希望，有希望就会有美好，我觉得这才是余华要表达的主题所在。